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想到那么深、那么细,林颂一个年轻干事,怎么能精准预判到领导的关注点?

    林颂转过头,面对张厂长灼热的目光,并没有激动或得意:“厂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根据平时在厂里了解到的情况,还有上次回京市探亲时,偶然听到的一些关于工业发展的讨论,顺手整理了一点想法。”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一种看似随意的方式继续说道:“家里一位长辈,以前在计委工作,退休后也时常关注这些。那次闲聊时,他正好提起过工业厅的谭永进厅长,说谭厅长是位务实、懂技术的领导,看问题眼光很毒,不喜欢空话套话,尤其关注基层的具体困难和有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张光林眼睛瞬间睁大了。

    计委的长辈?

    他知道林颂的家庭背景,但没想到对方能接触到这个层级的信息。

    刹那间,张光林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的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隐晦的敬意:“……原来是这样!哎呀呀,小林,你怎么不早说,这……实在是太重要了!怪不得,怪不得。”

    林颂看着他激动的样子,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适时地、委婉地补充道:“那位长辈也退休有些年了,和谭厅长具体工作上的联系恐怕也不多了。主要还是厂长您领导有方,厂里基础工作扎实,我才能整理出那些东西。”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的功劳最大。”张光林此刻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节,他心中对林颂的重视和倚重已经达到了顶点。

    “小林啊,”张光林的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以前是我对你的能力和价值认识不够充分,以后厂里向上汇报、长远规划,还有……还有对外联系这方面,你要多挑重担。有什么好的想法和建议,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千万不要客气。”

    林颂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十分坦然地说道:“谢谢厂长信任。我会尽力做好工作,为厂里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这时,工业厅的一位工作人员穿过人群,走到张光林面前,客气地说道:“张厂长,请留步。谭厅请您过去一下,想单独跟您聊几句。”

    张光林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连声应道:“好的好的,马上就去。”

    张光林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一间小会议室,谭永进已经坐在里面了,正拿着一份材料看着,是那份六五厂那份后来递上的补充材料。

    “谭厅长。”张光林恭敬地问候。

    谭永进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厂长,坐。你们六五厂今天的汇报,很有内容啊。”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尤其是后面这部分,数据详实,问题抓得准,思路也打开了。”

    张光林连忙谦虚道:“谭厅长您过奖了,我们做得还不够,只是尽力把实际情况和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汇报给领导。”

    谭永进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份材料,下了不少功夫吧。”

    张光林正愁没机会提林颂,闻言立刻顺势接话,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一方面是真心感激,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此在谭厅长面前进一步拉近关系。

    谭永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他确实对那份材料印象很深,也对“林颂”这个名字记住了。但他心里有些许疑惑,张光林这热情洋溢的介绍,语气里似乎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仿佛自己应该认识这个林颂似的。

    等到张光林的话告一段落,谭永进才淡淡地开口:“你们厂有人才,要好好培养。”

    张光林一听,恭敬地回道:“是是是,谭厅长指示得对!我们一定重点培养,让她更好地为厂里服务。”

    谭永进又就材料中的几个具体问题,张光林凭借着对厂的了解尽力回答,有些细节不清楚的,就坦诚说明需要回去再细化。

    谈话时间不长,大约十来分钟。最后谭永进鼓励道:“尽快把详细方案报上来。”

    “好的,领导您放心。”张光林保证道。

    林颂在外面等着。

    那份材料,她受老首长的启发准备的,所谓渠道,就是通过厂领导呗。她今天只是刚好利用了一下陪同领导参会这个难得的机会窗口。

    张光林满面红光地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林颂,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

    “等久了吧小林?”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走走走,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吃一顿,饿坏了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国营饭店,腊牛肉做得那是一绝。”

    林颂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应道:“让厂长破费了。听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第30章

    腊牛肉把林颂的馋瘾勾出来了。

    ——之前觉得吃顿红烧肉就很满足了, 现在不行了。

    林颂满脑子腊牛肉的味道,咸香紧实的口感,还有那浸润了香料滋味的肉纤维, 她越想越馋。

    出差回到家, 林颂开口就是,她想吃牛肉。

    她看着韩相, 非常直接地、甚至带着点难得显露的任性语气:“我想吃牛肉!”

