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蘑菇不错。”韩相在一个少年的背篓前停下,他拿起一朵仔细看了看菌褶和断面。
少年有些腼腆,见有顾客问,连忙小声补充:“是……是后山松林里采的,可鲜了。”
韩相称了半斤。
逛完集市回到家。
以韩相对林颂的了解,林颂不会轻易放弃的,果然,当他问起林颂关于六六牌收音机的打算,林颂态度很坚决。
六六牌现在凭借灵活的销售策略打开了一个口子,但如果不能迅速扩大战果,形成规模和品牌效应,那么眼下这点热闹,很可能就是昙花一现,更别提将来在市场经济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这天,第一批收音机,半个月内售罄,商场发来了补货通知。
林颂特意挑了一个刘兆彬急着去车间的时间,拿着那份补货通知和简单的销售情况简报,敲开了书记办公室的门。
“刘书记,耽误您几分钟,汇报一下收音机那边刚传来的情况。”
刘兆彬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闻言停住动作:“哦?市里那边有消息了?怎么样?”
“第一批货卖完了,商场要求补货,”林颂将简报递过去,“看来咱们的产品,初步站住脚了。”
刘兆彬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好,好啊!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咱们产品过硬。林厂长,这事你们办得漂亮。”
“都是刘书记领导有方,把握住了大方向。”林颂谦逊了一句,话锋顺势一转,表情也变得更为认真,“不过,刘书记,市场有了积极反应,也给我们提出了新课题。我回去仔细琢磨了您上次的指示,觉得不能因为眼前这点成绩就松懈,但也不能冒进。所以,我根据实际情况和您的要求,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初步构思了几个可能的后续发展方向,想着趁您这会儿有空,赶紧汇报一下,请您把关定夺。”
刘兆彬听着舒服,又确实被市里的好消息鼓舞,虽然心里惦记车间,但还是点了点头,外套重新搭回椅背:“你说说看,抓紧时间。”
林颂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交通枢纽和工业城市。
“第一,是考虑建分厂。我们可以选择在邻省交通相对便利、工业基础更好一些的地区,比如这里,或者这里,建设专门生产六六牌收音机的分厂。”
她略微侧身,让刘兆彬能看清她手指的位置:“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以就近利用当地的资源,大大降低原材料和成品的运输成本,也能更快地响应周边广阔地区的市场需求。”
刘兆彬听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说话,但蹙紧的眉头已经表达了态度。
林颂见状,从容地提出了第二个方案,与别的兄弟厂进行合作生产。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本省范围内几个熟悉的厂矿标记上点了点:“筛选电子工业底子不错的兄弟单位,由我们提供核心技术、关键件和品控标准,他们负责部分零部件生产和整机组装。最终产品贴我们的商标,走我们的渠道。”
刘兆彬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不耐与否定。
这时,林颂不慌不忙地抛出了第三个方案。
“集中我们现有产能,在保障质量的前提下,让我们的六六牌收音机,不仅覆盖本省的主要城市和地区,还要想办法进入京市、沪市这样具有全国风向标意义的大城市百货商场。”
听到这个方案,刘兆彬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几乎没有多做犹豫,做出了决断:“就按你说的这第三个方案办。前两个,现阶段难度太大,不确定性也多。咱们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先把‘六六牌’这个牌子在更广的范围内立起来,站稳脚跟。”
“我完全同意您的决定。”林颂立刻表态,脸上露出对领导英明决策的敬佩与赞同。
她说道:“回去后,我立刻组织相关科室,围绕进军京沪市场的目标,制定详细的品质提升计划和市场攻关方案,确保稳步推进。”
刘兆彬点点头,这才重新拿起工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说:“行,就这么定了。你放手去筹备,有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车间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过去。”
“好的,刘书记您忙。”林颂恭敬地目送他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
林颂提出前两个方案,正是为了衬托第三个方案的稳妥与可行。
第98章
晚上回到家, 林颂换了家常的旧衣衫,躺在藤椅上,随口提起了白天向刘书记汇报的经过。
韩相正坐在桌边, 就着台灯的光, 帮她整理带回来的一些简报。
当听到林颂如何引导刘书记做出选择时,他整理纸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仰靠着的侧脸上。
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韩相看着她, 眼神深了深,像那认准头鹰的雏鹰, 表情和多年前如出一辙。
林颂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 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烈到几乎具有实质的情感。
