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上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
她五官清丽，容色清秀，只眉间拢着散不尽的哀愁。
这是云卿的第二世。
她看着眼前伫立的雪山，久久不能回神。
雪灵山是世间最接近神界的地方。
传言有一位神尊住在此处，掌管凡人飞升。
想要飞升的修士都必须通过他的考验，经过他的许可才能踏足神界。
凡俗界中但凡修道者，都不可能没听过这个传言。
——因为传言是真的。
雪灵山上真的住着一位灵雪剑神。
跟如今神界里的神不同，他有上古雪神血脉，一剑能碎天，一剑能弑神，是天地间规则的审判者。
连神界里居住的神仙都得被他审判。
神界之下有灵界三千，每方小世界里都有无数修士修道，妄图一步登天。
而云卿出生的聚灵界则是灵雪剑神随手挥出来的小世界，以雪剑门为尊。
云卿是难得的元阴之体，选她做炉鼎能事半功倍——
她从小就活在只能成为别人附庸的噩梦里，她不服。
所以她拼命修炼，拜入雪剑门下。
师兄师姐们知道她是元阴之体，对她诸多照拂，并未嫌弃她仙骨平平。
师尊师伯们也待她很好，她以为是噩梦结束的伊始，以为迟早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剑仙。
万万没想到的是——
雪剑门门主一开始收她就是觊觎她的元阴之体！
给她丹药给她法宝是为了让她快速提升修为，好与她双修。
得知真相的云卿满脑子都是逃离宗门。
最终以自身性命要挟才勉强逃脱。
重伤之下不明方向，跌跌撞撞只知道要跑——
周身越来越冷，她以为是重伤濒死的感知。
突然间，裹挟着冰雪的狂风袭来，她倒下就再也没起来，直接晕了过去。
她醒来看见的第一幕是漫天凝固的碎雪和半空中漂浮的人影。
……美得像是幻觉。
白发银眸，身着淡紫长衫，神情冷漠，雪中的他居高临下，仿佛眼前生命的消逝连让他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只一眼，云卿就被冻得神魂俱颤，以为自己离死不远。
但她活了下来。
这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雪灵山上的剑神传说是真的——
剑神救了她？
剑神为什么救她？也是想要她的元阴之体吗？
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云卿谁也不敢信。
她对剑神防备又警惕，明知道自己与他的实力差距，却也坚持底线，没像其他修道者一样遇到神就上前谄媚。
尽管眼前的剑神真的……很有神味。
他救了她，但没打算管她死活，不想让她的血玷污雪灵山而已。
她伤一好，剑神就让她尽快离去。
云卿一到雪灵山结界处就看见外面的雪剑门弟子。
他们不敢贸然攻打结界，正在做什么请神仪式求剑神允许他们进山。
云卿一看见雪剑门的人心中一片绝望。
她转身恳求剑神，愿以生生世世的魂魄作为代价。
剑神允她在山上多留一个月。
云卿在这一个月拼命吸收雪山上的灵气——这里灵气充裕，比任何一个小世界的灵气都多。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映不进世间万物的雪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暗地里注意她，窥探她，让她一点隐私也无。
云卿当时就想着剑神能庇佑她，就此拜了剑神为师。
雪山上的修行十分清苦，这里除了她没有别的活物——包括剑神。
剑神几年都不一定能开一次口，只会用又冷又空的眼睛盯着她。
那目光令她很不舒服。
若只是如此就好了……
后来云卿才知道，雪灵山之所以这么多雪，阴寒难忍，是因为下面镇压了魔族戾气。
而清冷疏离似云间月的灵雪剑神，早已被戾气沾染——
有了心魔。
他有神的血脉，对万物都一视同仁。但心魔的出现唤起了他压抑几万年的欲念，汹涌又可怕。
心魔不止想接近她，还想吃了她。
——真正意义上的吃。
