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三个前辈当然都知道这件事，这事还是黄少天连同“叶秋的本名是叶修”一起亲口听另一个当事人自己说的。如果没有这件事和叶修特地的嘱咐，黄少天和肖时钦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假意没发现陶轩异常申请的企图，把肖时钦搞去嘉世当什么“代理队长”，今天也不会这样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让现任冠军见一个还没有正式训练师资格的小朋友。
或许是因为被三个比它的训练师高大的人类盯着，火恐龙略有些不自在地双爪捏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小锦囊。像是它自己在努力缓解紧张，但又像是刻意在用这个锦囊引起别人的注意。
肖时钦早在和孙翔第一次对战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火恐龙的这个习惯，也在那之后多次和黄少天的联络中分享了这个信息。只是在处处都有监控设施的嘉世基地里肖时钦不方便向孙翔主动提及，但出了嘉世城突然和孙翔提这个又可能会让小朋友多想，肖时钦只能暗示性地看了黄少天一眼。
黄少天心领神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火恐龙齐平：“火恐龙，你的这个道具袋子能借我看一眼吗？孙翔，可以吧？”
后一句询问的是火恐龙的训练师孙翔。后者点点头：“随便看吧，不过这玩意儿缝着的打不开。”
宝可梦战斗中携带道具是常有的事，有些不方便直接佩戴的道具，训练师像这样给它们准备方便携带的容器也很常见，为了避免东西掉出来把口子缝上也不算特别奇怪。吴雪峰余光看着黄少天从火恐龙爪间接过小锦囊，貌似随意地问道：“这是家里给你的护身符之类的？”
“是小火龙进化成火恐龙的时候老板给的，说是祝贺一段进化，能提高练级效率的东西。”孙翔的口吻显示他显然也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还说等火恐龙进化成喷火龙了会给我更好的。”
肖时钦在嘉世城内没有在明面上表示出过对道具锦囊有兴趣，这时也尽量克制住避免显得自己突兀地对它有了关注，故意只是不甚在意地说：“看起来火恐龙很在意这个，在战队里也经常看见它拿出来把玩。”
“没问问手机洛托姆看看是什么道具吗？”黄少天还在尽量不显得粗暴地摸索试探里面的道具，吴雪峰便以嘉世前辈的身份承担起了诱导提问的任务。
“老板不准我用洛托姆手机，说是我这个年纪会沉迷分心。”孙翔不满地皱皱鼻子，“谁会分心啊，玩手机哪有对战有意思！”
“……咳。”肖时钦注意到同期和前辈都看向自己，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虽然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玩手机”，但肖时钦确实是在场对折腾电子器械兴趣更大一些的那个。
“……还给你。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大概是一种相当于负重的东西吧。带着它练级可能会困难一点……但是不会影响最终的训练成果的。……可能是为了锻炼你的忍耐力吧。”黄少天笑呵呵地把锦囊还给了火恐龙，但紧接着就稍稍偏头无声地掀动嘴唇告知肖时钦和吴雪峰：“是不变石。”
不变石——正如其名，是让携带它的宝可梦绝对不会进化的道具。肖时钦在看到火恐龙带着战斗中似乎没有什么效果的道具，又听孙翔说火恐龙迟迟不能进化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个可能性，但一旦真的证实还是为小朋友感到了难过。虽然到嘉世不过一星期，但肖时钦亲眼看到了孙翔是怎样信了陶轩的鬼话和火恐龙一起努力训练，却不知道他以之为目标的“让火恐龙进化”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或许是叶修的离开刺激了陶轩的控制欲，让火恐龙持有不变石这乍一看和“拥立取代叶秋的喷火龙训练师”的目标背道而驰，但陶轩打的主意显然不是单纯的“嘉世战队有一只喷火龙”——肖时钦早就调查过，嘉世训练营的见习训练师里也有人持有小火龙，但那个由叶修亲自指导过的孩子却没能入陶轩的法眼——而是，有一只训练师绝对服从于他的喷火龙。
怎样才能让一个训练师，一个人，完全服从于他？卖以恩情乃至控制人质都行不通的事已经由叶修证明过了，陶轩会盯上更加年幼、更容易被灌输特定思想的孩子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从社会中隔离，彻底打击他的成就感，造就习得性无助下唯一只有他陶轩能给予他心理上的满足与认同——肖时钦和黄少天，还有尽量抽空参与帮助他的任务的黄金一代同期们讨论的结果，判断陶轩的意图大概就在于此。
这一次由肖时钦把孙翔带出来，对基本坐实的推测进行验证不过是顺带。更重要的是让孙翔走出牢笼散一散心，在因为证据还不够齐全还不能对陶轩一派收网的情况下尽量地避免他对孙翔的算计变为现实。
孙翔是个能够沉得住气独自钻研的孩子这件事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小孩子总是会喜欢英雄的，而冠军和四天王毫无疑问就是荣耀地区所有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孙翔在嘉世基地的食堂里唉声叹气了一年，可当真的有远胜过嘉世菜的美食摆在眼前的时候，他的所有注意力却全都转移到了冠军黄少天和四天王吴雪峰的身上，兴奋地问东问西，连筷子夹的菜掉到盘子里了都不知道。肖时钦一边出手帮他挪开汤盅避免他手舞足蹈的时候肘击到，一边默默地摇头叹息。
