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剧情中,卫瑾的人没两天就找到了他。
毕竟他不是真的失忆,只是不想在韩家村暴露身份。
卫瑾之所以不回去,是在等京城那边反应。
内奸是谁安插的他心里有数,这一战背后牵扯复杂,朝中除了他没人能打。
内奸揪出来杀容易,后边的人呢?
不仅是卫瑾重伤濒死,他还折损了几百精兵——这些人的命也是命。
在韩青青以为捡到免费劳动力、岁月静好的几个月里,京城波诡云谲,朝中人人自危,看着繁花似锦,实则暗地里动荡。
只是韩家村太远了,波及不到。
卫瑾在韩家村休养期间做了很多事,既铲除了心腹大患,也为之后的大战埋下引线。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收留自己的韩青青全家加祖上十八代都查得非常清楚。
估计比韩青青本人还清楚。
非常时期,再加上他生性多疑,他很难相信韩青青是随便捡到的他。
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培养一个农女养在山村就等他落难营救以此来获取他信任并不是难事。
系统:“这种敏感多疑的人设真的很适合放在狗血小说里面……”
前期你不信我你不爱我后期你高攀不起我什么的。
岁星:“看来统统你一定是看过好的,记得推荐给我喔。”
系统:“好嘞!”
两日后,夜。
卫瑾坐在榻上,把玩矮几上的茶具。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小小一个茶杯——不小心就能给它捏碎了。
茶具品质低廉,在京城的小摊上都买不到这种层次的。
在那日的她手中,却像翡翠,像玉石,清润透亮。
稍一回想,就能想到她握住茶杯小口小口抿的样子。
逼仄的、沐浴血腥的战场,被她的目光一衬,变得很远很远。
“主人。”
下属的声音拉回卫瑾思绪。
他唇角瞬间下降两个点,“说。”
“这家姓岁的是阳川岁氏的一个分支,花坊主人叫岁星,年十八,祖父曾在京中做官,位居三品。后来门生被人陷害入狱,死了十七人……”
岁老太爷年轻时是文臣,清正不阿,起初以为门生与朝中奸佞同流合污,因此与几人断交,之后发现他们是为了拿到证据才忍辱负重——
最终证据没拿到,人也死无全尸,老太爷一夜白发,辞官归隐,再也不问政事。
其中还有诸多细节,个个都沾着血,沾着人命,是十几年前牵连甚广的大案。
如今奸佞仍然未除,甚至还动了兵权的心思,这次卫瑾遇难就与他们有关。
卫瑾眸色微动。
京中如今还有一个姓岁的朝官,叫岁无留,按辈分算应是岁星叔父。
在大理寺任职,跟岁老爷子如出一辙的刚直,是一把人人都想利用的刀。
阳川岁氏在阳川当地还算有些势力,到了京城就不够看了。
因此岁家几人都是科举入仕。
岁星的父亲也参加过科举,在玉宁府领了个职。
只是他身体一直不好,岁星十岁那年他就去世了。
岁母因思念亡夫、忧思过重,这些年也一直缠绵病榻,无力支撑花坊。
岁老太爷性独,一个人住在离玉县不远的韩家村,只在逢年过节联系。
他还有一儿一女,不在玉宁府,联络更少。
……所以岁星并未如他所想在一个幸福安定的富裕家庭中长成。
她的家庭给予她一具病弱的躯体,一个偌大的花坊,她的眉眼本该因此长存哀愁。
但她眼眸是明媚的,穿在身上的衣裳也如鲜花一样鲜活亮丽,一点也没有被困在无尽责任中的颓丧绝望。
卫瑾望着矮几上的花愣怔。
房内的花每日都会换,因此无论什么时候睁眼都会看见鲜艳花色,仿佛在这间房里花永远不会枯萎。
花是岁星的婢女换的,但换的时候自言自语:“小姐挑的花果然好看,放在这里更好看了。”
……所以是她亲手挑的。
她的指尖也曾碰过花瓣吗?
