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皮带扣弹开, 发出清脆声响。

    紧接着是皮革擦过皮肤时略微粗糙的触感。

    随之而来令人战栗的束缚感和带着命令与蛊惑的低语……

    他在她耳边喘息:“你买的……勒得我好疼。”

    那语调,不像抱怨,更像是兴奋的战栗。

    一晚上, 崭新的皮带, 出现了几道比别处更深的、微微扭曲的折痕。

    那边张连成闷头闷脑地回到家,心里还乱糟糟地想着晚上饭局上的情形。

    姜玉英没睡等着他, 给他倒杯了凉白开:“吃饭怎么样?”

    张连成脱下外套:“碰见韩相了。”

    “韩相?”姜玉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皱起眉,“他去干嘛?”

    “刘副厂长让他去的, ”张连成语气带着郁闷,“你是没看到, 刘副厂长对韩相那个热乎劲儿。”

    他把听到的缘由说了一遍:“你说他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修个车都能修出这层关系来?”

    运气?姜玉英一点儿不信。

    她对张连成说:“你太小看韩相了, 这哪是什么运气?分明就是他早就谋划好的。”

    她太了解韩相了, 无利不起早的一个人。交朋友都是带着目的的。

    “谋划好的?”张连成觉得妻子这话有点离谱, “这怎么谋划?他还能算准了刘副厂长的弟弟车会坏, 而且正好让他碰上?”

    “他肯定是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刘副厂长的软肋是他这个弟弟,”姜玉英语气很肯定, “至于修车?哼,说不定那车坏得都蹊跷!”

    张连成觉得有些奇怪, 妻子怎么那么熟悉韩相?

    “你跟刘副厂长聊得怎么样?”姜玉英问张连成,“他对你印象怎么样?”

    张连成含糊道:“还行吧, 说了几句技术上的事。”

    姜玉英满意地点点头,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刘兆彬倚重张连成的美好画面。

    这段时间, 张光林积极地走动起来。

    这是因为一位与他私交不错的老上级透露了点风声:“光林啊,你们六五厂的表现很亮眼,厅里最近在考虑明年开春后的人事调整,有几个位置要动一动。你嘛, 资历也够了,这次又立了功,很有希望啊。”

    张光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自己调走,能否想办法将林颂再往上推一推。

    这样即便自己离开了,六五厂这条线以及可能通过林颂接触到的人脉资源,也不至于完全断掉。

    今晚,张光林小酌了两杯,说起林颂来。

    他妻子周凤霞是厂医院的医生,一边给女儿张中仪夹菜,一边打断他:“你差不多就行了,快吃饭,菜都凉了。中仪,多吃点。”

    “嗯,妈。”张中仪点点头。

    张光林谈兴正浓,没理会妻子的打趣,把目光转向了女儿:“中仪,爸跟你说个正事。”

    张中仪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

    “以后啊,下班没事,或者休班的时候,多跟林颂接触接触。”张光林语气有些郑重。

    张中仪蹙起秀气的眉毛,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抵触:“爸,林颂……我跟她又不熟,去找她干什么?而且我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忙也得去!”张光林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和急切。

    他看向女儿:“我跟你讲,她家里背景不一般,计委都有关系,这是什么?这就是人脉,这就是资源。中仪,你跟这样的人多接触,耳濡目染,开阔开阔眼界,对你将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凤霞听着听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有些不赞同地看着丈夫:“老张,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让孩子学点好,积极上进,我没意见。但你这动机就不对!什么背景啊人脉啊,听着就功利。咱们是工人家庭,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比什么都强。”

    她故意提到刘兆彬:“你看刘副厂长,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吧?人家就是靠真本事,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天天泡在车间,跟工人师傅们打成一片,谁有困难他都肯帮,技术上有什么难题他也真能解决。这样的领导,工人才真心信服。”

    张光林气笑了:“没什么背景?”

    “算了,”他摆摆手,“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

    “女人怎么了?”周凤霞气坏了。

    一顿饭不欢而散。

    但张光林认定的事,很难改变。过了两天,他又找机会跟女儿提了这事,语气缓和了些,但意思没变:“中仪,爸是为你好。林颂确实很优秀,你去跟她接触接触,哪怕就是帮她跑跑腿,送送文件,听听她说话,都能学到很多东西。就当是散散心,交个新朋友,好不好?”

