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冯。

    老冯心里对林颂这火箭式的升职百感交集, 这才几年光景, 对方就跟坐了火箭似的, 嗖嗖地往上走,从行政科干事到工会副主席, 再到如今成了他的领导。

    惊讶吗?肯定是惊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情理之中”的感慨。

    “老冯, 来了,坐。”林颂将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关于年关安全生产和卫生防疫大检查的安排。”

    老冯拿起通知, 快速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了然,随即又有些为难:“这……检查涉及面挺广啊,尤其是这卫生防疫方面, 要求很细。”

    “是啊,”林颂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充分的信任和肯定,“所以我才第一时间想到你。老冯,咱们厂里,要说谁对环境卫生要求最高、最细致、最有心得,非你莫属。这项迎检工作,由你来牵头负责,我最放心。”

    林颂看出老冯不想干,便继续加码:“这次检查,厂里决定由你作为主要陪同人员,全程跟进。检查组在厂期间的一切接待、联络、解释工作,都由你来协调。这可是个重要任务,关系到咱们厂的整体形象。”

    老冯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陪同检查组?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林厂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一定把咱们厂最好的一面展现给检查组。”

    “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需要什么物资支持,你直接列个单子给我,我来批。这几天你就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务必把准备工作做扎实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老冯拿着通知,离开了办公室。

    周美娟提着刚买的菜,正和几个相熟的邻居站在院门口闲聊,话题无非是孩子们那点事。

    “美娟呐,”王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昨儿个听我们家小子回来说,在部里看见你们家颂颂了!”

    周美娟脸上瞬间写满了诧异和难以置信,她失笑摇头:“王姐,你家小子认错人了吧。颂颂没说来京市啊!她人在淮南那个山沟沟里的六五厂呢!而且,她这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呢,还在休产假。”

    她觉得对方一定是弄错了。

    林颂远在淮南山区,又刚生了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市,更别提部里了。

    王阿姨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笃定:“哎哟喂,我还能骗你不成?千真万确!昨儿部里不是有个什么重要的汇报会嘛,我儿子他们单位负责一部分迎宾和会务工作,他亲眼看见你们家颂颂进去的。”

    她顿了顿,看着周美娟依旧狐疑的表情,又急忙补充道:“上次颂颂回来参加小薇的婚礼,我儿子不是也在家嘛,见过一面,印象深着呢!这才过了一年半多点时间,人还能大变样了?我儿子眼神好使着呢,绝对不会认错。”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周美娟细眉紧紧蹙了起来,这不像是空穴来风。

    可林颂来了京市,为什么一声不吭?连封信都没有?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死丫头片子恨不得从林家多抠唆点东西走的作风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眯了眯眼,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说不定林颂藏着什么秘密,不敢回来见他们,怕一照面就露了馅。

    这么一分析,很可能是让林建国牵挂不已的“外孙女”,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假的!所以林颂这次回京市才没跟他们说。

    周美娟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自己揪住了林颂那个死丫头片子的狐狸尾巴。

    她匆匆敷衍了王阿姨几句:“哎呀,要真是颂颂,那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王姐,谢谢你告诉我啊,我这就回去问问老林,看他知不知道这事。”

    立马提着菜篮子匆匆回了家,一进门,她顾不得放下菜,就直接冲到客厅。

    “老林,出怪事了!”周美娟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林建国说,语气带着刻意渲染的焦灼和不可思议,“刚才王姐说,她儿子在部里看见颂颂了。”

    林建国从报纸上抬起头,眉头皱起:“颂颂?她来京市了?她没寄信说呀?”

    “就是说啊!”周美娟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语气带着焦灼,“王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说她这刚生完孩子,跑部里开什么会?而且来了也不回家,这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放下报纸,脸色也严肃起来:“你确定没听错?”他再次确认。

    “王姐说她儿子绝对没看错。”周美娟强调,并顺势提出建议,“老林,要不……你找熟人打听打听?看看颂颂他们厂是不是真来开会了,顺便也问问颂颂的近况?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怕她在那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受了什么委屈,又倔着性子不好跟我们开口说?”

