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3)

    贺宴舟整个心沉了下去, 僵硬地摇着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有的……肯定是有的。”

    沈十一:“……”

    南冥教的藏书阁里并没有记载被《阴阳诀》影响心智后如何实施治疗。但里面记载着,凡是邪气入体,身心不宁,走火入魔者,或是被毒蛊反噬,意识全无, 疯魔无知者,想要摆脱痛苦,恢复意识,要么爆体而亡, 要么武功全废。里面还没有记载着有人能从这些永无止境的折磨中清醒脱困的。

    那么,《阴阳诀》作为所有功法当中最厉害的存在, 想要摆脱其束缚, 犹如登天。因其已经在巫暮云体内扎根发芽,深入骨髓, 武功尚且无法全废,只有爆体而亡一条道路。

    当然, 这些贺宴舟都知道。

    如今, 对于他来说, 只要巫暮云不杀人,他可以接受他一辈子疯魔。

    *

    上官拓死殉的消息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有人欢喜有人愁。

    皇宫里的大臣纷纷前来劾其宿恶,可谓是墙倒众人推,痛打落水狗。

    永乐帝因其痴傻,还没有人将靖王所犯的大错归咎给他的, 可是他却因此事病卧在床数日,前来伏阙上奏的官员也被李莽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不得而返。

    皇宫里传出各种谣言,说什么靖王生前备受永乐帝拥护,这下子死了,估计伤心惨了,这才生了重病。

    至于事实如何,无人知晓。只是还有一部份声音在说,千机阁被围剿时,朝廷居然没有派出一丁半点儿的官兵支援,就这么看着一座专为皇室而生的秘密情报局就此泯灭,实在是匪夷所思。

    各种声音在长安城传播,真真假假,暂且辨认不清。

    靖王府被抄封,千机阁旧址被铲平。暗羽和明钰死在了石林里,只有花千里一个人活着走了出来。皇室会创造一个新的组织代替千机阁,有大人找到花千里要他担任首领一职,可是他不愿,他不愿意再成为一个眼盲的傀儡。

    在他离开长安城的前一天,遇到了贺宴舟和巫暮云。

    因贺宴舟不敢将巫暮云放在沈十一那座茅草屋里,深怕他闻着血腥味和沈十一打起来,所以将其带了过来。

    长安城还下着点雨,花千里撑着一把绿伞,知晓巫暮云的情况,所以见到贺宴舟也只敢站在街道尽头,相距百尺,不敢逾越。

    上官拓在没有寻来苏问樵和苏鉴清时,将控制巫暮云走火入魔的事情交给了柳暗花明,只是魍魉山首领的本事太大了,身边又跟着个剑圣,仅凭他们根本连接近都难,哪怕暗羽最后成功了,但同样却也受了很重的伤害。

    谁能想像剑圣和魍魉山首领狼狈为奸暗通款曲后,给江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他抬头望着两个穿梭在黑夜里前往靖王府的不速之客,开口道:“二位是要做什么去?”

    贺宴舟在屋檐上停留了下来,一手揽过巫暮云,“花大人?许久不见。我二位是去偷东西的,怎么?你你在这里拦我们?”

    花千里默默的激昂距离又拉开了几米,巫暮云看着他的眼神如此凶狠,他要是靠近些,怕是会被大卸八块的。奇怪的是,为什么贺宴舟会没事?哪怕这两人交情很好也不至于如此,毕竟巫暮云是被阴阳诀吞噬了神志,用江湖话说就是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了。

    也不知道贺宴舟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能让巫暮云乖乖跟在他身后的。

    “贺公子误会了,花某只是路过此地,并非是有意阻拦。况且花某已经不是千机阁的人了,对于两位也没有仇恨,不必穷追不舍。”花千里解释道。

    “呵!”巫暮云倏然笑了一声,这听起来可就骇人多了。

    花千里握着纸伞的手发着轻微颤抖,脑海里在盘算着是跑是留的问题。

    贺宴舟也被巫暮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冷笑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转身看去,只见巫暮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是方才笑话人家的不是他一样。

    贺宴舟汗颜,回头道:“花大人,千机阁虽然灭了,但皇宫里正在筹备新的组织,很快就会对外招安,想必已经有大臣看上你了,你很快就会有新的归属。”

    花千里听了贺宴舟的话,无奈地笑了起来,“算了。经此一事,我还是不太适合打打杀杀。”他寻思了一下,“不如考科举,重新开始,做个堂堂正正的地方官,管一方土地,造福百姓罢!”

    “哈哈哈哈!好,很好!能重新开始固然是好事,贺某便祝花大人马到成功!”

    “多谢。”

    花千里扫了一眼贺宴后身后的巫暮云,“花某也给贺公子提醒一句,凡是武功秘笈,就如同一个绳结,一招一式必有解法,哪怕是阴阳诀。有些结系在外面,看得见,靠眼力,有些结系在里面,看不见,靠心力。若是首领大人心力够强,又或者有某些不得不为此突破重重险阻的人或者事,那么很大可能他还会回来的。”

    贺宴舟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拯救巫暮云的希望,但是这希望的光芒却无法透过雾霾照亮他。

    他对着花千里抱拳道:“花大人的赠言,贺某收下了。后会有期!”

