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丫头!起来吃饭!”
韩青青被熟悉的声音叫醒,脑袋钝钝的疼。
她痛哼一声挣扎坐起,揉开眼睛,入眼是斑驳土墙和凹凸不平的土地。
“这不是……!!”
她喃喃着,整个人都木了。
这不是她在韩家村的家里吗?!
她、她怎么会回来了?
她不是在京城……
不等韩青青细想,外边没听见她动静的韩母扯着嗓子又喊了两声‘青丫头’。
要是从前,韩青青一定满心烦躁,觉得韩母为什么非要这么大声音,左右邻居都听到了,多不好啊。
现在却泪湿眼眶,只觉得很满足。
——有很长时间她在京城想听都听不到,受了欺负也没有父母帮她出头,过得十分艰难。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前世,韩青青在自家田里捡到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
男人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不是他们村的,倒像是镇子上的稀罕物,韩青青说不出来是什么。
这也有个前提。
要不是那几天韩青青去过镇子,她也不会那么向往镇子上的生活。
从前她还瞧不起不择手段要嫁给镇子上大老爷的同村女子,觉得对方费了那么大力气结果只做了个小很蠢。
但亲自去过镇子,甚至看到穿着打扮都跟村里人没半点关系的同村女子——
韩青青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所以看见自家田里莫名其妙出现这么个男人,韩青青不敢声张,连忙喊来亲弟弟,推着运菜的板车把男人带了回去。
韩青青在男人身上找到一块玉、几块金子,洗干净他的脸,一看这张脸——
韩青青笃定他来头一定比阿娇嫁的那个大老爷大得多。
因此男人伤得再重,韩青青都想办法治了。
用的当然是金子兑换的银钱。
只是男人一醒来就记忆全无,住在哪姓什么统统不知道……
韩青青看他身强力壮,是个能干活的份上,勉强接受了给他一碗饭吃。
这男人失忆了却不傻,看见她摸玉佩随口问了几句,就说这玉佩不是她的。
并且能说出这玉的成色,产地……
吓得韩青青一连声逼问他到底失忆没有。
男人缄默不言,这双黑漆漆的眼睛渗人的很,韩青青被他看得心虚,喝令他去干活。
后来想想她心虚啥呢?她救了男人一命啊,难道男人的命不值这枚玉佩吗?
她给男人取名大石头。
因为他身上的肉就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松散。
大石头还挺招人呢,村长女儿都来问他是哪里人了。
听见他一穷二白啥也没有、连衣服都是韩青青家的也不死心,总往韩家跑。
韩青青在村里朋友比较少,家里来了大石头之后,平日里不爱跟她说话的女孩儿们就一个劲往她家跑。
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大石头,看一眼都要羞半天。
韩青青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迎夏节前夕,她使唤大石头干活时,家里突然浩浩荡荡来了一大堆兵。
她认识的村长和不认识的一堆……官样的人堵在她家门口,面上喜极而泣,膝盖弯了又弯,看起来很想跪在地上。
韩青青愣愣看着她家这个大石头面无表情走上前,接过官兵恭恭敬敬递来的信,冷笑两声。
他没有同韩青青解释,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跟着这群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
韩青青刚想去追,村长连忙阻止:“你还真敢追!小心人家……”
他做了个割头的手势,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韩青青不懂,她只知道大石头的活还没干完,走了又要丢给她——
她追上去才从官兵口中得知,大石头根本就不是大石头,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卫瑾!
之前被内奸暗算才会流落到她们韩家村,现在要回去打仗了,不能带她。
“将军让你等他三个月。”
官兵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韩青青一脸懵——接着是愤怒:你让我等三个月我就等?!
