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了,考上大学,可不能忘了你侄子栋梁,得多帮衬着他点儿,知道吗?”

    张连馨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她回到自己和姐姐张连荷住的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

    张连荷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眼底带着青黑。昨天侄子栋梁闹了大半夜,她根本没怎么休息。

    “姐。”张连馨轻轻叫了一声。

    张连荷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怎么了,小妹?”

    张连馨走到床边,将手里那两块核桃酥递过去一块:“嫂子给的。姐,你吃。”

    张连荷看着那诱人的核桃酥,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摇摇头说:“姐不爱吃这个,太甜腻了。你自己吃。”

    张连馨强硬地塞给张连荷:“我吃不了那么多。”

    张连荷这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半:“好,姐尝一点点就行,这半块你留着慢慢吃。”

    她把那一小半核桃酥放进嘴里,香甜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身体的疲惫似乎消失了大半。

    张连馨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核桃酥,顿时觉得自己姐姐太老实了。

    但没关系,她以后多护着姐姐一点就好了。

    另一边。

    韩里知道自己考了第二名后,先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掉出前三名,哥哥应该不会太失望。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哥哥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用心,所以才没考到第一?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轻松感立刻被一股愧疚感取代了。

    他揣着成绩单,慢吞吞地往家走,推开小院的门,黄豆最先冲过来,围着他脚边打转。

    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声,韩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哥哥回来了!

    韩相停好车,摘下手套,一边哈着气暖手一边走进屋。

    黄豆兴奋地扑上去,直往他腿上蹭。

    韩里立刻紧张起来,站直了身子,看着韩相脱下外衣,心里七上八下的。

    韩相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地问:“成绩出来了?”

    “……嗯。”韩里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递了过去,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韩相的表情。

    韩相接过来,目光在成绩单的各科成绩和最后的排名上停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韩里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终于,韩相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问:“卷子带回来了吗?”

    “带……带了。”韩里赶紧又从书包里翻出语文、数学几科的试卷递过去。

    韩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试卷在桌上摊开,仔细地看了起来,尤其是那几道被红笔打了叉、扣了分的地方。

    他指着数学卷子上一道应用题:“这道题,你的解题思路是对的,步骤也清晰,就是最后一步,粗心了。”

    韩里在一旁屏息听着,虽然哥哥没有批评自己,但份因为没考到第一而产生的愧疚感还在。

    “哥,我下次一定更仔细点,多检查几遍。”他认真地保证。

    韩相放下试卷:“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儿,比名次更重要。”

    看着弟弟那紧绷的小脸,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也没指望你次次都必须考第一,你只要自己尽了全力,对待学习态度端正,并且知道每道错题为什么错,能把正确的思路和方法真正弄懂,下次遇到类似的题目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这就够了,明白吗?”

    韩里认真地点头,把哥哥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行了,别杵着了。”韩相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你嫂子把厨房那棵白菜洗了。晚上包白菜猪肉饺子。”

    “哎!”韩里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瞬间阴转晴,笑容绽放开来,一蹦一跳地冲向了厨房。

    很快,韩相也洗了手过来帮忙。

    他擀饺子皮是一把好手,擀面杖在他手里飞快地旋转,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溜溜的饺子皮就像雪片一样飞出来。

    林颂负责包,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个肚大边窄、形似元宝的饺子就整齐地放在了盖帘上。

    饺子包得差不多了,大锅里的水也“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白色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意。

    白白胖胖的饺子下到滚水里,不一会儿,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在沸水里翻滚。

    三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被端上了桌子。

    韩相又拿了一碟陈醋和几瓣剥好的、辛辣爽口的大蒜。

    “吃饭。”林颂说完,韩里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白菜的清甜混合着猪肉的鲜美,还有那浸润了面皮的汤汁,瞬间在嘴里爆炸开来,美味极了。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林颂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道:“慢点吃,小心烫着,没人跟你抢。”

