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秦母向来对自己的识人能力颇为自负, 什么样的人,在她面前说上几句话,她就能把对方的性子摸个七七八八。

    她坚信, 人的命运, 一部分由天意决定,另一部分则是由自身的性格所塑造。

    有些人, 天生性子软, 面团似的,那就是被人拿捏、逆来顺受的命;有些人, 性子刚强,宁折不弯, 那注定要碰得头破血流, 是被人打击的命。

    她原本的计划, 是从第一类人中, 给她的小儿子秦雄, 挑选一个最合心意的新娘——一个既能伺候好她儿子,又能被她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姑娘。

    回想初次见到张中仪的情景, 秦母当时确实认为这个姑娘符合她的标准。

    张中仪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静、秀气,说话时声调平和, 尤其是在她那位气场较强的父亲身旁时,更显得乖巧顺从, 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这完全符合秦母心目中“温顺”、“好拿捏”的形象。

    她当时还暗自得意, 觉得给雄雄找到了一个既能撑门面, 又不会反抗的完美人选。

    可怎么就……就看走了眼呢?

    秦母眯着眼,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小兔子”露出了她没看出的利爪?

    是了,大概就是从张中仪和秦英接触多了开始。

    她发现, 这姑娘在和秦英单独相处时,说话做事特别有主见。

    尤其是那次打电话,她居然敢直接拿过电话,用那种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拒绝自己的要求!

    那一刻,秦母才恍然惊觉,自己看错了!

    张中仪骨子里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

    这和她那个大了就翅膀硬了、不听话的大儿子秦英,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秦母几乎要发出冷笑。

    果然,什么样的人,就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那个一心只有工作、看似温和实则主意极正的大儿子,才会和外表温顺、内里同样有主见的张中仪看对眼。

    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这张中仪和秦英根本是同一类人。

    这时,秦雄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对秦母说:“我出去抽支烟。”

    秦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应道:“好。”

    她心里很清楚,小儿子学着抽烟,模仿成年人的做派,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熟,能够独立处理情绪和欲望。

    但这种刻意的表现,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自信和不够成熟。

    一个真正心智成熟的人,不需要借助这种外在形式来证明自己。相反,那些内心真正强大的人,反而能够坦然展现自己天真的一面。

    秦母感叹,她的雄雄内心还是个需要依赖、需要指引的孩子,离不开她这个母亲的陪伴和引导。

    “快去快回。”秦母带着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制欲,对秦雄嘱咐道。

    虽然这次的误判让她心里不太舒畅,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

    省城这么大,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她标准、性子软、好拿捏、能把她儿子和她自己都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姑娘。

    与此同时,张中仪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中仪?”秦英微微皱眉,低声询问,“你的脸色不太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中仪猛地从思绪中惊醒,转头对上秦英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站得久了,有些疲惫。”

    实际上,她刚才不小心听到了秦母和秦雄的对话。

    “明明之前您说,中仪是给我挑的……”

    “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那张中仪,瞧着文静,骨子里主意大着呢!这样的姑娘,你能拿捏得住她?”

    “长得好看的姑娘有的是?妈给你找媳妇,第一条就是听你的话……顺着妈的心意……”

    “……”

    张中仪这才知道,秦母最初竟然是打算让她嫁给秦雄。

    一股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沿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张中仪十分确定,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张中仪,命运的轨迹很可能真的会将她推向秦雄。

    她会被带入那个由秦母绝对掌控的家,成为一个必须对婆婆唯命是从、对丈夫逆来顺受的“好媳妇”。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稍微压下了那阵翻涌的恶心感。

    幸好她改变了自己,她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那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从她鼓起勇气,向林颂姐姐倾诉迷茫开始,是从她尝试跟之前那个对象分开开始,是从她开始在父亲面前,不再是全盘接受,而是慢慢表达自己的主张开始。

    张中仪很确定,当她开始萌发自我意识,当她开始尝试在各种关系中划清边界,当她开始敢于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喜恶,她周围的一切,真的在悄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父亲张光林,虽然依旧保持威严,但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尊重她的一些决定了。