把她的头发、皮、骨头……统统都吃下去。
他的食欲，欲望，全都因她而生。
面对这样一个她连还击之力都没有的大魔头，云卿最终选择了自爆。
……现在，她又活了。
重生到还没拜入剑神师门下之前。
她被雪剑门的人追杀，跌跌撞撞还是逃到了雪灵山脚下。
醒来就在青绿山了。
青绿山与雪灵山相邻，却四季如春。
盖因这里住着一位药剑仙。
她年纪很轻，至少看起来比云卿还小，打扮非常……田园，身上除了花里胡哨的布带，没有别的装饰。
若不是那张脸撑着，这种穿着与街上的乞丐都没什么分别。
谁能想到她就是世间十位剑仙中的一位？
云卿在雪剑门就听说过几位剑仙，其中以寒剑仙和白剑仙脾气最古怪，剑意最盛。
剩下的剑仙中，就是药剑仙最有名——因为她不仅是唯一的女子，还学的不是剑道。
她出身药宗，是药宗宗主最得意的首席。
曾在清明谷与魔修的苦战中救治数千位修士，之后莫名感悟剑道，一剑杀了魔修大能，天下扬名。
后来几年踪迹全无，不知去向。
……没想到就在青绿山清修，还把原本的荒山变成了青山，取了名字。
云卿被她救治，又经她允许在青绿山养伤，一转眼就是小半年。
更令她吃惊的是，青绿山的灵气不输雪灵山。
甚至离雪灵山这么近，漫山春意也没有被严寒的冰雪冻住，反而时刻都展露蓬勃生机。
要不是雪灵山近在眼前，云卿还真想在这里长久住下去……
“云卿？你在这里呀。”
一道轻快的女声响起。
云卿转头就看见一头通体浅绿的灵鹿。
它有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像映着青山的绿湖，清湛又多情：“饭快做好啦，快回来嘛。”
灵鹿被药剑仙附灵了。
附灵是化神境以上才能使用的功法，能将修士的灵识附着到任意一物上。
这很考验修士的心性，心性凶恶着会污染被附着者的灵魂，使其变得残暴。
若修士心境澄明，被附着者会逐渐变得温和从容，体内浊气大幅降低，更得天地精华的青睐。
眼前这头鹿以前只是普通的白唇鹿，黑体白唇，面貌有点像牛，比较方正——
如今身上灵气浓郁，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淡淡萤光，一看就是开了灵识的灵兽。
仅仅是吃了几年青绿山的植物就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想而知此地若是被其他修士得知，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凡人修道，第一件事就是要戒欲。特别是口欲。
云卿资质不好，如今还未成功辟谷，她为此焦虑多年。
没想到药剑仙根本就……没有辟谷，还有一手好厨艺。
能从满山杂草中找出能吃的食物，随便做做就变成一盘佳肴。
“我知道了。”
云卿回答。
灵鹿歪头陪她站了会，就一蹦一跳回去了。
林间木屋中。
灵鹿不断低头蹭正在挖土的少女，鹿角险些刮破她身上的衣服。
“好啦好啦，等我埋完这个就摸你的头。”
岁星对灵鹿的热情有些承受不住。
每次都是这样——一旦她附灵到某个小动物身上，小动物就会凑过来要她摸脑袋或者要她抱作为补偿。
植物更离谱！原本长在山脚的小兰花，会因为她附灵一次就偷偷连根拔起跑到山上木屋来，在她床边等她醒来摸一下叶子。
她不太敢附灵藤蔓，它们会直接在她身上留下好几日都难以消除的印记。
更黏人的藤蔓会干脆把她卷进藤蔓洞里，缠得紧紧的。
总之——岁星近些年附灵的次数少了很多，青绿山上的生物都有了灵，没有之前那么好打发啦。
之前喂点水就可以了的！
灵鹿明明可以听懂人言，却还是断断续续用角蹭着她的肩膀，时刻在刷存在感。
系统酸唧唧：“等一会都不行！这鹿太坏了！宿主宝宝下次换个鹿附灵！！”
岁星：“嘿嘿~可能是很久没有附灵它了，它比较激动嘛，也不碍事。”
系统：它家宿主就是脾气太好啦！这些动植物都是被宿主宠的！！
种好花苗，岁星一手摸着鹿角一手摸着鹿头，足足摸了一刻钟。
岁星瘫着两只好累好累的手进了木屋。
殊不知身后的鹿一直盯着她的身影，眼睛不是漂亮的绿，而是暗沉的红。
早在她的手摸上鹿角时，鹿的瞳色就变了。
她修为在灵界已经算超高了，离得这么近也不能觉察。