下属半天没听见王爷开口,惴惴不安将刚刚的说辞在心中默想几遍——没说错啊。
他斗胆抬眼,就见王爷目光沉凝,正在抚摸瓷瓶里的一朵红牡丹。
动作十分小心,小心中还带一些……诡异的珍视。
一朵花而已,在这个岁宅遍地都是。
所以!
——肯定不是在想花,绝对是在想怎么教训内奸!
下属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
下属实在耐不住了,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榻边的王爷。
只见王爷眸光仍是凝在花瓣上,比花瓣粗粝壮大的指关节毫不费力将绵软细弱的花瓣压下,似是想从它里面压出汁液。
但又很快抬高手指,纵容弹压起来的花瓣在指间蹭过。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
仅仅下属看到就三次。
难道在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王爷就……就在玩花??
下属不敢相信。
更令他不敢相信的是——王爷似乎心情不错?
被暗算,身受重伤,不得不暂居在这间……这间很不合适的房间里,王爷脾气那么……的人,居然——!
当然他不是说王爷脾气差。
他只是觉得王爷……
好吧。
王爷就是脾气差。(小声)
他跟着王爷这么久,没见到王爷笑过!
但此刻,他莫名有一种王爷快笑了的错觉……虽然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就是感觉比平时都要温和(?)柔软(?)得多。
也有可能是这满室鲜花和漂亮摆设的缘故……
要是放在以前,下属可不敢当着王爷的面开小差,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莫非这房间的花香有异样?!
下属又警惕了起来。
直到他听见王爷略带疑惑又似是不悦的一句:“你还没走?”
下属:“……”
下属:“…………”
是、是啊!我我我一直在等您接下来的指示啊王爷!
下属咽咽口水:“那个姓徐的要不要今晚就……”
“不必。”
卫瑾面色冷淡,薄唇微动,说出来的话像混了冰碴子:“让他自己找死。”
“是!”
下属又问:“您的伤……”
卫瑾:“不急。我暂且不回去。”
“明白,属下告辞!”
下属来得无声无息,走得也无形,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次日一早。
门外脚步声停的那刻,床上人蓦然睁开眼。
他眼中一片清明,根本不像刚睡醒。
门被敲了两下。
他以为是那人的婢女,刚准备闭眼,忽而听见门外人轻声:“公子?你醒了吗?”
“……!”
卫瑾半阖的眼立即睁开。
是她。
他不想在那人面前留下虚弱的印象,撑起身体起来——只可惜起得太急,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
纱布即刻见红。
卫瑾:“……”
他又拽着被子想盖住这片红,扯了好几下,被子被他扯得皱巴巴。
急切之下他重重一拽。
——‘撕拉’。
卫瑾:“…………”
岁星刚开门进来,系统就告状:“邪恶男主扯坏了你的被子!”
岁星看过去。
系统:“多么可怜的被子!呜!多么好看的被子!呜呜!”
岁星失笑。
可爱的统统。
卫瑾肤色深,脸红得不明显:“……我会赔。”
“好哦。”
岁星把端来的东西都放在桌上,“你在我这边消耗的东西我都有记账,晚点拿给你看,确认无误摁个手印就好。”
“……”
卫瑾活了二十四年,还没人敢让他摁手印。
可她说得那么流畅自然,所以他点头也点得无比简单。
他眼珠不自觉地黏在她身上,看着她把碗筷一个个拿出来,看她往木盆里倒热水……
“来,我扶你。”
“!!!”
他明明一直在看着她,当她走到床边说出这句话时,他心跳竟漏了一拍。
有种……被吓到(?)的感觉。
像是想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放在面前,猝不及防。
看着主动伸到他面前的手,卫瑾喉结微微一动。
她的掌心很白很软,还很嫩,泛着一点令人心醉的淡粉。
不像是常年干活的手,偏偏她刚刚干活又干得利索,明显是做惯了的。
他都怕自己摸惯武器、满是老茧的手压上去给她磨坏了。
“嗯?”
他盯着她的手太久没反应,她发出一个好听的音。
卫瑾如梦初醒。
他手紧紧攥着残破的被子,低哑:“我……自己可以。”
说完他的唇就抿紧了。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如一朵必须呵护在温室的花。
他的拒绝会不会太生硬、太不近人情?