    她一副忧心忡忡的继母模样,心里却盼着揭露林颂隐藏的那个秘密。

    林建国沉吟片刻,觉得周美娟的担忧不无道理,他点了点头:“行,我打电话问问。”

    周美娟就站在一旁,竖着耳朵,仔细捕捉着林建国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和脸上的表情变化。

    部委附近那家指定的招待所里。

    林颂刚结束一天紧张的会议和晚间非正式交流,回到房间。

    韩相跟在她身后进来,顺手关好门,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纤细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林颂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着眼享受韩相的服务。

    “把黄豆送给孙云清带几天,我看她倒是半点离愁别绪都没有,蹭孙云清的裤腿比蹭我还欢实。”林颂说起黄豆来。

    两个人一起来京市,鸡交给了韩里,黄豆则交给了孙云清。

    “你说,等咱们开完会回去,黄豆会不会乐不思蜀,都不想跟咱们回家了?”

    韩相趁机说道:“媳妇你现在知道谁才是最忠诚的了吧。”

    林颂忍俊不禁,调侃他:“你要是有尾巴,我看比黄豆摇得都欢。”

    “那当然,”韩相非但不恼,还一脸理所当然,“我是他老子。”

    这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敲门。

    两人都以为是刘兆彬,韩相走过去打开门,嘴里还说着:“刘书记,还有事——”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愣在了原地:“爸?阿姨?”

    林颂闻声也从里间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林建国和周美娟,也是一愣。

    她这次回京市,没打算惊动林建国和周美娟。她还想用“外孙女”继续吊着林建国,让他经常寄些紧俏的营养品过来。

    当然,那些东西,最后几乎都进了她自己的肚子里。

    林颂脸上迅速调整好表情:“爸,阿姨?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们怎么找来了?”周美娟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颂颂,你这孩子,来了京市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你王阿姨碰巧看见,好心告诉我们,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还有,”周美娟盯着她肚子看,“孩子呢?你不是刚生完孩子吗?孩子谁带着?你就这么放心丢下吃奶的孩子?”

    她问完后,紧紧盯着林颂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她惊慌失措、谎言被戳穿的样子。

    韩相先出声:“孩子给邻居了,他正好也有了孩子,便帮我们一起带。”

    听到这话,周美娟又逮着两人回京市不跟他们说这事,带着质问的口气:“你这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爸?”

    林颂面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委屈的神情:“阿姨,您这话说的,我正是心里想着家里,体谅家里,才没敢回去打扰。”

    她顿了顿说道:“我上次回家参加小薇婚礼就发现了,家里……好像没准备我的房间。我心想,这次贸然回去,肯定还得麻烦阿姨你临时收拾。我这当女儿的,没能常在身边尽孝,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能一回来就给家里添乱呢?所以就想等会议结束,如果还有空闲,再回去看看,这样也不用劳烦阿姨你收拾。”

    周美娟被林颂这番话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质问和埋怨堵在喉咙口。

    她总不能说“不麻烦,你随时可以回来”吧?那岂不是坐实了家里确实没给她留地方?

    林建国在一旁听着,看着女儿那强装无事、甚至还为家里着想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

    上次他就发现了,家里没有林颂的房间,因为林颂走了,他没提醒周美娟。

    难怪林颂这次来了京市都不愿意回家,原来是心里有疙瘩啊!

    他越想越觉得亏欠了林颂:“胡说八道!什么添麻烦?回自己家叫什么添麻烦!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看向周美娟,直接吩咐道:“美娟,你回头立刻把家里收拾一下。那间客房,以后就固定是颂颂的房间,谁也不准动,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那里就是她的地方。”

    林建国又想起林薇那间舞房:“小薇都嫁人了,她那个舞房,给我改成儿童房,给我宝贝外孙女住。”

    他这话一出,周美娟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比如林薇回来会不高兴。

    但看林建国坚决的样子,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哎,好,好,我,我回去就收拾,尽快弄好。”

    林颂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内疚,对林建国说:“爸,这……太兴师动众了,妹妹那她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毕竟那是她的舞房……”

    林建国一心只想弥补:“她有什么不高兴的?那个舞房她一年能用几次?”