林颂一直都知道韩相对自己的迷恋, 说实话, 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但此刻, 林颂惊觉,韩相的迷恋有点超过了, 这让她觉得仿佛被什么过于粘稠的东西缠绕住了。
她没有放任这种微妙的感觉蔓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方案是定了, 但最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想要六六牌收音机在京市、沪市打开销路, 不是容易的事。”
韩相还在看着她:“我帮你完成。”
时光匆匆, 林建国手里拿着一张林颂寄来的照片。
照片上,林颂和韩相并肩站着,两人中间是笑得一脸灿烂的林安。
林建国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外孙女身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 嘴里喃喃自语:“这孩子长得真快啊,一晃都这么大了……”
正感慨着,门外传来喧闹的人声。是周美娟带着刚从托儿所接回来的外孙女李语贝从外面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周美娟那带着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老林,老林,快来看,我们今天买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手里一个印着醒目字样的长方形纸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瞧见没?收音机,六六牌。”周美娟脸上泛着红光,“货商场里今天刚到的货,可紧俏了。好多人在那排队抢,我眼疾手快,挤进去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一台。”
林建国放下手中的照片,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印着“六六牌”的盒子,挑剔道:“六六牌收音机?这牌子没听说过啊,能行吗?”
他说教道:“收音机这种东西,还是要买老牌子,质量可靠,用得放心。要我说,还是牡丹牌的最好,京市无线电厂生产的,总理都曾经拿来送给外国友人。”
周美娟此刻正处在购物成功的兴奋头上,哪里听得进这话。
她麻利地打开包装盒,取出那台收音机,调到一个正在播放戏曲的频道。
“你听听,这音色,多透亮。”周美娟指着收音机,“比牡丹牌、红灯牌差吗?我看一点都不差。你再看看价格,牡丹牌一百二,红灯牌八十八,这个才六十六!便宜了多少?”
林建国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得凑近了仔细听那收音机里的声音,又上手摸了摸,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美娟又拿起旁边随收音机赠送的一个印着六六牌商标的纺织袋,展示给林建国看:“瞧瞧,人家想得多周到,还送了这个袋子。还能买菜提着,多方便,多好看。”
别看这只是个送的袋子,重点是说明她花了六十六块钱买了个大件。提着它出去,街坊邻居一看就知道,她周美娟抢到了六六牌收音机。
周美娟觉得这六十六块钱花得真值。
她看到趴在沙发上的外孙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走到林建国身边:“老林,我正要跟你商量,送贝贝去学舞蹈。”
林建国头也没抬回她:“屁大点孩子,学什么舞蹈?骨头都没长硬实。等她上了小学再说吧,不着急。”
“小学?等到小学就晚了!人家梅雅的外孙女,幼儿园小班就开始学钢琴了!”周美娟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林建国没好气地白了周美娟一眼:“人家梅雅家是什么条件?咱们能跟她比吗?”
周美娟有些悻悻然。目光一扫,正好看到林建国放在桌子上的信封。往上比不了,但往下比,林颂的女儿在山沟沟里,那边学校都简陋得很,还能学什么舞蹈钢琴?能认全字就不错了。
“行,等贝贝上小学再说吧。”
林建国打算找相框将照片装裱起来。
周美娟见状,不由在心里冷哼,家里又不是没有外孙女在身边,对着张照片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她对外孙女李语贝说:“贝贝乖,快叫外公,让外公抱抱。”
李语贝很听话,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公。”
林建国“哎”了一声,放下相框,伸手摸了摸贝贝细软的发顶。
“老林,”周美娟用一种看似商量实则通知的语气说道,“今晚贝贝还是住咱们这儿。”
林建国眉头皱了起来:“这都连着住几天了?明轩和小薇他们两口子怎么回事?”
他倒不是不让外孙女住,而是对女儿女婿撒手不管的态度有些不满。
周美娟忙不迭为女儿女婿解释:“明轩他们单位正处在关键时期,他作为骨干,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睡在办公室。小薇不得好好照顾他,把家里打理妥当,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她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顾家,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分心照顾孩子?”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再说了,咱们家不是有现成的儿童房吗?让贝贝住着怎么了?”
