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大哥家里头酿得这十里长香味道果真好,不怪来客栈上的娘子夫郎都爱叫来吃。”
晴哥儿倒是好心,只不晓得这十里长香的来头,书瑞看着杯子里清亮亮的酒,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惆怅。
同晴哥儿笑了笑,又吃了两盏。
吃着吃着,也不记得究竟吃了多少,他酒量不算差,迷迷糊糊的,记得晴哥儿将他扶去了屋里头。
他近来心头挂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的睡眠浅,睡得也少,这厢吃得醉了,竟还沉睡了一场。
“你家中事怎这样繁杂,这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那白家是咬死了不肯拿出籍契来,婚事是甭想了。”
“他们如今已经晓得了你的住址,说过些日子会派了人来接你回去。”
“哥儿家一个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营商不容易,你不如还是回去白家罢,到底是官户人家,多少能与你些庇护”
“别别”
陆凌在床边上守了会儿,见着半月不曾得见的哥儿,两颊微微有些发红的人睡在床间,多是安静,他轻轻抚了抚人的头发,没将人吵醒,转去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打湿了一半的衣裳。
收拾好再回来看书瑞时,见得人眉头紧皱着,似乎在呓语。
陆凌赶忙到床前,想是听书瑞在说什麽,就听着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忙握住书瑞发热的手:“我在!”
似是手教攥得有些发紧,不安于睡梦中的书瑞方才挣脱了梦境,一下子睁开了眼。
入目一张熟悉的俊脸,书瑞看着人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直至是手上的温热传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陆凌当真是回来了!
他赶忙想从床上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很,手脚上也没得多少力气。
陆凌见状,便伸手将他半抱了起来,这一抱,书瑞便不肯松手了,他嗅着熟悉的气味,脑袋贴到了陆凌胸口上,双手抱着了他的腰。
“怎了?”
陆凌轻声道:“这样想我?”
书瑞靠在陆凌的身上,合了合眼,眉头紧皱着,在将才的梦里还有些缓不过来。
陆凌瞧着人这般,轻轻的拍着书瑞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做噩梦了?”
书瑞好一会儿后,才从陆凌的怀里出来,他看着人,抿了抿唇,有点委屈的嗯了一声。
陆凌圈着人,道:“梦着什麽了?”
“梦着白家苛责为难,伯父丢了颜面不肯再奔忙。还梦着”
书瑞抬眼看着陆凌:“梦着白家要来带我回去,你也不管我了,说要回京城去。”
“那属实是场噩梦。”
陆凌眨了眨眼:“只也确是梦一场,要不得我怎会做出走这样的窝囊事。你赶我我都不肯走的,自己如何会舍得走。”
书瑞看着陆凌那双深邃的眸子,感受着抱着他的人实实在在的体温,这一瞬,白家给出的是个甚么样的结果,似乎也都不见得要紧了。
他倏然从床上跪立起身,伸手勾住了陆凌的脖子,唇热烈的贴了上去。
此前,他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陆凌,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人日日的黏在身前,不知情深至了哪处,直至是这回分开,日夜挂怀,又在梦中梦着他要放手时,那般冷入骨髓的惊恐绝望感受,才教他晓得,他早已是离不得陆凌了。
曾几何时,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自持,不要为着男子将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地里。
可在陆凌的保护,爱惜,偏袒下,不知觉中,他早就沦陷了下去。
陆凌受此,怔愣了一下,脑子有好一瞬的失神。
温热柔软的唇将他的心跳拨动得失了节奏,晓是书瑞因挂记他回去办白家的事而吃了不少酒,这些时日都是有惦记他的,他心头已很是知足了,哪想竟还能得他如此对待,更是头昏悸动。
须臾,他才更为热烈的做了回应。
两人几乎是难以呼吸,却也不舍分开,好半晌了,方才躺在床上喘着气。
“究竟是吃了多少酒,这才醉下了?我记你酒量是不差的。”
陆凌额头抵着书瑞的额头,亲密下,他且还能感受到书瑞带着的丝丝酒气。
