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 金禅寺。
刀剑相撞,火花四射, 凄厉声穿破云霄,都朝着那位身着鹅黄新绿的姑娘飞奔而去。
她手上的千丝缠绕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天罗密布,拧断了那些困在其中的杀手的脑袋。可惜她能困住活人却困不住活死人,哪怕药蚀人在她的千丝之下无法逃脱,但她也杀不死它们。
于是青女狂笑着飞跃于数百人之间, 听着慕容霖手里时而激烈时而缓和的哨声,她便知道,那是用来控制药蚀人的。
“痛快!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魍魉山的洞主从来都瞧不起她,所以她要打, 也只是和那几个功力远不及她的人打,不够痛快。如今数百人围攻她一个, 再痛快也没有了。
一个时辰之后, 青女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她身上有深深浅浅数不清的伤口, 流出的血黏糊糊地沾染在衣裳上,就连发丝上也有不停滴落的鲜血。
她杀死了一百二十三位杀手, 但只取下了六个药蚀人的头颅。青女踩着那些尸体险些就跪了下去, 好在自己意志顽强, 不愿同任何人下跪。
慕容霖站在金禅寺的高塔上,俯视着她。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女人, 能毫不停歇地与一群怪物和数百位杀手战斗一个时辰,居然还没有倒下。她承认青女是她见过的女侠当中最厉害的存在,甚至她的存在胜过不少男人。
如果今日她独自一人与青女对峙,估计也只能在她的千丝下撑过两个时辰。
忽然间, 一位杀手将手上的长剑刺向了青女的胸膛,不怕死似的用尽了全力。青女用余力侧过身子,那长剑只刺穿了他的肩膀,可是下一秒,那位杀手已经倒在了地上,被千丝封了喉。
“一条忠犬……煞费苦心了……咳咳,噗!”青女忍痛折断肩上的剑,口吐鲜血,终于半跪在了地上。
“阁下!”
慕容霖闻声看去,来人正是花千里。只见花千里试图冲破围堵,将里面苦苦支撑的青女救出来,却被死死拦在了外面。没有慕容霖的允许,这当中还没有人敢擅作主张,放花千里进去救人。
“花千里!你要做什么?!造反吗?!”慕容霖从高塔跃下,走到花千里身后将其从杀手群中拉了出来,甩了出去,“放肆!”
花千里被这一甩,甩得哟需诶懵,反应过来后,赶忙从地上爬起,对着慕容霖道:“大人,一定要杀了她吗?她可是……可是魍魉山的神仙啊,杀了她就等于得罪魍魉山。大人……”
“闭嘴!你想救她?”慕容霖狐疑地看着花千里,“她不是杀了你的刺球?还是说,你被这位阁下所迷惑,想违反千机阁的命令了?”
“不是的。”花千里只和青女认识了七天,却被她独立自主,强大而又温婉的魅力所折服,心生敬仰。
此时他的眼睛停留在青女身上,看到了青女身旁躺满了尸体,可是她周围还有一群没被杀死的人。
她本该与高手决战,死在那人手上,而不是应该死在这样的围攻下。
而且……这位姑娘,太孤独了,她身后连一个可靠的人都没有,她只是一位姑娘啊,不该如此的,不该如此的!
“大人,已经快死了,放过她吧。”花千里恳求道。
慕容霖冷笑一声,“放过她?你可知道后果,你会被王爷大卸八块,你不怕?”
“我……”花千里犹豫了,他怕。江湖中哪有人真的不怕死,不过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放弃生的希望罢了,可是如果能活着,人为何要去选择死亡?
慕容霖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因为那位阁下在你身体里下了什么东西,才导致你生出救她的念头。”
花千里没做回答。
那所谓的蛊虫,其实在青女让其离开之后,就自动解除了。她没有心思去杀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于是花千里原本稳住的站位,又开始发生了动摇。他毕竟是个谋士,读过书,当初加入千机阁便是为了护天下百姓安宁,如今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与他的初心背离了。
“呼——-!”
慕容霖吹动了哨声,药蚀人疯狂地涌向青女,她已是强弩之末,没有胜的可能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条白绫从金禅寺还未坍塌的墙壁上飞了过来,将那些药蚀人震开。
再一看,白绫上飘下来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然再一看,从白绫上下来的其实是位女子。
白无念长相英气凌人,穿着打扮又较为素雅,气质像个学士,乍一看总会让人看不出性别来。她倏然出现,三两下将青女周围的药蚀人打退,而后目光落在了高塔下的慕容霖身上。
慕容霖大抵从未见过天涯海角阁的阁主,但白无念却识得她。
两个人目光交错,慕容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疑惑,大喝:“来者何人?!”
