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还能活多久?”巫暮云说话的声音有些抖,显得语气弱不禁风。
贺宴舟叹息道:“在金翎宫为了逞强,与上官拓过了两招,被逼无奈使了‘一切境’,筋脉俱损,体内翻江倒海乱作一团,没多久时间了。”他活动多动身子,看着窗外,“所以想选个好地方,将自己葬了,再快活地度过最后几日。我不瞒你,但二公子也别太因我的事情而伤心了。”
巫暮云闭上眼睛,心里很不畅快,像是被关进了黑暗的笼子里,等待随时而来的宣判一般,惶恐、惊慌、痛苦。
他一路奔来杀了很多人,该杀不该杀的,他都杀了。魍魉山是蒙逻阁留下的牢笼,而《阴阳诀》是蒙逻阁给予的诅咒,一旦沾染,永入地狱,再回不到人间来。
“是因为我方才吓到你了吗?宴舟……你好歹轻薄过我,翻脸不认人就算了,难道也要辜负我一片心意吗?也罢,辜负就辜负了,你若不快活,这片心意于你而言也不过累赘。”
巫暮云接着用几乎疯狂的语气道:“但是我没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如果这样,我也许会失心发疯,滥杀无辜,然后在你坟前将自己凌迟,和你陪葬。”他靠近贺宴舟,压低声音,“你要让我和你陪葬吗?”
贺宴舟推开他,下意识道:“不要!”
“那就别死!”巫暮云说着坐回了椅子上,“我会找到救你的方法,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事情我以前也干过。”
贺宴舟倏然想起,八年前自己被围剿前夕,吉纳也曾给他送过一封信。信是巫暮云寄来的,他说龙胆花期到了,开得很艳,希望贺宴舟能来看一看,别辜负了这样的美景。他还说,他就在布鲁谷边上的龙胆花田里等他,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可是后来他没能赴约,那巫暮云应该等了很久吧?
只是贺宴舟不知道的是,巫暮云确实等了很久,从早到晚,一夜未归,结果等来的是逍遥派被围剿于雾森林的消息,他跟着巫行风去救人,但森林里全是死尸,找来找去也没有找到一个活人。
最后只找到了一把断成两截的无双剑。
巫暮云没有同巫行风回到教中,而是发疯般继续寻找贺宴舟,从南诏到潇湘,再到豫章城,后来找到了幽州,断断续续,八年来从未停歇。
在这期间,他到处打听消息,欲要为逍遥派洗清冤屈。后来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出了些有用的消息,贺宴舟是被人陷害的,江湖鱼龙混杂,谁都想要往上攀爬,坐上他那样的位置,巫暮云比较清醒,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有人想要他死。
他从茯苓山奇门遁甲中活着走入了逍遥派,可惜门派荒凉,无一生机。他一个人守着贺宴舟空荡荡的房间呆了半月,那房里除了一些家具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巫暮云一眼就看到了被贺宴舟放在床柜上的药包,里面有一株干枯的黄连。
这让巫暮云想找到贺宴舟的心更加急切。终于,幽州城里他被人追杀,受了伤,逃跑途中路过苍耳子田,看到了一座简朴的村落,翻墙进去,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刚好倒在了贺宴舟的院子里。
一开始没认出来,可第二次再见时,巫暮云觉得是上天给他的恩赐,让他找到了贺宴舟。
第58章 南诏(1)
贺宴舟看着他, 有些心疼,和以前那样摸了摸她的脸颊, “那你答应我,找到救我的方法后,和我去找慧空,借他的《九禅经》,将你体内莫名的邪气去除,好吗?”