笑着应对孙翔提问的黄少天和吴雪峰，在孙翔没有注意到的角度里也不由得冷了眼神。
这样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甚至自己摸索出了常常被新手训练师忽视的变化招式的重要性，也在只被允许培育火恐龙一只宝可梦的情况下，通过观察对战对手初步理解了轮换联防的作用。
——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勒令一直携带不变石挤掉了战斗道具的携带位和学习道具作用的机会，无从学习努力值的概念和分配原则，甚至不被许可接触到宝可梦中心和友谊商店这两个几乎是现代社会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体系，更罔论本应有机会经历的和宝可梦一起旅行成长、开阔眼界的机会，在通常被认为是训练师或准训练师进步最大的10~15岁的年纪里已经生生地被浪费掉了整整一年。
但凡是曾经接受过前辈的指导或指导过后辈的训练师，没有人能够坐视这样暴殄天物的行为。然而无论是平日里远在总部驻守的黄少天和吴雪峰还是潜伏进嘉世的肖时钦，为了包括保证孙翔的人身安全在内的各种原因，都不能马上揭露这一点。在一切证据收集妥当之前，他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像今天这样适时地由苏沐橙借着商务的由头引开陶轩，趁机把孙翔带出嘉世城喘一口气，陪他打几场不像在嘉世队内那么无聊的，至少能有两只一起打联防的正经对战。
当饭后轮流对战轮到吴雪峰陪着孙翔打的时候，黄少天若无其事地凑到了肖时钦旁边，眼睛看着对战，嘴里对着肖时钦说话。
“老叶那边还差一点就能把苏沐秋的病房安排妥当。你哄着小朋友再坚持一下，就快要能掀了陶轩那货的老底了。”
肖时钦也是脸朝着对战的两人，但斜眼看了一眼黄少天飞在半空的洛托姆手机，跟喻文州的通话果然亮着。倒是亮着的通话不止喻文州一个让他有点惊讶，黄金一代之间也不讲究那么多客气，定睛一看屏幕，多人通话的另一个参加者是轮回的方明华。
“老方还惦记着呢？”
肖时钦压低了声音避免被正在对战的孙翔听见，方明华则是打字回答他：【多好的苗子我们凭什么放弃！而且把嘉世掀翻天了孩子总要找个下家，我们轮回不是正合适。】
而喻文州大概只是挂着音频在忙自己的事，或者说因为事情和黄少天的直接关系不太大懒得多过问，一直在线却连麦克风都没打开。当然如果要找他出主意的话他还是会帮忙的，不过眼下形势明朗得很倒也没那个必要，肖时钦也就直接省略了揣摩他要不要发表意见的功夫直接张嘴：“要说的话我们雷霆也挺合适啊，我这个队长外出接这个破任务这么久，带个未来可期的准战力回家也不过分啊。”
【孙翔可是很宝贝他的水水獭的，可他有什么电系宝可梦能到你雷霆用吗？】
过于一针见血，肖时钦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黄少这个幽灵系专家不也只有一只幽灵系宝可梦吗。”
“你们两个背着小孩争宠带上我干什么！”黄少天马上抗议，“再说了我连回蓝雨的时间都省下来一半去帮你时不时看看雷霆的情况了，这可是冠军亲自指导欸，肖时钦你还想怎么样啊！”
大约是触发了关键词，喻文州的麦克风指示灯闪了闪，幽幽地传出一句：“少天整个周末都没回蓝雨去雷霆替你带孩子了，肖时钦你还想怎么样啊？”
肖时钦打了个冷颤：“那……那不是把我派过来之前就讲好的条件吗……”
黄少天斜眼看他，手里掏出来个小巧的U盘抛接了一下又揣回兜里：“哦，那你继续和老方抢小孩吧。你们雷霆老去战队基地玩的那个小戴丫头想你想得哭鼻子，方学才给小戴抓了只皮丘给她重新哄笑了的照片和视频我就不存给你了，到时候学才问起来我就诚实地告诉他他们队长惦记着新的好大儿，顾不上他们了。”
“黄少，天哥，冠军大大，是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
※※※
到太阳西斜的时候，嘉世的两位真假队长不得不在陶轩给孙翔设的宿舍门禁前回去了。孙翔抱着吴雪峰给他打包的剩余饭菜，离开的时候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还会有机会的。”肖时钦兜里揣着装有来着雷霆的视频的U盘，神情就比孙翔要轻松得多，“下次陶老板再出差我再带你出来，到时候可能不一定是黄少和吴前辈在，但是说不定能和别的战队的队长副队们对战。轮回刚上任的新队长就对你很感兴趣，到时候可以交流一下。”
“太好了，至少能有个盼头了。”孙翔皱着一张小脸，“小事情我跟你说，其实一直在嘉世基地里我也觉得有点无聊来着。但是这一个星期里跟你对战了几次，今天又出来一趟跟冠军和四天王交了手，就觉得吧……”
两个人避开了嘉世的队员们，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孙翔被明面上许可的那点可悲的活动范围。孙翔摩挲着腰间精灵球挂钩的一个空位，那是他今天短暂地得到机会又一次拿到水水獭的时候放置它的精灵球的位置。然后他仰起头，非常不符合他的年龄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嘉世过的这都是什么*越云镇粗口*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