    韩相愣了一下, 眼里漾开笑意:“这几天出差,吃的不好?”

    林颂放下包, 摇着头说:“恰恰相反,是吃的太好了。”

    张光林这家伙还真会吃, 看来没少往省城开会呀, 对附近的饭店如数家珍, 一连吃了三天, 她觉得自己都膨胀了。

    韩相帮她把包挂起来:“好, 吃牛肉,我去屠宰场看看。”

    他动作很快, 推了自行车就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回来了,车把手上挂着一大条品相极好的牛腱子肉, 筋肉分明,看着就馋人。

    “运气好, 屠宰场的老李那儿还剩一条好的, 我就要了。”韩相把肉拎进厨房, 开始麻利地处理。

    林颂冲完澡,换上了旧的短袖短裤。

    那边韩相将牛肉仔细清洗,冷水下锅,加入姜片和一点料酒, 煮沸撇去浮沫,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

    林颂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你猜我从省城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韩相正将桂皮、八角等香料往纱布袋里装,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喜。

    礼物?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的礼物,也可以说,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

    林颂看他发呆,立马催他:“猜猜看?”

    韩相立马很配合地沉吟了一下,试探着猜道:“……书?钢笔?”

    林颂摇摇头,提示了句:“跟牛有关。”

    “跟牛有关?”韩相看了看手里的牛肉,又看看林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和牛有关的东西,“牛皮笔记本?”

    林颂又提示了一句:“身上用的。”

    “身上用的?跟牛有关?”韩相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牛鞭?”

    林颂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是牛皮皮带。”

    她说着,把小盒子塞到他手里:“看你皮带旧得都快断了,正好看到百货商场有卖的,就买了。省得你哪天开会或者见人,皮带不争气断了,那才真是丢脸丢大了。”

    韩相没想到林颂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深褐色的牛皮皮带。

    “我现在立马扎上给你看。”韩相有些迫不及待。

    林颂叫停了他的动作:“先卤牛肉。”

    “好。”韩相将新皮带仔细收好。

    林颂目光转向案板上的香料:“这香料哪里来的?”

    韩将香料放入纱布袋扎紧:“是供销社的孙云清,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孙干事,夜校的同学,他刚好有一些从南边来的货,桂皮、八角、香叶什么的,品相不错,我就用几张工业券跟他换了一点。”

    林颂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知道韩相有他的门路和处事方式。

    接下来,韩相起了一个小油锅,炒了糖色,看着冰糖在油里融化变成焦糖色,然后加入热水,瞬间激发出浓郁的焦糖香气。他将焯好水的牛肉放进去,加入酱油、一点黄豆酱、葱段、姜片和那个宝贵的香料包,汤汁很快就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

    “大火烧开,得转小火慢慢咕嘟着,至少得四个小时,肉才能入味。”韩相盖好锅盖。

    夕阳西下,小院里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复杂的卤香味笼罩。

    林颂也没心思干别的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不远处,看着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砂锅,觉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韩相掀开锅盖,用筷子一戳,筷子轻松地穿透牛肉。

    他捞出牛肉,放在盘子里晾着,那深红油亮的色泽,那颤巍巍的胶质感,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现在吃也行,但放凉了切片更好。”韩相说着,却还是用刀切了一小块热气腾腾的肉尖,递到林颂嘴边,“尝尝咸淡?”

    林颂就着他的手吹了吹,咬了一口。

    牛肉酥烂无比,入口即化,浓郁的香味瞬间充满了口腔,抚慰了她叫嚣了好几天的馋虫。

    “嗯,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颂觉得出差回来的疲惫都被这一顿扎实的美味驱散了。

    张连成这段时间被姜玉英催烦了。

    姜玉英一天到晚在他耳边说:“张厂长年纪到了,就算一时风光,还能干几年?刘副厂长年轻,管生产实权大,将来肯定是他的天下!你别看眼前,要看长远,赶紧的,多去刘副厂长那边露露脸,混个熟。”