巫暮云有些意外, 但还是答应道:“好。”
贺宴舟继续道:“我与蒙逻阁过过招,他体内和你一样有一股莫名的邪气,我猜是《阴阳诀》带来的,所以你才会像走火入魔一样, 不受控制。没关系,阿云, 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隐藏, 除此之外,这些月里,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除了受邪气影响外,心里还藏着天大的恨意, 究竟怎么了?告诉我, 我想知道。”
巫暮云缓了很久, 随后看着灯台上的油灯,眼里一片尸山血海。
两个月前。
巫暮云在魍魉山静心修炼, 将体内暴动的邪气压了下去,路过三更坡时,遇到了强行闯入的沈十一。
沈十一全身上下都是剑伤,又因失了规矩, 勇闯墮仙陵,被玉凤和化龙,以及其他几位洞主抓了正着,缠斗了很久,已是强弩之末,可一招致命。
沈十一艰难地走向巫暮云,踉踉跄跄、狼狈不堪,手上的刀刃脱落在了地上,一点儿也不像那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第一杀手。等到了巫暮云面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二公子……求你,和我回一趟南冥教。”
巫暮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但还是选择同她回一趟南冥教。临走前虽说是被几位洞主拦住了去路,但在巫暮云的威慑下,至少还无人敢上前阻止,他强行下了山,洞主们多少有些不满意。魍魉山不能参与到任何一派的是非当中去,这是规矩,坏了规矩,等回到山中,是要受罚的。
大何城是南诏最繁华的都城,以往这个时候,是商旅最多的时候,繁花盛放,最是热闹。可是巫暮云却只听到鬼哭狼嚎,看到了一片狼藉。硝烟还未散去,大火还在燃烧。
“是……靖王。”沈十一道:“南诏的铁骑抵不过靖王的十万军队。纵使主人已经放出了南诏女王,可那些个贪生怕死的官员却恐于靖王的势力,不敢与其对抗,只有廖廖几人去往了战场。”
巫暮云冷笑道:“他们怕不是害怕死,而是与靖王早有联盟。”
沈十一叹了口气,她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理,脸颊处的剑伤却引人注目,“是的,那些人都被主人杀了。可即便如此,他们卖出给靖王的情报依旧很重要,纵使南诏有地域上的优势,也无能为力。”
“什么情报?”巫暮云问。
“南诏的地形图以及布鲁谷边上的蛊母所在地。”沈十一道:“一个御蛊的民族,只需要毁掉其蛊母,那便如同断手断脚,十万军队踏来,不知会踩死多少人。”
“小看上官拓了。”巫暮云冷道。
“当初主人并非将女王囚禁,而是前教主已然发觉朝堂不对劲,令教主继位后,将女王护住。可惜查了小半年,只抓到零星几个小官员,其余的一直抓不到把柄。直到靖王亲自来找主人……”
巫暮云不解地看向沈十一,只听她继续道:“主人和靖王之间似乎很早就认识了,但具体是怎么认识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那夜有人闯进了佛陀阁,而那个人就是靖王。”
靖王闯进南冥教是在巫暮云被赶出南冥教的那天夜里。
一道黑影自池塘掠过,破开窗户,打搅了正坐在案桌边上处理公务的巫行风。巫行风放下书本,抬眼一看便看到了一身黑衣的上官拓本人。
上官拓以探亲为由,没和巫子明在佛陀阁动手,两人关非比寻常,就连巫暮云也不知道。只是那天之后,巫子明很快便将朝堂那□□臣擒拿归案,并通通处以死刑。
“呵,挟持女王以掌控朝堂,贼人入侵又相安无事,呵呵,我阿兄还真是厉害,怕也还不信任我呢!”巫暮云嘲讽道。
沈十一难得有耐心解释道:“他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想你被牵扯进来。”后倏然停住脚步,“二公子,你若相信,恕我直言,主人他其实是在保护你。”
巫暮云瞥了他一眼,“我如今在魍魉山做首领,你觉得我需要保护吗?”
“不需要。但如果当初主人不将你逐出南冥教,叫你走投无路,你会上山吗?而且你应该很好奇主人为何也会使用《阴阳诀》吧?”穿过大何城,进入布鲁谷,沈十一看着遍地的龙胆花道。
巫暮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为何?”
“他与蒙逻阁有过盟约,让你成为魍魉山新的首领,他便动用南诏秘法让蒙逻阁多活几年。”沈十一将飞到脸上的花瓣捏到手里,“你也知道。南诏秘法是阴间之术,虽能增强活人寿命,但施术者必须是极阴之体,练了《阴阳诀》虽没有退路,但阴气极重,符合施术要求。可是历代施术者都不得好死,这是一个诅咒。”
“蒙逻阁多活了几年,发现活着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所以选择死在你的剑下。二公子,我今日之所以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不是想要你感谢主人,而是让你明白,主人他从未有过害你之心。”
沈十一叹道:“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看戏的人就与我们隔着一张窗户纸,捅破了,便什么都知道了。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二公子不可能不知道,前教主于他临危授命,他不得不改变自己。”
两人来到了南冥教大门前,乌云密布,恐有阵雨。巫暮云在门外顿住,回答道:“你怎么就认为,我会记恨他?”
“我不管他受了多大的苦难,我也不在乎他是否关心我,毕竟我与他流着同样的血液,恨意又能改变什么?”
门被推开后,来迎接的人就只剩下了乌鸦。空中开始落雨,淅淅沥沥,拍打在几人身上。
乌鸦赶忙叫下人拿来了纸伞,给两位大人撑上,而后用南诏语道:“二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巫暮云道:“想来便来。带我去找你们教主。”
乌鸦有些纠结,先是对沈十一道:“沈大人,您伤得不轻,先同蛊衣郎到百毒寮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
沈十一看了一眼巫暮云,“二公子记住了,主人不会害你,也请你相信他。”
“先去治好你的伤吧,晚些小心伤口恶化。”说罢便对着乌鸦道:“带路吧。”
乌鸦叹了口气,还是带着巫暮云穿过黑色的长廊,来到了佛陀阁。
乌鸦敲了门后,将巫暮云送了进去,“二公子请。”等巫暮云进去了,乌鸦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与以往一样,佛陀阁三面落窗,很适合观景,此时屋外大雨磅礴,池塘里的莲叶被拍打得有些惨白,而巫子明就坐在露台边上观雨。
巫暮云看着他手里撑着一把红伞,但雨水却还是浸透了他身上的朱紫罽(ji)?(die)裘,巫暮云走上前顺势调侃道:“我看你的伞遮不住雨,将你最爱的衣裳染湿了,不心疼?”