    花千里点头,看着两人如同夜鹰般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他面前,倏然有些感慨,这可是两位江湖中的顶级高手。

    靖王府的灯灭了,一片死寂。

    在围剿千机阁的那天,贺宴舟曾翻箱倒柜,却没有发现巫子明的半点踪迹,上官拓不知将其藏在了什么地方。于是贺宴舟还是来到了靖王府。

    带着巫暮云在偏殿的地下通道找了很久,从暗格处找到了地牢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只田鼠都没有看到。这靖王府一夜之间变得犹如冷宫一般,秋风萧瑟,落叶纷纷。

    贺宴舟站在回廊里,他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巫子明。他次次都想着将巫子明带走,却次次都不成功,没法给巫暮云一个交代。

    他那么想带走巫子明的尸体是受到了巫暮云的影响,那天这小子哭得太太让人心疼了,所以贺宴舟便一直记着。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难不成上官拓将其埋了?”贺宴舟对着巫暮云道。

    突然,贺宴舟两手一拍,“对啊,他兴许就是将巫子明埋了呢?!”

    玄冰无法长久保存尸体,总有一天尸体依然会腐烂,上官拓若是因为看到了腐烂的尸体,接受不了,选择将巫子明埋了起来也有可能。

    巫暮云眯了眯眼,歪着头,朝贺宴舟露出了一抹嗤笑。

    贺宴舟起身,走到巫暮云面前,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巫暮云瞳孔微缩,表现出一抹震惊。只见贺宴舟冲他笑了笑,然后穿过长廊,从偏殿后窗了翻出去,来到了龙首山。

    巫暮云身上的戾气因为那个吻收敛了一些,像是一只随时等着投喂的小动物,紧紧跟在贺宴舟身后。

    龙首山有一片枫叶林,林间有一条小径,像是人为开荒不久形成的。

    贺宴舟带着巫暮云在王府的陵墓里找了一圈,但却没有找到刻有巫子明字眼的墓碑。于是,两人便顺着小径往前走去。

    不得不说,这其间的景色绝佳。风过处,红叶簌簌,小径蜿蜒,没入深浅秋色中。

    两道影子,一蓝一红,很快便走到了小径尽头。这里格外幽静,也压根听不到长安城里的喧嚣声,若是将坟墓设于此地,亡者当是安息。

    “如果这里都没有教主的坟墓,那么很有可能上官拓已经将其毁尸灭迹了。”贺宴舟说道。

    没想到话刚说完,真就有一座简单用石头推砌起来的墓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贺宴舟大喜,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云,快跟上!”贺宴舟快速走了过去,还不忘叫一声巫暮云。

    巫暮云反应有些迟钝,或者更像是懒散,间隔了许久,脸上才有了动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墓地上插着一块墓碑,写的正好是巫子明之墓,只不过在巫子明这三个字前,还加了两个字——爱人。

    贺宴舟将这两个字反复确认,有些不可思议。随后又注意到了边上的一个大坑,里面有一座打开着的棺材,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棺材的主人还没有来得及躺进去,亦或是他计划失策,死在了别的地方,而且那里还没有人为他收尸。

    会这么做的只有上官拓一个人,但是出于什么理由呢?贺宴舟不禁想到了,当初上官拓嘲笑自己和巫暮云是断袖的情景,没想到他也一样。

    但也不同。

    贺宴舟自言自语道:“教主应该和阿云一样是个明媚的,身上带光的,温暖的人。对于上官拓这么个在黑暗中生长出来的怪物来说,极具吸引力,因为渴求光明而特意接近或是想占为己有,这样的举动,是哪一种爱呢?”

    巫暮云眼里的血色闪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久以来少有的一句完整话,“呵,将我哥带回去,上官拓……不配他的爱。”

    贺宴舟一怔,转身看向他。

    “阿云,你醒了吗?”

    巫暮云没有回答,眼神冷冰冰的,像是要将贺宴舟冻死在这片枫叶林里。

    贺宴走以为巫暮云清醒了,他多么希望说话的这个人是清醒的。只可惜虚妄一场,有些话,也许只是巫暮云的本能反应,或是一直以来埋在心底没有揭露开,成为了条件反射的必然。

    沉默片刻后,贺宴舟看了看周围的风景,这里景色虽美,可是终究不是巫子明的归宿,他想,他应该也不愿意再被困在这座靖王府里,困在上官拓身边了吧。

    “好,我将他带回去。”贺宴舟道。

    刚说完,他又沉默了,挖人坟墓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搞不好要遭报应的,他真的要这么做吗?

    于是我们的贺大侠开始做饭了!