卫瑾紧盯她的面容,浑身肌肉绷着——生怕她脸上出现一丝惊吓或错愕的情绪。
但她没有。
她眨了下眼睛,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直接碰上了他的肩膀。
卫瑾:“!!!!”
“别逞能,你不可以。”
室内花香根本盖不住她身上的香味,光是肢体触碰,他都觉得自己要被她身上的香气熏透了。
“乖乖让我扶着你吧。”
一个身体底子并不好、连他一拳头都挨不住的小姑娘对他这个‘壮汉’说出‘乖’字。
卫瑾脑子宕机片刻。
等他回过神,他的身体已经自动顺从岁星洗漱完口脸,准备吃饭了。
卫瑾:“……”
耳尖好烫。
早膳很简单,做得清淡。
粥里的米熬得微烂,再加上两盘小菜。
京城也有粥,用药材或肉类熬得糜烂,香气喷鼻,有各种各样的效用。
卫瑾一向不爱沾这些东西,他的府里从来不做。
但这会暂居在别人家,他前两日该吃也吃了,就是不顶饿,往往半上午饿得心慌。
于是中午的食量就有些恐怖,那个婢女不止一次说他吃的太多了,也不怕撑得伤口裂开。
“啊,还有这个。”
岁星从食盒最底下端出一盘饼,热腾腾的,还揉了点菜和肉进去,表皮酥脆,油兮兮的。
卫瑾看直了眼。
岁星弯唇:“尝尝,是自家厨房做的。”
他都可以想象那个婢女是如何手舞足蹈说他吃得多、该让他尽快离开的场景。
而她听了……
不仅没赶走他,还给他加送了食物。
只是为了等他伤好要收他的钱吗?
他看着不规则的饼——这饼还被油纸包着,吃起来十分方便,吃相不会难堪。
吃完也好清理,不用他这个伤患折腾来折腾去。
他竟有种荒谬的猜测,这饼是她亲手做的。
……就算不是她亲手做的,这油纸总是她亲手包的吧。
看起来就很有她的风格。
温柔,体贴人。
卫瑾慢慢伸出手,拿住饼,慢慢咬了一口。
这饼的味道不需要猜测,光是看着它的外表就能想象出来,不难吃,也谈不上好吃。
卫瑾自幼在京中长大,不说吃遍山珍海味,至少世间绝大部分美食他都尝过。
之后跟着父亲去前线,路途遥远,粟米、饼、肉干,简单调过味就往嘴里塞,跟京城生活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瑾的人生组成复杂,一会是金玉堆砌的京城繁华,一会是风飧露宿的野外生活,还有血流漂杵的战场——
他已经很难为什么动容。
但自她进门起,被纱布包裹着的伤口、伤口之下的皮肉,皮肉里的心脏——
跳动得极为频繁。
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更不是即将迎来一场苦战的热血激昂。
而是别的,更令他战栗的情绪。
男人的眼睛沾染过如血色一般的残阳,带着几分肃冷,凄凉,看久了不由自主就会觉得瘆人。
当他注视某人时,周身气息会沉下来,让人坐立不安。
她一个从未靠近过战争的人,仍只是静静站在那,笑容清浅又从容。
只将他当成普通病患,不问他为何受这么重的伤,以后的钱究竟能不能还得起。
他与她对视片刻,只觉胸口里的那颗心脏更躁动了,面皮也烫得仿佛要挂不住肉。
他先一步移开视线,嗓音低沉:“……好吃,谢谢。”
卫瑾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人看得仓皇而逃,连继续对视都做不到。
“都记着账呢,不用客气。”
她话音带笑,很清软的笑,但说出来的话又如一记重锤,让他心跳加快:“吃完帮你换药。你又流血了。”
卫瑾:“!!!”
咀嚼动作一僵,他看向她,却见她转身去换花瓶里的花去了。
……只是在通知他。
甚至可以说是用软软的语气给他下命令。
即使是京里的那个小皇帝都不敢跟立下赫赫战功的安北王这么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