那男人好高。
帽檐遮盖了他的脸，侧脸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透着冷光——
莫名让苏半烟想到刀刃晃过的寒锋。
她不自觉打了个颤。
明明只是看到男人的侧影，却让她有种如坠深海的冰冷绝望。
——真的要在他面前对岁星动手吗？自己会不会死？
苏半烟这个念头压都压不下去。
她死死咬着牙，慢慢拿出匕首。
怕什么？
人鱼给她的水流没有异能者能打过！
前世再顶尖的强者在人鱼面前都是一招就死的事！
苏半烟将刀尖对准自己的手腕。
她没办法主动操控水流，毕竟那是人鱼的东西。
水流只会在她遇到危险时出现保护她不死。
所以她想出这个邪门的办法：
只要她划伤自己，水流就会自动出现。
刀尖一下在她腕上划开一道血痕，暗红血液迅速往外冒。
在这时，那边快要进入实验室的岁星脚步微顿。
她刚要问系统血腥味是不是她的错觉，人鱼臂弯收紧，帽檐垂落的阴影遮盖住岁星的眼。
她看见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岁星明白了。
伸手攥住他的衣角，轻轻摇头：“叶老大人很好，我们不要在他的基地生乱。”
见人鱼瞳孔变细，她又软声补了句：“当然，你最好啦。”
‘……’人鱼淡色的唇动了动。
他是真的烦这群爱搞小动作的人类。
不过——
人鱼眸底的暗色愈浓。
怀中人怕他在这里失控杀人，抱着他跟他说了好多软话。
什么蜜月结束后就可以回海底再也不管陆地啦，什么回去之后陪他看海底的月亮星星啦……
还说规定小人鱼多久才能回巢穴一次，绝不会让他们频繁出现，她只属于他。
等等等。
一句一句，当真是甜进了他的心坎里。
人鱼做了几个深呼吸，将她抱紧。
岁星顺从地接受了他过度紧密的拥抱，“回去可以抱更久，现在先凑合凑合，乖嘛。”
人鱼蹭蹭她的颈窝，跟之前一样黏黏糊糊。
岁星暂且没有发现异样，等人鱼松开她就继续往实验室里走。
同时。
苏半烟好不容易‘召唤’水流出来，面上一喜。
下一秒——
‘嗤’！！
水流猛然刺穿她的身体！
她喜悦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惨叫卡在喉咙里，只能滚出浑浊的气音。
水流折断了她的肋骨，断裂的骨头插进了肺部，十分痛苦。
偏偏血液灌满了喉咙，她叫都叫不出来，一张嘴就往外吐血。
…
岁星闻到的血腥味更浓。
她突然停住脚，看向若无其事的人鱼。
人鱼也停了下来，帽檐抬起，幽蓝色的眼眸与她对视。
几秒后，岁星跑了出来，准确无误找到苏半烟藏匿的转角。
这里楼跟楼之间的距离很近，中间空出了个小巷子，一次仅能通过一个人，阴暗潮湿，有的巷子还会堆满垃圾。
苏半烟倒在这里，一时半会绝不会有人发现的。
“……救……救……”
苏半烟的求救非常微弱。
岁星顾不得其他，运转起才觉醒的治愈系异能。
淡淡的绿色荧光凝聚在她指尖，缓慢地朝苏半烟身体流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苏半烟浑浊的瞳孔里才有了丁点神采。
她睁眼就看见蹲在身边的女人。
岁星……是岁星。
苏半烟立即认出对方。
怎么会忘记呢？在红鸟研究所第一次见到这人，印象就非常深刻。
不仅是陆淮在意她，还因为她的长相——
苏半烟很少用惊艳来形容什么人，但岁星毫无疑问属于一眼见到绝不会忘的类型。
因此，苏半烟不敢频繁去想那张脸，不愿让自己自卑。
可她还是在今天一眼就认出了岁星。
还是在昏迷后、意识不太清醒的时候——
一眼就认出了岁星。
“你……”
“别说话，你伤得很重。”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些许喘息——
长时间输出异能对身体的负担不小，严重的还会留下后遗症。
苏半烟想不了那么多，她努力抬起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岁星：
“救、救我……求……求……”
“别、别放手……”
苏半烟断断续续说。
身体剧烈的痛苦激发了她的求生意志，她迫切地想要岁星用更多异能救她。
系统卧槽了声：“白眼狼！宿主别救她啦！反正她刚刚想杀宿主！咱们只需要拯救世界就好了……”
岁星没回答这句话。
她并没有以命换命的打算，只是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她还是想试着做一做。
这是她第一次用异能救人，不适应是正常的，如果身体真的受不了了，她会停下。
她一侧眸就可以看见地上人鱼的影子。
岁星睫羽半垂，手中异能输出的速度加快。
又过了五分钟，岁星额上的汗快流到眼睛里了，她才停下。
苏半烟身上的血窟窿也不再流血，人再度晕过去了。
岁星听着系统报告说苏半烟生命值回升到了百分之四十，失色的唇轻轻翘起。
看样子她的异能等级不低，以后翡或者凯尔他们受伤了，她可以帮忙。
“……”
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岁星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人鱼。
她伸出另一只手，虚弱地笑了下：“你不扶我吗？你……”
‘忍心看着我就这样回去吗’还没说出口，人鱼冰冷的怀抱就拥了过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岁星只觉眼前一花，背后一软——
转瞬就到了暂时居住的公寓里。
‘撕拉’一声，裁剪合身的西装裤被巨大的鱼尾挣脱撕碎，变成片片黑羽飘荡着落在地上。
冰冷的液体顺着岁星的锁骨流落，滴在床上变成了一颗黑色的深海珍珠。
系统默了默，小声吐槽：“这就是传说中的掉小珍珠？”
虽然这珍珠的个头还真不小……
岁星没有怪翡。
她知道他是急了，看见苏半烟想对她动手才这样的。