    比如这次林颂姐姐来,她明确提出第一顿饭必须由她来请,父亲虽然有些不爽,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没有像过去那样理所当然地安排一切。

    母亲周凤霞,表面上温柔体贴,实则常常以关心的名义施加控制。

    对于她坚持经常给林颂姐姐写信这件事,母亲内心并不认同,觉得林颂姐姐影响了她,但除了偶尔唠叨几句,终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强行干涉。

    所以——

    当她把自己活成一块任人揉捏的面团时,吸引来的自然是想要掌控她、利用她的人和环境。

    在她没有改变之前,所有人都仿佛约定好了似的,用同一种方式对待她。强势的父亲,以爱为名的母亲,试图精神控制的之前的那个对象,乃至最初抱着别样目的的秦母……他们都像照镜子一样,映照出那个内心那个软弱的自己。

    而当她开始树立界限,清晰地告诉世界“我是谁”、“我要什么”、“我的底线在哪里”时,世界反馈给她的,也悄然改变了。

    父亲学会了尊重,母亲学会了退让,不合适的人自然远离,而真正适合的、能够与她并肩同行的人,才会穿越人海,与她相遇。

    这命运的轨迹,原来真的握在她自己手中!

    不是什么神秘的宿命,而是由她每一个微小的选择、每一次勇敢的自我坚持、每一份清晰的界限感,一点点绘制而成的。

    想到这里,张中仪反手握住秦英的手。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重新获得的力量,“我们……去敬酒吧。”

    张中仪挽着秦英的手臂,一桌一桌地敬酒。

    刚刚领悟到的命运奥秘,让她不禁开始审视眼前的一张张面孔。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走在前方的父亲张光林身上。

    张光林正与几位穿中山装的男人交谈,言语间熟稔地维系着某种关系网络。

    张中仪心里明白,父亲并非天生热衷于此,而是早年因不懂而吃过实实在在的亏。

    从那以后,张光林似乎就将“经营关系”视为重中之重,将大半生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复杂的人际网络中,既乐在其中,也受困于此。

    当敬酒来到秦家亲友这一桌时,张中仪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婆婆秦母相遇。

    尽管她对秦母没有太多好感,但清楚秦母也困在自己的选择中。

    丈夫长期的缺席,情感的荒漠,让她将所有的智慧、精力和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都扭曲地投射到了小儿子秦雄身上。

    毫无疑问,秦母后半辈子会被困在对小儿子的病态依赖和控制欲中。

    张中仪根本不怕秦母作妖,因为她已经拥有了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

    同样,秦雄也受困于这段关系中。

    他从懵懂童年开始,便被母亲这种窒息般的“爱”所包裹、所塑造。他的自我认知、甚至喜怒哀乐,都与母亲的期望和反应紧密相连。

    张中仪发现,好像所有人,都被困在固定的轨道上,重复着各自的命运模式。

    不过打破自己的命运模式也很容易,张中仪觉得自己是最有发言权的。

    但她有时也会感到迷茫。每当这些时候,她会停下来,在心底问自己一句:“如果此刻是林颂姐姐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事情似乎就会很快解决。

    秦英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中仪,该去下一桌了。”

    张中仪转头看向他,男人高大、可靠、踏实,最重要的是,是相似的内在力量与独立人格,让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

    她脸上露出笑容:“好。”

    心里不由在想,如果她再强大一些,见识再广博一些,内心再坚韧一些……那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会不会是一个比秦英……更厉害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羞赧。

    她下意识地会想,林颂会怎么想。

    话说回来,张中仪觉得韩相配不上林颂,不够好。

    不过如果是林颂回答的话,她应该会说,好不好都是她说了算。

    第72章

    张中仪在婚事确定之初, 便与秦英明确表示婚后不会与秦母同住。

    秦英对张中仪的决定完全支持。婚后,两人搬进了研究所为秦英分配的住房。

    张中仪这一搬走,周凤霞感觉屋子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张中仪也不舍:“妈, 我这一搬走, 家里就您和爸了。爸工作忙,应酬多, 在家时间少, 您也别把所有家务都一个人揽在身上,太辛苦了。有些活儿, 该让爸搭把手的,就让他做。”

    周凤霞闻言, 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知道的, 你不用担心我。”