    张连成并不打算听她的。

    直到听到些风声,省工业厅很重视张厂长,要把人调走。

    张连成这才有所行动。

    他趁着一次需要汇报一台进口设备维修方案的机会,往刘兆彬办公室跑了几趟,问了些技术问题。

    刘兆彬技术员出身,对懂技术、肯钻研的工人当亲兄弟。因此,对张连成的突然热络,他没有多想,只当是这个年轻工人开了窍,想积极进步。

    有天下午,设备科一个老资格科长家里办喜事,请了几桌。

    这位老科长人缘好,厂里不少中层干部和技术骨干都去了,刘兆彬也到场以示重视。

    张连成作为车间的技术尖子,也被车间主任带去了。

    老科长在家里摆了两大桌,气氛热闹,烟雾缭绕,张连成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偶尔附和着笑笑。

    坐了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张连成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进来的人竟然是韩相。

    张连成心下疑惑,韩相怎么来了?难道和老科长有什么交情?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刘兆彬看到韩相,竟然主动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甚至称得上热情的笑容,招手道:“小韩来了!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韩相也笑了笑,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了刘兆彬旁边的空位上。

    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一位有事晚来的车间主任的。

    桌上其他人也都有些好奇地看向韩相。这人不是林颂的爱人吗?怎么和刘副厂长这么熟稔?而且看刘副厂长的态度,分明不是一般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自家人的随意。

    刘兆彬笑着对桌上其他人介绍:“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韩相,现在在行政科帮忙,年轻人,脑子活,肯学。”然后他又拍了拍韩相的肩膀,对韩相说,“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师傅、骨干,你多认识认识,以后好多请教。”

    韩相站起身,礼貌地给桌上众人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傅好,我叫韩相,以后请多指教。”态度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坐下后,刘兆彬又低声和韩相聊了几句,似乎是在问夜校上课的事情,韩相一一回答,两人言谈间显得十分熟络。

    张连成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他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只听刘兆彬笑着对旁边的人说:“这小子,跟我家云清是好哥们儿!云清那性子闷,没什么朋友,唯独跟小韩特别投缘,整天嘴里挂着他‘韩哥’,说小韩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修,可佩服了。之前他自行车链子掉了,是小韩路过帮他弄好的。”

    大伙儿都知道刘兆彬孤家寡人,哪多出来一个小子?

    桌上有人好奇地问了句。

    刘兆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语气也柔和下来:“哦,云清他爹妈是我老师,去得早,那孩子可怜,我当时刚工作没多久,看他孤零零一个半大孩子,心一软,就接过来养了,比我小十岁,名义上算我弟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宠溺:“这小子,现在他在供销社当干事,挺好。就是朋友少,能跟小韩这么合得来,我挺高兴。”

    韩相很自然地接口:“云清心思细,肯钻研,就是不太爱说话。我们在夜校常坐一块,互相讨论题目,他数学基础特别好。”

    原来是这样!

    大伙儿这会儿听明白了,刘副厂长的弟弟和韩相是夜校同学。

    早知道有这一层关系,他们别说修车链子了,送车都行。

    人家孙云清可不是傻的,之所以和韩相成为朋友,那是因为韩相不像其他人目的性太强,还没帮忙呢,就想着伸手。

    张连城现在心里直冒酸水。

    自己这些天费劲巴拉去讨好刘兆彬,效果甚微。而韩相,却在不声不响间获得了刘兆彬的好感和信任。

    晚上韩相回来。

    林颂瞅了他腰上一眼:“呦,终于舍得扎这个腰带了?”

    她想不明白,这腰带买了这么多天了,一直不用,说是不舍得。

    韩相笑着解释:“今天老科长家里有喜事,场合隆重。”

    林颂无语了会儿说:“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晚上韩相洗漱完,发现林颂还没睡,又折回去不知道搞了什么,才到床上躺下。

    “睡不着?”韩相问林颂。

    “有点。”林颂合理怀疑是自己吃肉吃多了的原因。

    “要不做点什么?”韩相暗示道。

    林颂自然是要占据主动权的,直接翻身。

    皮带扣冰冷的金属触感,猝不及防地硌在林颂微凉的小腹上,激得她细微地战栗了一下。

    是那条皮带。

    深褐色,牛皮材质,黄铜扣环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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