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徐斯人视线倾下,望着虚无的一处,装傻充愣地微歪了歪脑袋,颇蠢钝地挠了挠一边脖子。
一副不肯买单的赖皮样,气得方知有牙痒痒,心里更是憋着劲儿。
好啊,如今是多一句解释也没有,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方知有不是那种会认命地等待被审判的人,他脚下前迈,淡淡冷笑一声。
声音似从某处寒山悬崖中,夹风带雪地吹来,他道: “就这样吧,徐斯人,你就把眼睛闭上,半推半就,其他的都交给我就行了。”
“……”徐斯人两股战战。
她没忍住,抬眼看他,她看到方知有等待已久似的,仿佛她的目光就是开关,他朝她粲然一笑,如干净而圣洁的雪莲花。
方知有背着光,双手交叉着,牵起衣角,他抬起双手,直接把上衣脱了。
阴影中格外明显,薄肌下的筋络,血脉喷张,倒三角的身材,肌肉虬结,光与阴影,包裹着他的身体,任谁看一眼,都是赏心悦目。
方知有逆着光,慢慢走近她。
徐斯人的眼里闪过惊乱与慌张,她左右盲目地晃了晃,直到看见裙摆擦过方知有的手,她认清自己的避无可避,只能又埋下头,按住裙摆。
怎么办?她不知道。又觉得空气都好像升温了几度,呼吸不畅,她将双手拧成拳,垂在身侧,木头一样干巴巴愣着。
徐斯人……
方知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徐斯人。
她低着头,如垂在人额前的花,微熏嫣红,娇羞相迎,她低着眸,睫毛似风中的蝶翼,密长乌浓,颤巍巍粉饰,她的嘴唇微张,轻轻地呼吸着,温热的气息扫在他的心口。
她身体里散发出的风,他的呼吸,吹过他的心跳,吹皱她的涟漪。
方知有是在这一刻确认的:他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他。
原来徐斯人也会害羞呀,他记得她以前……他还以为她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色胆包天呢。
他差点忘了,其实,徐斯人也只是个23岁的女孩儿。没有爱情经历,白纸一样的人生,比他更不知如何落笔是对。
方知有平抿唇角,他试探着,缓缓伸出手,牵着徐斯人的两只手,带着她,绕到自己的腰后。
他教徐斯人抱住自己,他也抱住徐斯人。
心跳贴在一起,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
他亲了亲徐斯人的头发,闻到她身上染着的汤剂里的药材味。
他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这两天过的有多荒唐。
是他,沉浸在身体的冲动中,总忍不住拉着徐斯人,在□□的门口摩拳擦掌。
是他,沉浸在徐斯人情迷的状态里,总忍不住寻机侵近,讨好她敏感的身体。
他利用了她的年轻懵懂,也利用了她的单纯不设防,他……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徐斯人下意识的退缩,他知道,他也该停一停。
不再床上,不在档下。
而是珍藏无数个美好的瞬间,与徐斯人牵手、拥抱。像爱一个人一样,单纯地贴近。
他说:“徐斯人,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而已,我现在这样……我病了,我也……有些急了,请你原谅我的失态吧,对不起……”
真诚敏感的语气,带着歉意与忧愁,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轻柔柔。
徐斯人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有些受不了看方知有伤感,她收了收臂,将他更紧地抱住。
她仰头看他,眼底微红,似有秋水将溢。
她说:“方知有,你别害怕,你忘了吗?我坐过的呀,我曾经成功让你……我能让你有第一次,就能让你有第二次,我可是很有魅力的哦,所以,你不要担心啦。”
“一切都只是暂时的迷障,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一定会好的,会健康,会完整,会拥有更美好崭新的未来……”
心里的话,自己长出脚慢慢走出来,填满这一夜的困惑,给予徐斯人答案。
她的目光慢慢坚定下来,她朝着方知有粲然一笑,阳光般刺眼。
她说:“方知有,你今晚跟我睡吧。我陪你,我给你。”
她说:“如果别人不要你,那我要你。”
什么都够了,一切都够了。
方知有觉得今夜死而无憾。
他低下头,吻去徐斯人眼角滑落的泪。
他的目光悠长深情,也满是感受:他曾以为自己会表现的更好一些,可事实上,依然是心地柔软、灵魂圣洁的徐斯人教会了他什么是爱。
方知有: “不一起睡了,徐斯人,我还在感冒呢,我不该靠你太近的,免得传染你。”
方知有:“徐斯人,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面对,为我付出……等我感冒好了,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方知有:“如果不成,我给你三千万,你拿着钱,离开我,去过你想要的人生,去睡你想睡的人,然后,忘掉糟糕的我。”
方知有紧紧地拥抱着徐斯人。
直到他听见怀里的女孩,含笑的声音,震颤着传遍他全身。
徐斯人告诉他:“方知有,身体和爱,在爱的时候,是无法用钱衡量的。只有愿不愿意。
“——我不会忘记你。”
第40章
月儿高高, 心事高高。
徐斯人窝在被子里,将双手压在脑袋后,一夜的心事, 在她心头上滚来滚去, 她还在反复思考方知有身体的缺陷。
也许可以按照阳.痿治,也许也可以瞧一瞧, 是不是人不对。
毕竟她那次也是攻式。说不准,方知有骨子里就是软受呢?