她愤愤回了家里,此后谁再提起卫瑾她都会发火。
直到县太爷亲自上门给她家送了一箱金银,毕恭毕敬给她兄弟都安排了在镇上的差事……
连田都有人帮着种了。
韩青青才原谅了那个男人,并且……
有些期待他的回来。
八月末,韩青青等到了男人。
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也是要带她一个人走。
…
韩青青跟他走了。
去了更大更繁华的京城。
‘卫瑾’的名字在京城是神话,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达官显贵都对他三缄其口,又惧又怕。
平民百姓拥他为战神,每天他的府前都会有百姓试图送东西进来。
卫瑾住的地方对韩青青来说很大,在京城却算是小的了。
府里有个老管家管事,再有几个仆人,府中十分冷清。
卫瑾每天都很忙,不是在城外军营就是在宫里,韩青青见他一面难如登天。
好在韩青青也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子,她一个人也能在偌大京城里活得很好。
她每天都起早出去玩,一玩玩一天,结交了许多朋友,其中也不乏哪哪家的小姐呢。
只是——她偶然得知,这些人跟她玩是想打听卫瑾,其实心底从未看得起她这乡下来的村妇。
甚至平日里还有些话是故意讽刺她,弯弯绕绕,她竟没听出来。
韩青青一怒之下大闹宴席,到河边散心,然后遇到了右相家的二公子。
二公子儒雅博学,性情温和,待人真诚,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心里好过很多。
韩青青无比感激,看着面容白皙、一身书卷气的二公子莫名鼓起勇气说自己想要学认字。
二公子自然鼓励了她。
韩青青跟二公子来往过密的事被卫瑾知道了。
不仅如此,卫瑾还拿到了她努力学了很久才练会的情诗。
看着那封熟悉的信——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好不容易学会的,明明要送给二公子,怎么会在卫瑾手上?!
韩青青又急又羞,上去就要抢:“还给我!”
卫瑾习武,制服她轻而易举。
男人垂下的眼神冷得要命,当着她的面撕碎了她的情诗。
韩青青疯了一样上去打他,却被男人软禁了。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卫瑾根本是放任那些贵族欺凌她,就是为了让她乖乖待在府里哪也不去。
但没想到二公子的出现破坏了一切,所以卫瑾对二公子起了杀心。
…
“青丫头?!你中邪啦?愣什么!”
韩青青被韩母拍醒了。
她从前世沉重的记忆里回过神,看着母亲因操劳过度满是皱纹的脸,猛地一下抱住她哭泣。
“……你这孩子?你……吃饭呢你……”
韩母从来不讲究这些,拥抱更是自几个孩子大了之后就没有了。
当即尴尬得不住拍韩青青,让韩青青赶紧去洗手吃饭。
…
吃完饭的韩青青算了下日子,发现捡到男人就在明日!
她一下不敢多耽误,忙往自家地里跑。
一路气喘吁吁,半点不敢停,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理。
等到终于到了地里,到了熟悉的位置——
“!!!”
韩青青短促叫了声。
——卫瑾果然在这!
怎么办?怎么办?
韩青青心跳如擂鼓,紧张极了,目不转睛盯着地上的男人。
生怕他提前醒了。
要不……
砸死他,以绝后患?
不、不行,那可是杀人啊!他是将军……
心中仿佛有另一个声音抢道:将军?将军又怎么了呢?
他伤得这么重,要不是她早就死了。
可带她回京城却不是为了给她过好日子,而是不尽的羞辱——
冷艳旁观她被羞辱,仅为了那可怜的占有欲……
这是多么自私、凉薄的一个男人!
韩青青越想眼眶越红,怒气积攒到一个境地,她搬起了地上的一块大石头。
大石头……你从来都不是我印象中憨厚正直的大石头。
你根本就是个骗子。
韩青青深吸一口气,刚要举起手——
就听田边穿来人声。
她吓得一抖,连忙把石头丢到一旁,用叶子重新将人盖住。
等人走了她再……
不料那人非但没走,还朝她走近!
韩青青匆匆忙忙从地里出来,迎面撞上一个装扮讲究的小丫头。
小丫头探头探脑,疑惑:“刚刚喊你半天了,怎么不做声呢?”