只是手段有些恶毒——
水流并没有一击致命，反而还护着苏半烟的命，要她在极度痛苦中苟延残喘许久再死去。
‘……你要讨厌我了吗？你宁可救那个人类，都不跟我说话’
人鱼鱼尾紧紧缠着她的小腿，脸深深埋在她的气息中不肯离开。
在人鱼的思想里，救人和跟他说话的重量是相等的，甚至后者还要更重要一些。
“没有呀。”
人鱼不肯抬头看她，不愿被她看见狼狈的样子。
无论是在海底还是陆地，他一直都是保护者的角色。
战斗力凶悍，性情残暴，需要她来安抚才能勉强冷静。
——结果却因为她‘冷漠’的几分钟，哭得眼泪都变成了珍珠。
“保护我是你的本能，在这几个月里，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也被你保护得很好。”
岁星双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沾上了一点凉意。
她低下头，固执地与他对视，不愿让伴侣一个人困在悲伤的情绪里。
“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真的。”
她含笑亲上了他的眼尾，将那枚落下来的小珍珠咬在齿间。
指尖捻着这枚小珍珠，她捡起床上的另外两颗，温声道：
“我可以把它们做成项链么？我保证会时时戴着的。”
“用来提醒我今天不小心把你弄哭了。”
人鱼幽蓝色的眼眸微动。
他低头看着她指尖的珍珠。
在从前，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事。
人鱼的珍珠代表软弱，代表弱者，与他的地位全然不符。
他厌恶弱者的眼泪，厌恶弱者的借口——
但望着她眼中令人心醉的温柔，他忽然觉得在她面前多当几次弱者也没什么。
他甚至开始幻想起将珍珠放在她身体里的样子。
岁星还不知道她的一时纵容又给人鱼打开了某扇大门，她很快在人鱼怀里睡了过去。
危机四伏的深海里，人鱼的怀抱能带给她绝无仅有的安全感，哪怕这怀抱始终是冷冷的，暖不热的。
她也喜欢这种安全感。
…
岁星一开始没有用人鱼血来研制血清，她用了一点自己的血。
毕竟她脚踝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蓝色鳞片，她想看看自己的血有没有用。
答案是有作用，但到底不如人鱼的血纯净。
可惜研制出来的血清并未大规模使用，一则是因为血清初问世就引爆人类与人类的战争。
绝大部分异能者在末世横行霸道惯了，不愿意回到正常社会。
特别是已经成为基地领导人的异能者。
二则是因为血清大规模使用就意味着需要更多人鱼血，岁星不打算这样做。
她之前也没有答应系统会做到这些，只是问询了一下。
何况人类本身也不愿意被拯救。
想拯救的只有系统和部长而已。
系统：“呜呜呜为什么啊呜呜呜……！！”
岁星歉意道：“我以为可以通过技术改良不需要那么多人鱼血，但最终得出结论，至少要一半的人鱼族为此献身。”
系统：“呜呜呜哇！只是一半！！人鱼皇可以命令他讨厌的一半……”
岁星打断道：“抱歉。”
她不打算插手异能者与异能者之间的战争。
就像她答应翡的那样，她跟人鱼回到了深海，再也没有离开过。
她不知道自己刚走，陆淮就找到了幸存者基地。
原本还想利用血清在末世拥有一席之地的苏半烟被他抓个正着——
苏半烟慌乱之下说出岁星还活着、并且被人鱼带到海里的实情，陆淮没有杀她。
他又有了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把自己变成人鱼，或者章鱼，或者其他的什么海底生物。
他要去深海找岁星。
“……”
苏半烟看着眼前依旧优雅英俊的男人，咽了咽口水。
怎么前世和现世，她就碰不到一个正常人呢？
接下来的日子苏半烟过得身处地狱。
陆淮真的疯了，他疯狂找异能者和捕捉来的海洋生物做实验——
苏半烟成为了他的助手，跟他一起残害那些生灵。
她从战战兢兢到麻木，只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不是陆淮的实验成功了。
而是陆淮遇到了岁星了。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海面难得平静。
陆淮手指还沾着血，眼中红血丝极重，眼眶青黑，看着就骇人。
那人出现了。
她没有变成人鱼，双脚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蓝色鳞片像几片花瓣一样开在她脚踝上。
“陆淮，”她柔美的眼眸映着他的惊慌失措，“好久不见。”
陆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死死盯着水边的身影，抬腿想过去，那人却摇头：“不要过来，他只允许我们保持这样的距离。”
她说完还笑了笑，像是拿口中的‘他’没有办法。
半弯的眼眸中有无奈，有宠溺。
看得出她很喜欢那个‘他’。
陆淮不动了。
“你……”陆淮终于能发出声音，只是晦涩难听， “你没事？”
岁星点头。
陆淮嘴角的笑狂热：“放心，我很快能去见你。至于那条鱼……”
“可是我不希望你打扰我的生活呀，还有那些被你抓走的动物，它们是我的朋友。”
岁星语调轻缓，“不要继续下去了。”
…
苏半烟不知道那天晚上岁星还跟陆淮说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陆淮又跟疯了一样把所有人和动物都放了。
还把异能还给了她，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群死里逃生的异能者们连滚带爬回到了各个基地，陆淮的事迹像传说一样散播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