    张中仪见父亲如此坚持,甚至有点低声下气,她心里一软:“嗯……知道了。”

    这天,张中仪鼓足勇气找到林颂。

    林颂认出她是张光林的女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事吗?进来坐。”

    张中仪走进去,脸上有些尴尬:“林颂姐姐,我爸说……让我有空多来跟你学习学习。”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微微发烫,觉得这话实在太蠢。

    林颂看张中仪这局促又带点抵触的样子,笑道:“学习不敢当。我这儿正好有点忙,你要是没事,帮我把这几份通知送到后勤科,好吗?正好顺路。”

    “哎,好的。”张中仪赶紧接过通知,像逃离现场一样快步走出去了。

    之后,在张光林的催促下,张中仪又去找了林颂几次。

    有时林颂不忙,就会跟她聊几句,问问医院的新鲜事,或者说说厂里最近的活动。

    有一次,厂里组织青年职工去看电影。

    回厂的路上,张中仪主动说道:“林颂姐姐,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林颂侧过头,看到张中仪紧抿着嘴唇,点点头:“当然,怎么了?看你好像有心事。”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张中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

    “哦?这是好事啊。”林颂顺着她的话说。

    “可是我爸妈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张中仪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焦虑。

    “为什么?对方条件不好?”林颂问道。

    “也不是条件不好,”张中仪犹豫了一下,“他能力挺强的,听说很受领导器重。”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颂评价道。

    “但是,”张中仪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脸也微微涨红了,“他年纪比我大不少,而且……离过婚。”

    张中仪说出来后,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随即她一脸紧张地看向林颂,观察着她的反应。

    林颂脸上并没有出现张中仪预想中的鄙夷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很平静地问:“大多少?有孩子吗?”

    见林颂没有立刻否定,张中仪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加快了些:“大十二岁。没有孩子!他前妻……听说是因为不能生,后来感情也不好了,就分开了。”

    她急忙补充这一点,仿佛没有孩子是一个巨大的优点,能减少很多阻力。

    “嗯,大十二岁,确实差得有点多。”林颂点点头,依旧是不置可否的语气,“那你喜欢他什么呢?或者说,你觉得他哪里吸引你?”

    这个问题让张中仪愣了一下。

    她没思考过这个,想了想后说道:“他很成熟,不像厂里那些毛头小子,咋咋呼呼的,什么都不懂。他说话做事都很稳当,考虑事情特别周全。”

    她眼中流露出一种依赖和崇拜交织的光芒:“而且他对我很好,我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或者和我爸妈闹别扭,跟他说,他总能帮我分析,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好像什么难题到他那里都能解决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自己辩护:“我真的不介意他离过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觉得……跟他在一起,特别安心,特别踏实。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帮我顶着。”

    林颂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评判的神色。

    直到张中仪倾诉完,眼巴巴地望着她时,林颂才缓缓抬起眼。

    她没有评价张中仪喜欢这个人如何,也没有分析年龄差距和离婚背景的利弊,只是说道:“很多时候,我们特别欣赏、特别渴望拥有某种特质,恰恰是因为我们自己身上缺少它。”

    我们缺少的……才特别渴望?

    张中仪下意识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她渴望的是什么呢?

    是有能力……她知道,这是因为她自己内心缺乏安全感,不够强大。

    林颂没有往深处说,这个人利用他比你年长十几岁积累的经验、他的社会地位、他人脉资源,甚至可能只是他更丰富的情感经历,自然而然地在你面前建立起一种权威感。你遇到任何困难,第一反应不再是思考自己如何解决,而是转向他求助。他为你解决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无形中强化你的依赖,同时削弱你的自信和能力。

    这就是亲密关系中权力的来源。

    本质上,就是控制。

    张中仪怔怔地看着林颂,试图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多含义,但林颂已经收回了目光。

