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腿。
奚明昱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腿——尽管知道是梦境，不是真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拳。
眼周通红。
岁星心道：还是个十几岁的小朋友呀~
系统宝宝说这个世界是送给她的，当真就没有跟过来。
她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一株夹竹桃，没有修为，却有妖力，也很古怪。
这里是皇城，有东西压着，她的妖力并不能完全施展。
只有到夜里才能借着月亮的阴气化形一会会。
废太子身上有残存的金光，跟灵雪神尊的神光很像，都是吃一口能少奋斗几百年的好东西。
岁星看过他的伤，比较严重，即使请来凡间最好的大夫也医不好了，里面的骨头都坏了。
只能借助法术。
但岁星现在妖力太低微啦，化形都勉强，哪里还有治病救人的余力呢？
所以——嘿嘿，她偷偷吃了两口金光，修为一下子从0到100，相当于升了一个境界！
岁星没有急着给他治腿，她发现比腿更重要的是奚明昱的心境。
梦境能反映一个人的心境。
这里——很明显了，坍塌得只剩一片虚无，没有一丝光亮。唯一的光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意志力是人类必不可少的东西，更别说奚明昱如此境地，他若是不撑着一口气，纵然医好了他的身体，也不过是加速他的死亡。
岁星打算先从让他睡个好觉开始。
如果没有好睡眠，再好的人也会被磋磨得不成样子。
就是奚明昱梦境里的这些魇实在难缠，岁星赶了好半天，才给奚明昱留下一小块能立足的地。
这地上还有梦魇褪去留下的黑色液体。
粉色花瓣挨了挨青筋暴起的手背，她嗓音轻灵：“你的腿我有把握治好。”
“！”
奚明昱骤然抬眼。
“但是从明天开始，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把身体和精神都养好。”
她踮起脚，指尖在他面前晃了晃——雪白弧线凭空变出几只摇摇摆摆的小蝴蝶，又很快变作碎星子散去。
她在为他展露一个很小的妖术。
…
床上人睁开的眼中一片清明，不像刚睡醒。
眼中的红血丝少了一半，面色也不再灰败——任谁也不会相信只是睡了一个好觉的功劳。
奚明昱半点迟疑都没有，立即扭头去看枕边。
……空荡荡。
那里没有昨晚看见的、美得跟虚幻一样的花。
奚明昱沉黑的眼眸动也不动地盯住那个地方。
明明眼睛没有瞎，已经清楚看见那地方没他想见的东西——他还要缓缓伸出手，在枕边碰了碰。
像是在看那两片花瓣是不是隐形了。
太子殿下养尊处优、曾摸过各个国家奇珍异宝的手此刻却摸得十分珍重。
“……”
奚明昱慢慢收回手，身躯僵住了。
地上还泼着冷掉的菜汤，还有碎掉的药瓶，身上的被子也散发着令人难堪的味道。
奚明昱眼睛垂着，又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这一切灰败的、不堪的东西缠住了，再也脱不了身。
——如果他没有开窗，没有看见那株夹竹桃。
奚明昱昨日听见了那些人种树的动静。
夹竹桃全株乃至树汁都有毒，把它种在这里的人得是有多怕他重新回到朝堂？
是三皇子？还是五皇子？还是——
奚明昱望着这棵夹竹桃。
它离他很近，是整个玉宫里唯一的活物。
目之所及，除了宫墙就是发白的天空。
从又冷又偏僻的玉宫窗户往外看去，一切都变得颓丧。
跟站在皇城里最高的城楼上看深秋之景的感受绝对不同。
正是因为站在最高处看过，所以眼前的一切才会让他难以忍受。
他来到玉宫这么久，还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认真看过——如果不是因为这株夹竹桃。
它离窗口真的很近，跟昨天小太监们挖的动静似乎不相符。
……一棵树自己挪到窗边的？
这个猜测有够可笑。
奚明昱撑在床上，一点点朝窗口靠近。
他每动一下，被子下的腿就更痛一分。
他伸手去摸夹竹桃的花叶。
差一点，就差一点——
不知何时来的一阵风将那朵花吹动，花瓣轻轻碰了下他的指尖。
只这一下，奚明昱眸中波澜渐起，如一圈一圈涟漪微而不平。
“哐当”一声，有东西重重掉在了地上。
床上人神情骤然一变，满脸阴鸷看去。
两个小太监下意识跪在满是脏污的地上：“请恕……”
话还没说完，那人移开眼神，厌弃地没有看他们。
两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啊！
眼前这位被皇帝废了，永生幽禁！这会儿连他们两个伺候人的都不如啊！
“你、你的饭没有了！”
其中一个小太监大声道，“泼了就是泼了！反正端来你也不吃……”
他色厉内荏的味儿太重了，自己说完都有点尴尬地挠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没敢对着床上那人放狠话，顶多不收拾地上的残渣，悻悻走了。
期间床上人就没回过头，目光凝在碰过他指尖的花上不挪开。
…
深夜，奚明昱又在梦中看见了粉衣小姑娘。
这次梦境变得明亮一些，黑雾少了，地上的黑水也少了，她脚上也多了双精巧的绣花鞋。
她仍抱着那片花瓣在驱散黑雾，似乎想把这东西彻底从梦境驱走。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头也没回，随意挥挥手：“等一会儿哦，我把这一团梦魇赶走~”
她讲话的语调有点软，有点懒，但吐词清晰，听得很舒服。
“……”
奚明昱走近，停在她身后，垂眸望着。
奚明昱是陵国第一位皇子，生母是先皇后，外祖父是首辅，外祖母家里也是南方大族。
他自幼接触的人已是常人几辈子都不一定能见着的大人物，饶是这些大人物，也会因他的三言两语惴惴不安。
皇室中人知事都早，他是其中翘楚。
在其他皇子还在为完不成先生布置的作业苦恼时，他已经能够站在朝堂跟朝臣从容对话了。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那些贵族世家公子十来岁还在学的东西，奚明昱早就不玩了。
他玩的是朝局，玩的是人命。
在梦境中，奚明昱只穿着十分简练的月白长衫，上面半点修饰也无。
他站姿很好看，挺拔又文雅，既有诗书气，也有一点藏不住的贵气。
先皇后是京城有名的美人，皇帝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俊朗，奚明昱的长相只好不差。
只是在现实中，他那双凤眼压了太多又深又稠的东西，像是从地里爬上来的恶鬼，非要啃噬血腥血肉，阴阴的，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
在梦中，他的腿好了，那种死气也从他身上褪去些许——再加上这身长衫。
长衫只将他衬得气质温润，少了太多沉重的东西，慢慢显出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气来。
奚明昱是很少笑的，也没人敢让他等。
但眼前的小姑娘——或者说小妖怪，莫名让他心里软进去一块。
他眸光注视着她露出来的一截莹白后颈，低低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