白无念收了白绫,一身白袍直挺挺地伫立在青女身前,清冷而又孤傲,并没有理会慕容霖的质问。
花千里也是为之一震,随后又看到白无念身后又多出一位男子,正是居元,居元看上去是个读书人,文绉绉的,一身青白袍衫,不像是会动武的样子。
这两个人慕容霖和花千里都没有见过,自然不认识,但却不敢掉以轻心,免得像青女一样是个绝世高手。
“还有一位?两位是来救人的?”慕容霖问道。
居元:“这么明显,难道副阁主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好啊!众弟子听令!来者,杀无赦!”
慕容霖一声令下,随后手握长鞭竟是径直飞向了两人。
有人来救人,花千里心中倒是舒了一口气,但身为千机阁的弟子,他还是跟着慕容霖攻向了白无念与居元。
慕容霖的长鞭啪地打在了地上,虽被白无念躲开了攻击,但地上积起的尘土与轻微裂开的地缝,足以说明她这一鞭子的威力不小。
她的鞭子落了地,周围的弟子便一拥而上。白无念从袖中飞出白绫,飘扬的白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等慕容霖劈开那些白绫后,居元已经带着青女以绝快的轻功飞出人群,从高墙上又跃了出去。
慕容霖的瞳孔瞬间收缩,只见长鞭被白无念侧身捏在手里,而后一掌将其打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花千里连忙将地上的人扶起,谁知慕容霖不死心,又朝着白无念劈去,然后长鞭被白绫困住,整个人被白无念往前一拉,倒在了死人堆里。
“你……你是谁?”慕容霖问道。
白无念却无心与其纠缠,看着冲向自己的药蚀人,只觉得恶心嫌弃,回避不急,一转身丢下几枚烟花,踩着白绫冲出了重重围堵。
看着人消失在高墙下,慕容霖对着花千里大喝:“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等着王爷将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花千里愣了愣,随后依照慕容霖的话,带着一众弟子朝着几人追去。
慕容霖从死人堆里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她千机阁弟子的鲜血,眼里怒火中烧,看着那群药蚀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东西果然就是祸害,可是上官拓却是个执拗不讲理的人,非要炼化这些东西。
“呼——!”慕容霖又吹着口哨,将那群药蚀人藏到了金禅寺地下。
没有上官拓的命令,这些东西还不能公之于众。
白无念和居元将人救到了天竺山径的一座竹亭里,这里距离金禅寺有些距离,短时间内没人能追得上上来。
居元将人从怀里放了下来,坐在栏椅上,刚要问其状况却被青女回过头来用千丝勾住了脖颈儿。
“你们……是谁?为何救我?”
居元被困住不敢动弹,举起双手,有些汗颜,“这可不行啊,您要是要了我的性命,就没人能救您出杭州城了。”
青女不想听他说话,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的白无念身上。
“你是落月峰的人?我能感受到你体内的极寒之气。你是楚之燕?不对,你不是她,你没有她老。”
白无念看着青女手上的千丝,已然知晓其身份的特殊,面色冷淡地点头回答:“果然还是神仙眼光好。我不是金翎宫宫主,我是天涯海角阁主白无念。”
青女没有说话,只是又狐疑地看向了居元。
“哎呀,三洞主,我只是一位文弱书生,文弱书生呀,没有门派的,更不是坏人!”居元急忙道。
“请洞主莫要伤及无辜。”白无念道。
青女冷哼一声,收走了千丝,身上众多伤口似乎并不在她的担心范围之内,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和苦痛。只听她道:“你们居然都知道我的身份。奇怪。我从未在人间露过脸,你们怎么知道的?”
居元得到自由后,摸着脖子坐了下来,幸好幸好,差点儿就人头不保了。
“救下洞主是因为天下第一剑圣,逍遥派掌门贺宴舟。是贺公子得知我二人要赶往长安城,拜托我们路过此处救一个人。只是不知救下的却是魍魉山三洞主。”白无念道。
青女以为这真就如贺宴舟所说那般是个惩罚,她注定是要葬身于杭州城的。没想到这位贺公子居然还能请来救她的人,他到底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狂妄自大地闯入魍魉山,站在三更坡上要挑战所有洞主的少年人。
“洞主伤势很重,让我来为你疗伤吧。放心,既然答应了贺公子,我与阿念便会信守承诺,绝不会伤你。”居元诚恳道。
于是青女盘坐于椅子上,好不容易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子,相信了这两人。
居元的真气游离在青女身体中,将那些被破坏的机能逐渐修复。半个时辰后,青女身上所受的重创得以平复,但外伤却依旧血流不止。
白无念从衣袖中掏出一个药瓶,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伤药,有利于伤口愈合。她将东西拿在手里,使了个眼色给居元,居元便转过身去。
“洞主身上的伤口太密了,自己上药不方便,我来。”
于是,不容青女拒绝,白无念小心翼翼地扯下她的衣衫,那些伤口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白无念依旧像是无事人一般,将伤药轻轻撒在了伤口上。事后还替青女缠上了布条。
“我这个人,最不稀罕就是被人拯救。”青女重新穿上衣裳,回过头看着两人,“但今日不得不说,多谢二位了。”
“能救下您,我二位也没想到。”居元笑道。
白无念:“话不多说。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影子落在了竹亭外。
花千里看着青女喊道:“阁下!”