    六五厂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广播员赵美华的工作也随之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除了雷打不动的新闻转播和革命歌曲播放,她还要播送厂办下发的一系列春节通知,以及今年格外引人注目的一项,抽奖活动的安排。

    她坐在广播室里,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许是受到即将到来的节日气氛感染,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轻快。

    “为感谢全厂职工同志一年来的辛勤劳动,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将于腊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整,在厂大礼堂举行现场抽奖活动。

    她稍微提高了声调,念出具体的奖项设置:“设有三等奖五十名,奖品为搪瓷脸盆一个;二等奖二十名,奖品为全新棉絮一床,一等奖五名,奖品是——

    念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咱们六五厂自己生产的晶体管收音机一台。”

    赵美华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涟漪,要是自己能那么幸运,中一台就好了……她幻想了一下把这台崭新的收音机抱回家,放在桌上的情景。

    在无数人的期盼中,腊月二十五这天终于到了。

    赵美华一早就来到礼堂,看到工会的马大姐拿着一个喇叭,维持着秩序。

    正式开始后,厂领导们轮流上台,从那个糊着红纸的抽奖箱里,摸出一张张折叠的纸条。

    “三等奖,后勤科,张秀芳!”

    “二等奖,二车间,赵大军!”

    “……”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中奖的人上台领奖,脸上笑开了花。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抽取一等奖!那五台令人眼热的收音机。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不少,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那个红色的抽奖箱上,赵美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林颂副厂长走上了台,先是微笑着向台下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伸进抽奖箱,摸索了片刻,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了马大姐。

    第80章

    马大姐接过纸条, 展开,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迹,宣布道:“一等奖, 广播站, 赵、美、华——”

    “轰——!” 礼堂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赵美华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真的是她?真的是她赵美华?

    “美华, 是你, 是你啊,快上去领奖啊。” 旁边的同事激动地用力推了她一把。

    赵美华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喜悦中回过神来, 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上了台。

    台上,林颂副厂长正站在那里, 手上捧着一台崭新的、外壳锃亮、用红色绸带系着一个漂亮蝴蝶结的“六五牌”收音机。

    “赵美华同志, 恭喜你。”赵美华听到林颂副厂长对自己讲话。

    这声音真好听, 赵美华心里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她赶紧伸出双手, 语气充满了感激:“谢谢……谢谢林厂长!”

    赵美华抱着收音机, 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走下了台,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在做梦。

    中午回到家,赵美华小心翼翼地把那台系着红绸带的“六五牌”收音机放在桌子的中央, 对丈夫小王说:“快看,咱们的收音机!”

    小王看到自己亲手参与制作的收音机, 竟然作为奖品被妻子抽中捧回了家, 这种感觉格外奇妙:“嘿, 真行啊你,真让你给抽着了。”

    两人也不吃饭了,迫不及待地打开开关。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旋动调谐旋钮, 清晰的广播声立刻流淌出来。

    “声音真透亮,比我想象的还好。”赵美华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小王一边调试着,一边忍不住感慨:“说起来,咱们这位林副厂长,真是年轻,看着比咱俩大不了几岁。”

    赵美华正沉浸在拥有收音机的快乐里,听到这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维护:“年轻怎么了?关键是人家林厂长能给咱工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拍了拍心爱的收音机:“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是是是,”小王笑着连连点头,“我没说年轻不好。相反,我觉得是好事!不像有些老领导,顾虑多,步子慢。”

    他知道这条收音机生产线,林颂在其中起到了多么关键的作用。

    以前厂里也不是没动过挖掘潜力的念头,可报告打上去,往往就是开会研究、再研究,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他看向妻子,眼神发亮:“美华,我跟你说,这条收音机生产线要是能稳稳当当地搞起来,形成规模,咱们厂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你想想,这不仅仅是多了个产品,更是打开了新局面。厂里效益好了,利润多了,咱们工人的福利也能跟着往上提提。”

    赵美华赞同地点头,看着桌上那台象征着希望的收音机,语气坚定:“咱们厂肯定会越来越好,咱们的日子,也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过年这几天,六五厂区难得地安静下来。