    只见贺宴舟双手合掌对着周围的空气拜了很多拜,再对着巫子明的墓拜了很多拜,嘴里念叨着:“阴德已积,幽魂莫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贺某此生遭的报应太多了,不能再多了,全当我了却逝者心愿……”

    “嘭!”贺宴舟话还没说完,巫暮云已经上手一掌将巫子明的墓砸开了,等浮尘散尽后,露出了里面的棺材。

    贺宴舟:“……”

    他脸上抹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咳咳……咳咳咳咳!”贺宴舟抹了一把脸,差点没被灰尘呛死过去。

    “你,好你个臭小子!”贺宴舟痛骂道。

    巫暮云却一脸无事的环抱着双手,挑了挑眉。

    贺宴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同巫暮云计较没有意义。以前倒还可以生气的打骂他,说几句难听的话,这小子肯定会屁颠屁颠低着头来哄自己。

    形存神灭,咫尺天涯。

    “既然你将人的墓都砸了,干脆打开棺盖吧。”贺宴舟道。

    巫暮云歪了一下脑袋,而后明白了贺宴舟的意思,走到了凹陷的坑槽边上,抽出七杀,唰唰两剑便将棺材盖劈成了两三半。

    棺盖掉落到了地上。里面躺着的人露了出来。巫子明的脸已经腐蚀了一大半,露出了血肉下的骨头,但即便如此,光是看另一半脸,也能从中看出几分俊朗。他一身雪白地躺在棺材里,看上去是那么的安详,那么的美好。

    巫暮云看见他哥的尸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已然处在了爆发边缘,手上青筋暴起,双眼红得发紫。好子啊贺宴舟发觉了异常,上前将其抱住,哪怕巫暮云没有哭,因为阴阳诀影响所以有些凶狠,但他却像是哄孩子一样,安慰道:“放心,没事的。有我在呢,我带你们回家好不好?”

    巫暮云被他抱着,却借机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血,从肩膀流淌而下,贺宴舟隐忍着疼痛,轻声道:“臭小子,你还真狠啊。”

    贺宴舟托沈十一在茅草屋里准备了一个新的棺材,从龙首山将巫子明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背了回去,而后放在了新的棺材里。

    沈十一看到巫子明尸体的那一刻,昔日天不怕地不怕,断臂未曾流过一滴眼泪的女杀手,却跪在巫子明的棺边,哭了一宿。

    小福在她身边呆着,谁知她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夸张,然后小福也跟着哭了起来。

    为了不影响巫暮云,贺宴舟连忙将巫暮云从茅草屋带了出去。却忘了外面有小雨,于是两个人,借着雨水,在人家关门的客栈外,凑合了一宿。

    也许是冷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露宿街头的缘故,巫暮云三更半夜还没入睡,光顾着盯着贺宴舟了。

    贺宴舟被盯得有些不舒服,从客栈窗户翻了进去,偷了,不,丢了两枚铜钱在掌柜台,随便买了坛酒,然后在门外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喝到一半,眼珠子一转,将剩下的酒递给了巫暮云。结果首领大人哪怕是被阴阳诀控制了,只要沾上一口烈酒,脸蛋通红,双眼迷离,显然是醉了。

    喝醉酒的巫暮云挪到贺宴舟身边,抱住贺宴舟的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贺宴舟:……

    他也没想到这招会对巫暮云如此管用。又不禁想,疯魔后的二公子喝了酒也太乖了,比清醒时乖不知多少——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比心]

    第112章 一剑缚君不归路(4)

    离开长安城之前, 贺宴舟带着巫暮云去了趟石林。

    正值正午,阳光温暖, 洒在石峰上,投射出一道道交错着的影子。贺宴舟穿过一条’影子‘小路,在高高立着的一块石头上,看到了苏邵。

    苏邵在手上忧心忡忡的转着扇花,双眼一瞟,瞟到了贺宴舟两人, 立马坐定了身子。然,目光定格在了巫暮云身上,很是意外,“你居然还留着他?”

    “居然?看来你以为, 他罪该万死?”贺宴舟反问。

    “不。师兄,首领不该死, 但他已经不受控了, 你知道这会有何种后果。”苏邵道。

    贺宴舟却满不在乎,“不受控?他在我身边不是好好的吗?况且我今日过来, 不是来和你讨论要不要将阿云处置的,我是来辞行的。”

    苏邵立马从石头上站起身, “你要回豫章?”

    “我要回南诏, 将阿云带回去, 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感叹道:“原本今日就打算走的,想起来你还在这里, 所以过来看看你。”

    苏邵皱起眉头,“可是,师兄……我还没有攻进皇宫,还没有正式登基, 你就这么走了,你……”他顿了一会,“你不打算看我登基为皇了吗?”

    贺宴舟摇头道:“很多事是不能强求的,世上难得两全其美的办法。我若是不带走阿云,在中原又有谁愿意放过他呢?”

    “你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我相信你。”

    苏邵苦笑着,“可是师兄,你我也才刚重逢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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