林建国沉声道:“那房间当初是给颂颂的孩子回来准备的。”
“哎呦,老林,”周美娟如今也不怎么顺着他的意了,“那孩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沟里呢,一年到头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难不成要一直积灰?”
林建国觉得周美娟上了年纪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他耐着性子说:“回城的口子已经放开了,颂颂说不定马上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周美娟撇了撇嘴,根本不担心:“各个单位、街道,排着队等机会、等指标想回城的人,都能从东边排到西边了。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到处找门路,托关系想回来呢?”
她说完,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林建国,对李语贝说道:“走,贝贝,外婆带你去洗香香,咱们香喷喷地睡觉。”
进浴室前,她顺手抄起了桌上那台崭新的六六牌收音机,销售员说这外壳是防潮的,不怕水汽,她要试试是不是真的。
周美娟把收音机搁在洗漱台干燥的角落,调到播放歌曲的频道。
她一边跟着哼唱,一边给浴盆里的贝贝抹香皂,搓出满身泡泡。
周美娟心里笃定得很——林颂想回来?早着呢!
谭永进没想到六五厂搞得这个六六牌民用收音机会有这么畅销。
如今在省里送“牡丹牌”或“红灯牌”收音机,似乎都有点过时了,显得不够新潮和有心。
反而是“六六牌”,一来包装设计新颖,那个专用礼品盒很拿得出手;二来这名字寓意极好——六六大顺,无论是预祝工作顺利、还是家庭和睦,谁听了不觉得吉利顺耳?
加上音质确实不错,这小小的收音机竟隐隐成了一种新的风尚标。
这让谭永进对林颂这个女同志,有了全新的认识。
说实话,他之前对林颂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善于协调关系上,觉得林颂和刘兆彬搭班子,一个主内狠抓技术,一个主外搞活关系,正好互补,相得益彰。
然而,林颂一手推动六六牌收音机实现效益与口碑双丰收,让谭永进骤然意识到,林颂的能力远不止于协调关系。
这位年轻的干部在搞活经济上,也颇有自己的一套思路。
这次他去京市汇报本省工业系统在调整中的初步成果和有益探索,在准备汇报材料时,他特意将六五厂“六六牌”收音机打开民用市场,作为一个案例加了进去。
汇报当天,端坐在主位的陆文龙听到谭永进提到林颂时,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林颂?是支援三线建设的那个林颂?”
谭永进愣了一下,心里十分意外。
这位刚升任为部长的上司日理万机,竟然记得一个主动奔赴三线的基层干部的名字?他回答道:“是的,就是那位林颂同志。”
陆文龙感慨道:“我们现在,正需要这样脑子灵活、敢于探索、又脚踏实地、心怀国家建设的同志啊。过去搞斗争,耽误了多少事,浪费了多少宝贵的人才。现在好了,国家粉碎了那些阻碍发展的僵化思想和势力。像林颂同志这样的干部,越多越好。”
他又问了谭永进几句林颂的近况,包括她的家庭情况。
谭永进见对方问得这么细致,心下当即有了猜测,于是他斟酌着字句,把了解到的林颂和韩相的情况作了汇报。
陆文龙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等谭永进汇报结束离开,他叫来自己的秘书:“前些天教育局的老王过来,是不是反映他们那边工作压力很大,千头万绪?”
秘书跟随陆文龙多年,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回应:“是的,部长。教育局那边现在任务非常繁重,拨乱反正,百废待兴,确实急需得力的人手。”
陆文龙“嗯”了一声,似乎确定了什么。
姜玉英最近特别关注张连馨的学习。
这天晚饭后,张连馨起身收拾碗筷,姜玉英立刻一个箭步上前,从她手里拿过碗碟。
“连馨,你听嫂子说,家里的事,你什么都不用管,饭不用你做,碗不用你洗,衣服也不用你碰,地也不用你扫!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拼命地学习。”
“马上就要到了扭转你命运,也是扭转咱们全家命运的时候了。你必须给我考上大学,而且要考就考最好的——燕京大学。”
姜玉英仿佛已经看到张连馨金榜题名,大家投来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她姜玉英,这个含辛茹苦培养出大学生的嫂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张连馨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对于嫂子时不时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