随着岁星进屋，屋内沉寂的动植物也活了过来——
在墙角阴影里一动不动的草慢慢舒展叶子，朝她的方向延伸。
窗边站着的小鸟瞳色从淡黄变成深红，小脑袋跟着岁星的身影缓缓转动。
连悬在半空的藤蔓都悄悄扭动身形，尖端似有若无往下垂，试图碰到她的肩膀。
眼看快要碰到了——
忽然被一只冷白的手攥住！
藤蔓：“！！！”
“我今天没有附灵你呀，不许再黏着我了。”
传闻中的药剑仙看起来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少女。
浓黑蓬松的发用五颜六色的草叶编成小辫子，明眸善睐，眼瞳在阳光里带点不易觉察的薄绿，眼波流转间有股灵动的妖气。
她眼眸轻轻眯了眯，盯着蠢蠢欲动的藤蔓——明明是一张人脸，却给人一种猫猫在生气的错觉。
木屋朝向很好，这会灿烂的太阳光全从窗户照了进来，将她过白的皮肤映得微微发光。
她穿着很是朴素，布衣布鞋，但因过于漂亮的容色，反而会让人怀疑这布是不是高级布料经过某种加工变成这样的……
发间再普通不过的碎花草叶更像是出自某位大师之手的精巧首饰，还是限量的那种。
她捏着藤蔓，以为是对藤蔓的一种惩罚——
结果另外几根藤蔓迅速垂下来，落在她腕侧蹭蹭，想得到同样的殊荣。
岁星轻哼一声， 放开掌心的藤蔓，指指它们：“我要吃饭了，才没功夫跟你们瞎闹呢。”
“……”
几根藤蔓能听懂人话，当即萎靡下来，仿佛再不摸就要枯萎了。
岁星不吃这一套！
她很清楚自己摸上去这顿饭就别吃了，这些藤蔓最会得寸进尺！
岁星刚转身朝桌边走，忽而颈侧一凉。
她生气转头：“说过不许摸我！！”
几根藤蔓以各种别扭的姿态定在空中。
岁星一个一个看过去，“谁摸的？出来。”
“……”
一根较粗的藤蔓慢慢讨好地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自己去泡灵液！泡十六个时辰！”她戳戳藤蔓尖。
藤蔓僵在半空，如遭雷击。
——灵液对植物生长有奇效，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营养液。
这本来是极好的事，但因为灵液池离木屋很远，对喜爱接近岁星的它们来说，简直是‘关小黑屋’的恐怖惩罚！
“撒娇也没用。”
这根藤蔓追上来，在她面前扭出各种形状，似乎想逗乐她免去‘惩罚’，岁星不理它。
藤蔓折腾了很久，见木屋小主人仍不肯松口，只好蔫蔫去泡灵液了。
在岁星进食期间，木屋里的所有生物都在静静盯着她看——
无数双暗红色的眼睛凝在她的唇间，发间，指间，如无数根舌头……
一一将她从头到尾舔一遍。
又阴暗又恐怖。
系统只觉得木屋凉飕飕的。
但今天是个大晴天啊！满室阳光！！
真是古怪。
…
吃到一半，外面有人进来了。
生物们的眼睛立即盯住门口的人影。
“！！”
云卿后背莫名发凉，走进来的动作也停了，僵在原地不动。
她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储物囊——里面有她的武器。
眼神环顾四周，木屋一切如常。
可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人在监视？
跟前世被剑神盯住的感觉相似。
但这一世她根本就没遇到剑神啊！
总不能是剑神已经修炼到可以看穿每个人的前世……甚至在想什么……？
所以在她看着雪山的时候，剑神就读懂了她心里……
“云卿你终于回来啦，快来尝尝我新做的菜~”
岁星眼眸浅弯，热情拍拍身边的椅子。
思绪中断，云卿也被迫从恐怖的设想中脱离出来，半边身体都是僵冷的。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如果剑神真的可以看见前世。
“云卿？”桌边的人见她神色难看，笑容微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
那一瞬，更为恐怖的威压压得云卿浑身发颤，甚至有种跪下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