“不尽是醉了,许午间暑困。”
书瑞不肯认自己是吃醉了睡的,虽狡辩了自个儿吃醉的事,但他抬眸看着陆凌,还是十分实诚道:“但我这些日子都很想你。”
陆凌心头一热,捧着书瑞的脸又亲了一口:“人道是小别胜新婚,今朝我倒是也信了这话。从前都不见你这样稀罕我的。”
书瑞笑起来,又捏了捏陆凌的耳朵:“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稀罕。”
陆凌嘴角勾了起来,搂住书瑞的腰,再亲了一回,直至是觉唇都见红肿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他抬起书瑞的手,将一叠文书放在了人手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书瑞心里紧了紧,小心将文书展开,赫然便是他的籍契。
虽在陆凌将东西交在他手上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但真正看着时,他鼻尖微酸,这么多年了,这籍契可算又重新回到了手上。
当初年幼,舅母哄了他把籍契拿去与她保管着,此后他几回想法子都没能要回来。
离开白家时,本以为再也拿不回的东西,不想竟还有拿到的一天。
而此次与契书一同得到的,还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婚书。
书瑞见得这物,手指轻轻的抚过,倒是生出了些羞赧来,他敛着没言,只握着陆凌的手,紧了紧:“这趟定是不易。”
“老头子本不教我说,但我自不会瞒你。初始宴了你表哥,又托媒人上门,好一门亲事摆在眼前,你舅母竟真也不肯。后只得使些手段,也算是逼了白家就范。”
陆凌将收集了白大郎罪证的事说与了书瑞听:“到底不是光明事,老头子怕教你晓得了多心,故不想我谈。”
书瑞早猜出了白家不会见得他好过,即便是陆家这般摆在眼前的好姻缘,舅母宁肯是损了婚事,也不会愿意他比二哥儿好。
若不拿白家的短,又或是以势微压,事情定办不成。
“我怎会多心,只怕给陆伯父添麻烦的。难为他肯为你我如此费心的周全。”
陆凌心疼道:“此次我也算是见识着了你舅母和表哥的为人。一路上回来,老头子和二郎都感慨,这些年你在白家长大,当是不易。”
说着,他揽紧了书瑞的肩:“往后都好了,有我,还有家里一齐都疼你。”
书瑞心中说不出的动容,觉满足和好的生活,似乎有了实感。
陆凌看书瑞不提婚书的事,索性自问:“你也瞧着了一并拿回的婚书,可有甚么异议?”
“原计划的是这次回去只提亲,到时婚嫁的具体事宜让娘再出面细谈,只白家那嘴脸,怕事迟有变,我便定了个九月成婚让他们拟定婚书。
若是你觉不好,都依你的意思,再做议改。”
书瑞脸泛红:“秋月凉爽,婚嫁之多的时节,我没有觉不好。”
陆凌可见的欢喜,难得笑得明媚一回。
第93章
隔日, 书瑞上陆家去拜谢了陆爹一回,此次事情能成,他当真很感激陆家对他的包容, 这样的事情,若是换做了寻常的官户人家,只避之不及的,又怎还肯费心周全。
自然, 其间也少不了陆凌的功劳, 不论怎么说,困在书瑞心头的一个结, 如今也算是解开了大半。
陆爹倒还是老样子,未曾因着替书瑞和陆凌办了白家的事,就借故拿款儿, 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肖太客气。
但婚事上, 既是要与白家做面子活儿, 到时还是将婚嫁的一应礼数都过一回,但书瑞就在潮汐府这头出嫁,不肖特地回一趟白家了, 左右那些远嫁的人户, 都是提前至嫁地上住着,到了日子上,就接了进门。
陆家都有些怕书瑞要是回了去,白家那起子小人要拿捏着书瑞生事, 到时又变卦来不放人。
彼时白家若有人肯来送亲就来,若没得,就从陆家这头使两个远亲来充当, 左右这些事都好办。
“这些都依伯父伯母的安排,只我与阿凌成婚,不想大操大办,倒是好好过礼数,小宴一场即可。”
陆家虽有门脸,但他和陆凌毕竟也没走仕途那些路,也就不肖弄得太大阵仗,宴了亲近些的亲眷就成了。
“依得你们的,潮汐府这头也没得甚么亲戚在,想是多热闹也还难。若是在甘县那头办,亲友都多,倒是能热闹,只不过来回也周折,不定有那样多恰当的时间。”
陆爹这话是一则,再一则若于老家办婚事,难免又要与白家拉扯,他不想多见白家人。
说至此,就不得不提彩礼与嫁妆的事。
这事情本当是由着两家的长辈来说,介于白家那情况,没得好商量的,索性是直与书瑞谈还好些。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道:“家里头已是把你看做了自家的人,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早些年爹娘在世时留得的积蓄,我一并都带去了舅舅家中,遥记得钱银有百贯数,外在就是些器物家什,除却时下收拾出来的那间铺子,其余的也都留在了舅舅家。