再试试吧!换一个性别,换一种形式,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徐斯人原本摊在床上, 抱着后脑勺的双手居中靠拢,夹着脑袋挤了挤。
胳膊肘碰到一起,挡住眼前的光线, 她在自己设置的密闭空间里,闭着眼,潜海式地下沉。
莫名其妙地, 又想起傅观。
她记得方知有曾对傅观特别关注,他总能捕捉到傅观, 会在意他的举动与靠近。
傅观还是医生呢, 如果一直不行的话, 徐斯人想:她可以带方知有再去找傅观帮忙看诊。
看身体, 顺便也确认性取向是否转变。
太阳穴被挤压的感受,越发强烈, 徐斯人干脆卷腹而起, 弓着背,颓丧地坐起来,她仍闭着眼, 指尖随意地挠了挠鼻头。
思绪如被抓住尾巴的壁虎,将她在当断则断的立场上,紧紧地按住。
她犹豫,也不犹豫。她尴尬,也不尴尬。
在医患关系面前,他们真的需要介意曾经的过往吗?
徐斯人只知道自己很能分清:傅医生只是傅医生,面对医生,诚实比说谎重要,信任比怀疑重要。她只要做到坦诚相待即可。
可她不是傅观,如果傅观不能分清,如果傅观还介意,如果傅观心底怪她……
“呼——”徐斯人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慢慢适应着,重新睁开眼。屋里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馨暖,照在她浅黄色的被单上。
晒足阳光的薄绒被,羽毛一样轻飘飘地盖在她身上,即轻盈又暖和。
这是方知有买给她的被子,也是方知有给她套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被面,想到今天中午,他们才在这上面发生过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性体验,被翻耕的感觉,吻合她对性的想象。
她很清晰地记得,她曾叫他快一点,叫他用力一点,叫他捏一捏,这些都是她真实的需求。
事实又一次向她验证了性的重要性与影响力,身体是无法忍受饥饿的,无论是胃,还是那里的饥渴。
可是……
徐斯人还是今晚才真正见识到,意识到:性不能抵万难,但是爱可以。
当她陷入方知有有缺陷的诱惑中,她承认自己无力抵抗,却也总想退缩。
可当方知有紧紧地抱住她,当方知有脆弱地靠向她,她发现自己变得强大、坚定、勇往直前。
她不仅能很肯定地答应方知有,她心底甚至仍在祈祷,希望他过的幸福快乐。
无论他的幸福,是否与自己有关。
徐斯人忍不住感慨:爱真恐怖,爱竟然是不求自己才是唯一的答案。爱真恐怖,爱竟然能让她不在乎生理上的饥渴。爱真恐怖,爱竟然把她变得单纯感性。
徐斯人有些不甘心,她握紧拳,愤愤不满地锤在床上,得到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哎。
“嗡嗡——”是手机震动声,有新消息进来。
徐斯人从沉思里回过神,她捡起床头柜上还在充电的手机,拔掉电源后,输入密码,点开消息。
是她的秘密朋友小芳给她发来的问候。
小芳:好久没联系了,人,最近怎么样?计划有成功吗?有没有加薪?
“……”
再提起那个荒诞的计划,徐斯人扶额苦笑。
被现实按住眉心,推下去,徐斯人无能为力地重新倒回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她重重呼了口气,脑袋在枕头上来回蹭了蹭,她盯着手机屏幕,又从左侧卧翻到右侧卧,辗转难安。
人性深处,无法与人坦白的心事,不断酿发。
徐斯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倾诉。
徐斯人:滚过床单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突然支棱不起来了,所以……没做成。
小芳:???
小芳:为什么啊?他……你们……我……
小芳:我还以为我们两密谋的事就已经够dra了,没想到你老板的反应更是够写一本书!