    又道:“就这么定了,你们明天晚上,会议应该结束了吧?回家来吃饭,必须来,我让你阿姨做几个好菜。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再推脱。”

    林颂答应下来:“好,谢谢爸,让您和阿姨费心了。我们明天晚上一定回去。”

    第77章

    次日的会议安排得更加紧凑, 与会者不乏部委司局领导和各重点厂的技术权威、管理骨干。

    林颂虽然在会上几次发言都切中肯綮,引来了不少关注,但在某些最新政策风向的微妙变化、不同派系领导之间未言明的倾向等, 还是存在一定信息壁垒。

    会议结束后, 林颂和韩相跟刘兆彬打了声招呼,径直来到了林家。

    一进门, 周美娟脸上堆着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迎了上来:“颂颂, 韩相,快进来快进来, 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颂, 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一丝破绽。

    林建国也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回来了?会议开得还顺利吧?没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吧?”

    “还行, 爸, 就是一些常规的汇报和讨论。”林颂简单说道。

    “顺利就好。”林建国点点头, 颇有些自得地引着他们先去看房间,“来, 先看看你阿姨给你们收拾的房间。”

    他先推开那间一直作为客房的房门,里面焕然一新, 靠窗的书桌上还摆了一个花瓶。又打开那间林薇的舞房,里面添置了一张小巧的儿童床和一些玩具。

    林建国对林颂说:“以后回来, 就踏踏实实住家里, 别再去招待所了, 不像话。”

    “谢谢爸,让您费心了。”林颂对着林建国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即又转向周美娟,客气地说道, “阿姨,辛苦您了。”

    周美娟听林颂这么说,总感觉自己像个佣人,心里有些火气,但面上却只能应承:“这有什么受累的,都是应该的,应该的。你们能常回来,家里也热闹。快,别站着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咱们边吃边聊。”

    饭桌上,周美娟几次三番想将话题引向“外孙女”。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林颂碗里:“颂颂啊,多吃点鱼,对身体好,尤其是……呵呵,对孩子奶水也好。对了,孩子像你还是像韩相多些?”

    林建国也好奇得很:“是啊,颂颂,快说说,我这当外公的,还没见过面呢,心里惦记得很。”

    林颂对上两人投来的视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黄豆啊,”她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说道,“像她爸多一点。”

    “嗯。”韩相在旁边点头。

    林建国自动在脑中补全了一个酷似韩相、俊俏可爱的外孙女形象,点点头:“女儿确实像爸爸多一点。那性格呢?脾气像谁?”

    “黄豆平时挺乖的,不怎么爱哭闹,吃饱了就自己玩,”林颂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嘴角微弯,“就是有一点,特别认生。换了不熟悉的人想抱抱她,她理都不理。”

    黄豆确实这样,不熟悉的人,她根本不让抱。

    “性子倔这点,”韩相非常配合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倔脾气,肯定是随了我了。”林建国肯定地说道,“我们老林家的人都这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是不是,美娟?”

    周美娟对于老林家脾气倔这一点,非常赞同,也深有感受。

    她有时候不敢直接反驳林建国的一些决定,除了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林建国脾气倔,一旦拿了主意,无论她如何软语商量,都很难改变他的想法,索性就先应承下来,再图后计。

    林颂以前也是这个性格,执拗、不肯转弯,为此没少吃亏。只是现在的林颂,软中带硬,硬中有软,她不好拿捏了。

    这么说来的话,难道外孙女不是假的?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抓不住把柄。

    她只好先顺着林建国的话说:“是,是,脾气是都倔。不过啊,要我说,这做大事的人,往往脾气都倔。有主见,有定力,不容易被人左右。不然今天听别人一句就改了主意,明天又被另一句劝得转了向,这大事还怎么办得成?怎么能坚持到最后?”

    林建国很受用,觉得周美娟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他转头对林颂说:“颂颂,你看你周阿姨这见识,这看问题的深度,是不是也是很有水平?”

    他其实心里清楚,林颂对她娶周美娟这个继母一直有心结,对她亲娘的感情更深。

    但他也觉得委屈,林颂的亲娘,虽然会照顾人,可跟他完全说不到一块去,连他工作上最基本的思路都跟不上,更别说在事业上给他助力了。

    像他这种级别、二婚的情况在战友圈子里多了去了,有的人甚至娶了以前资本家的千金小姐。

    他潜意识里试图让林颂明白,他选择周美娟,不仅仅是个人情感,也是考虑到对家族发展、对人际关系维系有利。

    “爸,您说到水平和见识,”林颂话锋一转,“国家对三线建设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未来的资源投入和政策倾斜肯定会加大。这对于我们六五厂,尤其是对于我们林家来说,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对林家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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