白家养我这些年,爹娘留下的财物就当做是回报了,我不做讨要。白家应当也不会为我准备嫁妆,若按我的意思,伯父伯母也不必另备下彩礼送到白家手上。”
书瑞不想肉包子打狗,到时两头置了空箱走个给外人看的过场就是了。
成婚虽最好是一家出彩礼,一家出嫁妆,两个新人带着这些家里出资扶持的钱银建起个小家,但碍于白家的情形,书瑞并不想一头干占便宜,一头干吃亏失衡,索性就都不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凌:“我和阿凌往后的日子,预是靠着我们自己去挣。”
陆爹听了书瑞的话,点头道:“置箱走个过场也使得,但彩礼我和你伯母始终要与你们准备的,家中就两个孩子,成家是大事,父母如何有不出些心力的道理。若是瑞哥儿你爹娘尚且在世,定也会为你准备的。”
“这些事情你俩就别操心了。只问一回你们对白家的想法。”
“我和书瑞已做了些商量,预备在成婚前置下处屋,到时成婚后便能住。”
陆凌说得直接:“你们既是要准备些彩礼,那就别往住处上考虑了。”
书瑞面微微一红,这小子,说话哪这样说的。
不想陆爹却点头,觉是摊开来说了才好,省得撞在了一处,到时该备下的反还没备下。
“成。”
说谈了一通,婚事的事情也便稳妥的定下了,诸人都高兴了一场,柳氏等不及的同书瑞和陆凌又量了一回尺寸,要亲手同两人做喜服。
虽眼下不过才五月间,但至九月上也就那么三四个月了,两个人成家是大事,还有得是要准备的东西,喜服虽就穿那么一日,但一生也就得穿一回,柳氏得书瑞个满意的儿媳,对这些事都上心得很。
从陆家回去客栈上,月儿都爬上了树梢,书瑞步子轻快,拉着陆凌的手一同回的铺子。
往前他去陆家,总有些做贼似的,偷摸儿的不想教人瞧见了寻话说,时下跟陆凌的婚事已铁板上钉了钉儿,他们已是有婚约的人了,到是不必似从前那样太过于在意旁人说议。
花好月圆,书瑞心中说不出的一股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涨涨的。
陆凌却脑子简单得多,见天黑了,也就想着一件事。
“我今朝可能睡在这头?”
至客栈上,书瑞才进了屋去,陆凌就黏着他一并钻到了屋里。
书瑞道:“且还别想着睡不睡的事,有得是事情。”
陆凌闻言凑上去,在书瑞的腰上轻抚过,不怀好意道:“甚么事?”
书瑞虚推了他一把:“婚事的事情虽说得顺利,但后续事情且还多得很。
买屋置宅,看多大的,哪个地段的,不得先看看咱自个儿兜里有多少钱,心里头有个数目再去瞧?”
想着当初修缮铺子时的若干事,转给安到置屋宅上,书瑞从将才的喜悦中抽出身来,已开始要头疼了。
看着陆凌还没计算,便想着钻一个被窝的事,他就忍不得大力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快去给我打些水来洗脚,我得好生盘一盘手上的钱。”
陆凌嘶了一声,告了饶老实往灶屋去打水。
回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同他泡脚。
书瑞使着算盘,当初开客栈从便钱务上拿了一百贯出来,年初上陆凌开储物店又拿了一百贯,前后就将积蓄使去了两百贯。
也便是说现下便钱务上还存着三百八十贯。
而书瑞现在手头上的钱将近有四百贯的模样,若抛开一百贯开铺子的本钱,这大半年来余在手头的钱还有两百九十贯。
若当真按着赚下的,其实不止这些,这半年里使出去的大头都还能算出来,年冬上给陆爹办车驴使去了二十贯,又买办丫头仆役去了五十贯,此次回甘县办事嫌驴子行路慢,又使了二十贯买了匹马。
算算这就去了快百贯钱。
“两百多贯,怎也得留下不足百的九十贯在手上做周展,行着生意不能没得余钱。暂且抽得出盈利的两百贯买办宅屋。”
陆凌道:“我那头账上呢?”
书瑞闻言,又抽了另一个账本来算,拨了会儿盘珠,他道:“储物铺生意不算差,自二月上开起来,将近四个月间还是进了两百贯的账,但这是合干的生意,你六钟大哥四,算来到你手上的就一百二十贯的模样。当时投进铺子的一百贯虽没使完,与钟大哥的钱拉通了算,你还剩下十来贯。”
“仔细算下,回了本钱,你这倒也盈利了三十来贯。”
书瑞道:“这钱也得留着你好周展。”
“那咱就只能拿两百贯出来置屋?”
“两百贯置屋不晓得够不够,光买宅又还不见完事,屋置以后,又得办家什。”
要成了婚就他跟陆凌住的话,使个百十来贯都能买下不差的了,再使剩下的百贯置办家什,不见钱银紧凑。
但既是成家置宅,陆爹和柳氏还有陆钰都住在赁的屋子里,他们买办屋宅,没得不考虑陆家人的道理。又没曾明言说过分家,就是成了婚那也还是一个家。
如此,就不能弄得小了,要够一大家子住开才使得。
陆凌道:“铺子上每月都有钱进账,你不肖愁,先办来看,若是不够了就使积蓄。等真至了九月,这三四个月间,也都又能挣下些,纯当是提前支了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