小芳:那现在咋办啊?这女朋友……咱还当吗?你能不能先稳住他,把女朋友的身份给占了,钱也先拿上,大不了你出去偷吃?
小芳:要我说,这事儿也有好的一面,他既然不行,他就不可能出去找别人,哪个男的在这方面出了问题不是秘而不宣,恨不得藏一辈子的?
小芳:你就拿着他的钱,占着他对象的名头,替他掩饰呗,先当女朋友,到时候再试试能不能跟他领证结婚,真成了,下半辈子不就直接躺赢了!
小芳:他不是很有钱吗?谁能拒绝很多很多钱呢?再说了,他要是真的不行了的话,我感觉……就算发现你偷吃,估计他也会假装没看到……
小芳:对了,他的硬件不行,软件咋样?做不成,先试试别的行不行?他又不是残疾人,长了张嘴长了双手,还不能做点什么吗?
消息来的太快太频繁,徐斯人根本看不过来,她的指尖落在屏幕上,上下推了推,她盯着屏幕上的主意,来回看了好半晌。
小芳出的主意……额……
徐斯人揉了揉太阳穴,任良心与贪婪吵架,任爱情与金钱私斗。
被小芳拆剥的现实,如今一条一条地陈列着。
所以……要当方知有的女朋友吗?要乘火打劫跟他结婚吗?要让他用其他的方式让她舒服吗?要出轨吗?要让别的男人干她吗?
太远了……这些问题,徐斯人都还没想过……
事实上,在小芳提出这些之前,徐斯人满脑子都是怎么治好方知有。
脑海里代入的一些设想,令徐斯人胆颤。
太阳穴突突直跳,某一处经历过滋味的神经,也在突突直跳。
徐斯人钝炖地想了想,只剩缓长地叹息。
她重新看回屏幕,指尖飞快地输入。
徐斯人:还是不当女朋友了吧,更不用谈什么结婚,这样也就不存在偷吃,也就没有道德上的约束,我做什么决定,都能听从自己的心。
徐斯人:钱的确很重要,可是,自己的感受更重要。我想永远给予我可以选择的机会,能够保持爱的热情,也保留不爱的自由。
徐斯人:我会陪着他的,作为朋友,也作为他的员工、厨娘。
徐斯人:我会陪他到我不喜欢他了为止。
纯粹洁白的心事,清水一样抚过来。
屏幕的另一头,手机反照的冷光,打在方知有冷峻的脸庞上。
大概是被徐斯人逢场作戏的性格吓怕了,再躺回床上,患得患失的感受,让他总觉得不踏实。
害怕被抛弃的心理作祟,使得他变得敏感自卑,他的心里滋生出许多阴湿沉冷的念想。
他害怕徐斯人的爱只是安慰,害怕徐斯人的承诺只是一时冲动,床单里反侧,他忍不住换上其他的身份,求证真相。
徐斯人不会对小芳说谎,因为没必要。
他打着弯儿试探,如今,他得到答案,觉得幸福,也觉得痛苦。
徐斯人是认真的,所以才会将他看的比500万重要,比3000万重要,她愿意陪着他,她也宁愿不要那些钱。
徐斯人是认真的,所以他再想用钱去收买她的人生,她的决定……这一手段已经不再奏效,他想要她的一辈子,唯有让她永远爱他。
爱,爱呵……
他又有什么魅力,什么手段,能吸引她一辈子呢?
“呼——”方知有长舒了一口气。他将脑袋闷进枕头里,呼吸沉热地荡开,湿闷在他脸上。
黑压压的视线里,他被记忆拉着,下坠。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记录仪,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徐斯人的往来与清新尽收眼底。
她搬来时,一蛇皮袋就是她的全部家当,只比流浪汉多出一点儿的行头,并没令她害羞局促,她总是笑眯眯地。
她做家务,收拾出来的纸壳水瓶,总会分类捆好,趁夜散步时,悄悄拿给小区环卫阿姨,在物业命令不能捡垃圾的要求下,替阿姨打掩护。
就连刚才……她最漂亮的衣服,也有些小了,洗到和纸一样薄的内裤,她也还在继续穿;
一直以来,他看到女孩,也看到贫穷。
可是贫穷的女孩,会在来面试时,给他提一箱牛奶;
贫穷的女孩,拒绝了面试时他给她准备的辛苦红包,之后还自费找老师补习中医知识。
贫穷的女孩,总是将自己经手的采买帐目做的一清二楚,生怕出现任何纰漏。
贫穷的女孩,现在告诉他:不当女朋友了吧。
方知有觉得意外,又觉得不意外。
贪财是徐斯人一直以来承认的本能。而她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