    有时候说的越少,对方更容易听进去。

    第32章

    韩相翻着夜校的教材。

    书半晌没动一页。

    林颂还没回来, 八成又是跟张厂长的女儿张中仪在一块。

    这个小姑娘,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他想忽视都难。

    一天到晚粘着林颂, 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讲。

    本来每天下班回家, 他和林颂聊聊那只尾巴带点黑的小鸡,或者聊聊东墙根那几棵南瓜苗, 可现在因为张中仪, 他和林颂之间的独处时间都变少了。

    更让他憋闷的是,林颂似乎对张中仪格外有耐心。

    韩相有些吃味。

    但他不敢表露。

    因为他隐隐察觉到, 林颂是不喜欢他过多干涉或侵占她的个人空间的。

    韩相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种边界。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相立刻站起身。

    看到林颂带着一丝倦意走进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饭还热着。”

    “有点事, 耽搁了。”林颂随口应道, 洗了手坐到桌边。

    韩相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 还有一个她爱吃的水煮蛋。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张厂长的女儿, 好像常来找你?”

    林颂喝了口粥:“嗯, 小姑娘有点心事。”

    韩相“哦”了一声。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饭,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汇报道:“对了有件事,今天下班前, 刘副厂长找我。”

    林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询问的神色。

    韩相继续道:“他说县里在搞一个‘学理论、抓生产’的思想汇报活动,要求各厂选拔优秀稿件上报。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写一篇。”

    他略顿了一下,微微蹙眉,做出为难的样子:“刘副厂长特意强调,要侧重思想层面,写写学习最新指示精神的心得,如何联系实际,指导生产实践,提高思想认识之类的。这种政治文章,我摸不着门道,怕写砸了,辜负了刘副厂长的信任不说,还可能惹麻烦。”

    林颂听完若有所思。

    刘兆彬让韩相写政治文章?

    刘兆彬这个人,粗中有细,表面看起来是个埋头抓生产的技术型领导,作风硬朗,甚至有些粗放,实则心思缜密,进退有据。

    林颂知道刘兆彬和韩相关系不错,但写政治文章,显然,刘兆彬想把韩相培养成自己人。

    她看向韩相:“刘副厂长给你这个机会,是好事。”

    韩相一脸诚恳地等待着她的指点。

    那眼神里除了请教,还藏着一丝希望借此夺回她关注的小心思。

    林颂又讲了几点注意事项:“第一,立意要高,开篇就要点明学习了什么重要精神,得到了怎样的深刻启发。第二,结合要巧,不能空谈理论,必须紧密结合咱们厂的实际,选取一两个最生动的例子,说明是如何在先进思想指导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最后要升华,落脚到继续深入学习、提高觉悟、为三线建设贡献更大力量上来。”

    韩相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

    “至于具体怎么写,”林颂顿了顿,“你先把架子搭起来,例子选好,初稿写出来。拿给我看。”

    “好!”

    韩相今晚没学到深夜,早早躺下了。

    他翻个身:“哎,你说,张厂长的那个女儿,是不是性子太绵软了点?”

    林颂发出一个略带疑问的鼻音:“嗯?”

    韩相见她没有反感,便继续悄声说,语气里努力带上一点担忧:“主要是我看她老是愁眉不展的来找你。”

    林颂摇头说:“根源恐怕在张光林身上。强势的父母,孩子要么强硬叛逆,要么就会像中仪这样,变得怯于表达,因为知道表达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否定。”

    韩相张了张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张中仪回去后一直思考的林颂的话。

    她从小到大,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听话。

    只是,她怎么去拥有自己渴望的特质。

    然而过去的经历,没有给她提供任何答案。

    这天晚上,她正低头整理着交班记录,突然听到抢救室方向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喊。

    她立刻放下笔,小跑着赶过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平车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的工人,脸色惨白,呻吟微弱。他是铸造车间的老师傅,夜班操作时不慎被滑落的钢锭砸中了胸腹部位,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

    值班的李医生额上全是汗,一边检查一边大吼:“快,建立静脉通道,通知手术室准备!血压,快测血压!”

    现场一片忙乱。

    伤者的工友围在旁边,七嘴八舌,情绪激动,反而挡住了通道。家属还没赶到,只有一个吓懵了的小徒弟在一旁哆嗦。

    张中仪也有些慌,这种严重的工伤事故,她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下意识地想,要是“他”在就好了,“他”肯定能稳住场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摇了摇头。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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