巫子明并不意外巫暮云的到来,轻声笑道:“一个象征而已,有什么可心疼的。”
“朱紫罽?裘,乃是教主所有,父亲都对其爱护有加,怎么到你这里就满不在乎了?”巫暮云道:“阿兄,你不会才做半年教主就倦了吧?”
巫子明无奈地朝他挥手,“你可别嘲笑我了。”说着收了伞进了屋。
巫暮云看他步伐不对劲,起了疑心,“靖王开始攻打南诏了?你……受伤了?”
巫子明坐在矮桌旁,小心翼翼地给巫暮云斟酒,“你倒是关心我。”
“你想多了,我可不在乎你的生死。只是好奇你那么厉害,谁伤得了你。”
巫暮云身上有些灰尘,又带了点儿雨水,凡是他踩过的地板都会沾上一点儿泥泞,管他三七二十一,他一屁股坐在了巫子明面前,拿起茶杯闷了一口下肚,灼烧感从喉间跑到了肚子里,舒畅了许多。
巫子明身上很奇怪,短短半年居然连一点儿书生气都看不到了,反而多了一种身为邪教教主的威严和庄重,连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也多了几分杀伤力。巫暮云看着他,不禁叹道:“阿兄,你变了。母亲若还在,看到你这个样子,应该会心疼。”
巫子明一怔,笑道:“你不也变了?身为墮仙陵首领,可不简单呐。”
“阿兄,靖王已经买通了南诏各大官员,没有战士拼杀战场,我们必输无疑。”巫暮云道。
“你就待在魍魉山,挺好的。十一是个急性子,我一说要亲自到战场与靖王对峙,她便急了。不过他还是不够懂我,以为你来了,便能说动我。”巫子明的手指在茶杯边上摩挲,“父亲让我保护好南冥教,不惜任何代价。可如今连南诏也难护住了。你来了,又能改变什么?你能与十万军队对抗吗?”
“我南冥教尚且还留有人在,能护南诏一时便是一时。”巫子明道:“你还是回去吧。”
“阿兄,我们好歹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难道还不懂我?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魍魉山什么时候可以插足山外的事情了?你不怕山神降罪时,一道天雷将你这个首领劈糊了么?”巫子明气愤道。
巫暮云却道:“你都不怕死,我怕什么?再说了,除了我,你找不到其他帮手。女王兴许会帮你,但她自身难保,国家危难,朝堂里的奸臣贼子恨不得将她推下王位!阿兄,你的名声已经在南诏臭了,无人会相信你,你为何又将她放回去?”
“南诏的子民需要一个信仰,这个信仰便是他们与敌人对抗的勇气。女王是拜过十八坛神的人,是南诏所有神明亲自认定的人选,她即是南诏的信仰。”巫子明道。
巫暮云身为南诏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奥秘,信仰对于一个民族的意义是何其重要的,但战场上终究是残酷无情的,输赢只有一次,没有重来的机会。
“阿兄,带上我吧。让我同你上战场,去拼这最后一次,到了黄泉边上也还能给母亲一个交代。”巫暮云说道,他从下山开始,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同他的兄长站在一块儿。
巫子明动摇了,还是劝不动巫暮云,这小子从小就这个性格,最后只好妥协了。
“靖王三日后会发动最后一次进攻,女王会在明日进行一次祭祀,以血祭向神明祈求护佑,另外会用蛊虫卜卦,若卦象大凶不吉,女王会当众自刎。”
巫暮云心里苦笑道,历代传统如此,在战争前若是算到大凶之相,国王必须自刎。原因不过是神秘感不允许自己的选中的继承人被作为俘虏,成为他国的阶下囚。
“上官拓还没有打算动蛊母,南诏还有一些御蛊师,你带着他们从布鲁谷绕道雾森林,切记,别暴露了行踪。”巫子明有些遗憾道:“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我这边被攻破,南诏的城墙倒塌了,人民受掳,你带着那些蛊师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巫暮云没答应巫子明。他没说话,看着巫子明放在边上的红伞,“神医谷被焚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不解释?”
巫子明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若恨我,岂不是如了我的愿。”
巫暮云鼻子有些酸,心里有股暖意涌上心头,也许是好久没体会过亲情带来的温暖了,有些别扭,支支吾吾,尤其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奈何外面的雨声很大,巫子明只看见他动了嘴巴,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心里还以为这小子嘀嘀咕咕又在骂自己了,做兄长的不容易,有太多责任要扛在肩上,还有看着这不孝子弟,难,太难了。
第59章 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