韩青青强笑:“没听到。”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吧?我没见过……”
“当然不是,我是陪我们家小姐回来探亲的。”
小丫头嗓音嘹亮,像一只小黄鹂叽叽喳喳的:“我们家小姐的记性很好,不会记错的,肯定是老爷子搬了地方。诶,你是这村的,你们村里是不是只有一个姓岁的老人家?搬到哪里去啦?”
不等韩青青回答,小丫头又嘀咕:“这村里的路真不好走,轿子也进不来,难为我家小姐……”
“茵茵。”
一道清软女声响起。
小丫头吐了个舌头。
韩青青循声望去——怔了怔。
从小丫头的口中她就猜得出这位小姐绝不是她们村里的,再加上姓‘岁’。
韩家村只有一个岁老太爷,搬来几十年了,据说以前做过官,还做的不小。
逢年过节总有儿女来看他,但这两年走动得似乎少了。
再一看这位小姐,病恹恹地,雪肤细腰,身着木槿色长衫,细细白白的手里攥着一张帕子,时不时咳两声。
……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
要不是家里出了事,怎会亲自来村里呢。
好在来的不是同村人,这让韩青青大松一口气。
还有心思打量这位岁小姐。
她的目光扫过岁小姐腕上玉镯,不由联想到前世在京城中那些打扮精致的官家小姐。
她们也是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腕上戴玉发间簪花,身上时不时飘来一阵香风,似是画中仙子,实则个个势利眼得很。
家世背景,权势利益,她们计算得清清楚楚,早已形成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圈子。
“是有一个姓岁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
韩青青语速很快:“沿着这条路往前到岔路口左转再……”
她一口气说完,冷眼抱臂,一脸我不可能再说一次的表情。
茵茵努力记了,但还是记不清楚,“看见荷花池就右转、然,然后……”
“往南,看见刘家草垛直行。”
温柔女声再次响起,帮茵茵接了下去。
茵茵嘿嘿笑:“小姐说得一定没错!”
韩青青轻轻撇嘴。
到头来还不知道谁是小姐谁是丫鬟呢,出门在外路也要靠小姐记,这丫鬟当得好不称职。
但这小姐又什么也没说,反倒像很宠丫鬟、很怕丫鬟翻脸一样。
可能家里只有这个丫鬟吧,给的钱又不多,所以怕丫鬟跑了。韩青青胡思乱想了一下。
与此同时,刚刚响了一路警报的系统问:“宿主宝宝现在不带走卫瑾吗?感觉韩青青真的会杀了他……”
岁星淡笑:“不会的。”
浅淡眼眸轻轻映着韩青青的脸,她心道:韩青青已经没有勇气了。
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实际上很多人第二次就竭了,根本等不到第三次。
问完路,岁星默默朝韩青青身后的杂草丛看了眼,明显看出韩青青紧张得大气不敢喘——
她带着茵茵离开。
“……呼。”
人走远了,韩青青吐出一口气,后背脑门儿全是汗。
——还要杀吗?韩青青惊疑不定。
怎么说也是青天白日,保不齐下一次来的就是同村人,她还是……等晚上?
晚上也不好出门,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还是……任他自生自灭吧,伤得那么重,肯定要死。
就是死在自家田里不太好。
韩青青一咬牙,决心把男人拖到别人田里去。
…
无论韩青青拖到哪个田里,给岁老爷子送完东西的岁星折返时都能找到。
她不是只带了茵茵一个人,还有扛轿子的轿夫在韩家村外面。
只是入了村后路不好走,让他们稍候。
从混乱的杂草丛扒出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人样的卫瑾时,岁星眉间轻折。
村里莫名其妙的坑不少,韩青青就是找到一个泥坑把卫瑾踹了下去,又用杂草掩盖。
他昏迷且无法呼救,晚间温度又低,是绝对会死在这里的。
“这,这是死人吧!都没气了……”
轿夫说:“小姐,您真要把他放进您的轿子里?这、这多晦气……”
茵茵打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姐说他是活着的他就是活着的!别愣着,干活!”
轿夫挠挠头,撸起袖子——
“这人可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