青女回过身看去,眼中有一丝惊讶,但又转瞬即逝,“你怎么来了?”
白无念和居元拦在了青女身前,青女却叫两人让开了去路,径直走到了花千里身边。
“你身上的蛊虫我已经解开了,没必要再跟着我了。”青女看着他,“还是说,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的,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花千里低下头,倏然咬牙道:“你……为何不杀我?”
青女听闻愣了一下,随后大笑:“我为何要杀你,你我无冤无仇,我杀你做甚?”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花千里道:“我是你的敌人。”
“那又如何?我青女想要杀谁,想要救谁,从来没有规定。你心中既然有百姓,有天下大同之愿,就不应该总立足在那些所谓的忠诚之上,你应该做一些对的抉择。”
花千里看着她,这个在魍魉山待了几十年的神仙,下山后居然还能看得透彻,让花千里大为震惊。
“阁下……我,我想……”花千里还未说完便被青女打断。“小子,回去吧。我知道你不是来杀我的。既然你心里有所动摇,或者已经有了答案,没必要再来问我了。”
随后,青女对着白无念和居元道,“我们该走了。”
于是三个人踩着轻功,没一会的功夫已经不见了人影。
第92章 相聚一堂
约莫过了半月, 洛阳、幽州、豫章、潇湘、姑苏等地方藏匿起来的药蚀人接连出没,对江湖中的大小门派发起了进攻。
吉纳已经将蛊母送到了魍魉山上十二位御蛊师手里, 他们在九霄塔翻了一夜的书籍,被玉凤和化龙带着从七楼往上寻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些关于药蚀人记载的残卷。
九霄塔机关重重,玉凤和化龙因此受了点儿小伤,但却不影响他们执意下山,同其余洞主阻止药蚀人。
于是在其余门派被这等邪物攻击之时, 得到了山上神仙的帮助,得以存活了下来。
在青云山上重新将门派振兴的李真源得知此事后,同样下了山,带着弟子们将这些邪物接连铲除。护住了洛阳那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小门派, 以及洛阳城的百姓。
贺宴舟和巫暮云一行人被苏问樵追杀,从燕归小镇逃到了长安城外的丛林深处。
一群药蚀人对几人穷追不舍, 琵琶的声音由远到近, 一遍一遍敲击着巫暮云的理智。终于,几人被困在重重围剿之中, 没了退路。
“你们与我玩的你追我赶的游戏也该结束了,这么多天, 我都腻了, 今日便就此了结吧。”
苏问樵站在几人面前, 满脸慈悲,手上轻轻拨动着琵琶, 声音清扬,控制着周围的药蚀人逐步往前,紧紧向几人逼近。
“贺宴舟?我隐世之前听得最多的便是你的名讳,天下第一剑圣, 天下第一。如果我毕生只能选一位对手,我最想选择的便是你。”
“那真是我的不幸啊。”贺宴舟说着战术性往后退了一步,他如今也只有七成功力,因为身体遭受的重创太多,想要恢复鼎盛时期的功力那是难上加难。七成足以同苏问樵打得不可开交,倘若他没有黄泉引,贺宴舟还是有赢的把握。
就在一行人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刚要拔出刀剑,却又突然顿住。
‘叮当——!’丛林中传来一阵铃铛的声响,紧接着一串又一串的红线从隐蔽的森林深处显现了出来。
贺宴舟似乎发现了什么,轻声道:“是红线铜铃阵。”
苏邵终于赶了过来。
只见那些缠绕在树上的红线铜铃倏然一紧,上面的铜铃震荡不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打乱了琵琶的节奏。
苏问樵却不以为然,并不在乎这突然出现的阵法。因为哪怕弹奏的琵琶乐不成调子,那也照样可以控制药蚀人前行。若是他在乐谱上稍微动动手脚,转而变成阴森可怖的黄泉引,那些药蚀人依旧会为此疯狂。
只见红线犹如蛛丝一般,缠上了药蚀人的身体,嵌入其血肉当中,愈发收紧。见此状况,苏问樵才放下了琵琶,有些好奇地看着丛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
贺宴舟勾唇笑了起来,他要等的人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