    说完开始数落起张光林来:“你爸, 他眼里啊, 就只有他的工作,他的那些人情往来。家里的大事小情, 他什么时候真正上心过……”

    这些抱怨,张中仪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

    小时候, 她其实不太明白母亲说的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母亲的不快乐。

    她会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 默默听着, 试图分担母亲的痛苦。

    后来长大一点, 她明白了母亲在抱怨什么,便与母亲站在同一阵线,一起讨伐父亲。似乎自己这样做,母亲会高兴一点。

    再后来, 她开始尝试用自己学到的新观念去开解母亲,但母亲从未有过真正的改变。

    她也明白了,母亲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而已。

    张中仪心里一直很感激母亲,母亲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孩而有所亏待或轻视,反而将所有的爱与关注都倾注在她身上。然而母亲的诉苦,让她时常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轻微的窒息感。

    周凤霞紧紧握着张中仪的手:“中仪啊你这一走,妈这心里头的憋屈,这满肚子的话,以后跟谁说去?”

    张中仪连忙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妈,您看您说的,我又不是不在省城住了。研究所离咱们家也不算太远,您要是想我了,我立刻就回来看您。咱们还是能天天见着面的,您别胡思乱想。”

    但说完后,张中仪觉得,她不能老让母亲的情绪影响自己的情绪。

    不可否认,她爱母亲,感激母亲,但不能替代母亲去面对和解决她的问题。

    她既然可以与秦英的关系中建立边界感,那么也可以在与母亲的关系中建立边界感。

    张光林总算找到机会请林颂吃了顿饭。

    除了叙旧外,有个情况,他要跟林颂透个底。

    “谭厅长,”张光林吐出这个名字,“很可能会私下找你聊聊。”

    “谭厅长要见我?”林颂有些惊讶。

    “嗯。”张光林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置信,“据我所知,是刘兆彬向上面推荐了你,担任六五厂的副厂长。”

    他真没想到,林颂能让刘兆彬这么力荐她。

    要知道,刘兆彬和他一直不对付,而且林颂还跟他走得很近。

    按常理,刘兆彬就算要推荐人,也该推荐他更信得过、关系更近的。

    林颂直言道:“我也很意外。副厂长的担子太重,责任重大,我怕自己能力不足,经验尚浅,辜负了刘书记的信任和组织的期望。”

    张光林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能力方面,你不用妄自菲薄。我……和刘兆彬在谭厅长面前,都是给你打了包票的。说你不仅笔头子硬,协调能力强,肯吃苦,更重要的是大局观好,考虑问题周全,是个能挑重担的好苗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谭厅长那边,唯一的顾虑,就是你的年龄,觉得你还是稍微年轻了些。毕竟副厂级干部,要独当一面,责任重大。所以,他想亲自见见你,聊一聊,再最终定夺。”

    他看着林颂,语重心长地提点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小林,过了这一关,对你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林颂郑重地点头:“谢谢您的提点和一直以来的栽培,我明白了。我一定认真准备,全力以赴,不负组织的信任和各位领导的举荐。”

    她虽然不喜欢工作,但对升职可不抗拒。

    谭厅长的“私下聊聊”,安排在他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林颂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由秘书引着在会客室稍坐。

    房间布置简洁,一套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省工业地图和安全生产标语。

    过了会儿,谭厅长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眼神锐利而沉稳。

    “林颂同志吧?你好。”谭厅长自己在主位沙发上坐下,“坐,坐,别拘束。”

    秘书送上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谭厅长没有立刻进入主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光林同志和兆彬同志,”谭厅长呷了一口茶,这才开口,“在我面前都多次说起过你。都说你年轻有为,是六五厂年轻干部里的佼佼者,能力突出,作风扎实。尤其是兆彬同志,对你评价很高啊,认为你思维敏捷,善于学习,敢于任事,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责任。”

    “两位领导都过奖了。”林颂语气诚恳,“我参加工作年限不长,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磨练的地方。”

    “嗯,谦虚是好事。”谭厅长放下茶杯,“不过,光有谦虚不够。组织上考虑干部,尤其是像副厂长这样的关键岗位,看重的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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