    连山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只偶尔拂过光秃秃的枝头,带起一阵簌响。

    院子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们嬉闹的动静。

    林颂在家里结结实实地躺了好几天,什么事也不做。

    韩相闲不住,大扫除,买东西,这天早上,拎着一包对联红纸和一大瓶墨汁回来。

    韩相研好了墨,将毛笔递到林颂面前,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颂铺开一张裁好的长条红纸,略一沉吟,便悬腕落笔,笔走龙蛇。

    “怎么样?”林颂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韩相一直都知道林颂的字好,透着一种沉稳开阔的气度。

    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他偷偷模仿过林颂的字迹。只是怎么也学不到那份神韵。

    此刻听到林颂的问话,他发自内心地低声赞道:“好看。”

    他拿起旁边一张裁剪好的、略小些的方形红纸,递到林颂手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的意味:“再写几个‘福’字吧。”

    林颂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落笔。笔尖在红纸上流畅地游走,一个饱满的“福”字便跃然纸上。

    写完一个,她觉得意犹未尽,又接连写了几个,大小不一,风格也大为不同。

    韩相小心地将那些墨迹未干的“福”字一一移到旁边空着的地方晾晒,动作轻缓,生怕弄糊了任何一个笔画。

    接着,他去厨房熬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浆糊,又找来一把干净的刷子。

    准备工作就绪,韩相拿着写好的春联和福字,来到了院门口。

    他负责贴,林颂负责看位置。

    “上联在这边……对,位置大概在这里……往你左边一点,对,再往上抬高一点点……好了!就是这个位置,正好。”林颂站在几步开外,端详着位置。

    韩相依言,用刷子在门框上均匀地刷上薄薄一层浆糊,小心翼翼地展开上联,比对着刚才确定的位置,从上到下,轻轻将红纸按在刷了浆糊的门框上。

    红底黑字的春联一贴上,过年的气息瞬间就浓郁了起来。

    “好了,现在贴‘福’。”林颂拿起那两个大的“福”字。

    院门上的“福”字一般是正着贴,象征着“迎福”、“纳福”。林颂指挥着韩相,在院门中央偏上的位置,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两个大红“福”字。接着是正屋的房门。

    都贴完后,林颂的目光落在了黄豆的窝上,她提议道:“给黄豆也贴一个吧?”

    韩相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蹲下身,在黄豆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窝门楣上,仔细地刷上一点点浆糊,然后将那个最小巧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

    黄豆似乎知道这是给她打扮家园,兴奋地用鼻子去嗅那还带着墨香的红纸,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红纸还剩下一些,林颂便让韩相再写几副,等回小河村时给王秀英和韩大山带去。

    韩相拿着毛笔,看向林颂:“我的字没有你好看。”

    林颂挑挑眉,走到他身后,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着毛笔的右手上。

    韩相看着自己手被那纤细有力的手包裹、引导,立马曲起腿。

    “手腕要稳,运气于指尖,”林颂的声音在他耳畔,气息温热,“写‘福’字这一点,要舒展……”

    毛笔在鲜红的纸上缓缓移动,勾勒出遒劲而舒展的笔画。

    韩相能清晰地感受到林颂指尖的细微动作,如何提按,如何转折,如何送出笔锋。

    “回锋,收笔。”林颂松开手。

    韩相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他目光落在刚刚完成的那个墨迹未干的“福”字上——

    这个“福”字他不要给他爸妈,他要锁到木箱子里。

    转眼到了开工的时候,厂里新招的一批工人也陆续到岗了。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工,早早地就站在了厂办大楼门口。

    她叫李灵,是行政科新来的干事。

    李灵眼神不时瞟向大楼出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当看见林颂从大楼里走出来时,李灵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声音清脆地喊道:“林厂长早!”

    林颂对她有点印象:“早。”

    李灵看着林颂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小跑几步追了上来:“那个……林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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