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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吕不韦练兵

    吕不韦愣住了。

    他预想了许多可能:陛下震怒,斥责他越权;

    陛下疑虑,追问缘由;

    陛下安抚,将虎符交还百善……唯独没想到,陛下竟真的将训练虎贲之事交给了他。

    “陛下,”吕不韦忙道,“老臣乃文官,不懂兵法操练,恐误大事……”

    “无妨。”嬴政摆手,

    “虎贲自有将官统领,相父只需督训即可。再说了,我没记错相父正在编著《吕氏春秋》,其中《孟秋纪》《仲秋纪》不乏治军之论,岂能说不懂?”

    吕不韦喉头一哽。

    那是编纂典籍,纸上谈兵,岂能与实际带兵等同?

    但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辞,倒显得先前索要兵符是惺惺作态了。

    “老臣……领旨。”吕不韦躬身,手中虎符沉得像块烙铁。

    “去吧。”嬴政重新拿起奏简,“明日便开训。朕会令百善配合。”

    吕不韦退出暖阁,走在宫廊上,脚步有些虚浮。

    秋风吹过,他打了个寒噤。

    低头看手中虎符,铜虎冰冷,虎目森然。

    ……

    消息传得飞快。

    未到傍晚,咸阳官场已暗流涌动。

    武承王交还兵符,吕相接管虎贲督训——这信号太明显了。

    不少人猜测,陛下是否要制衡百善,重用吕不韦?

    又或者,这两位权臣之间,已生嫌隙?

    百善府中却一片平静。

    管家来报,说朝中有几位官员递帖求见。

    百善一概不见,只吩咐晚膳多加一道炙肉。

    书房里,他摊开西域舆图,用炭笔在上面勾画。

    白虎趴在案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

    窗外暮色渐沉。

    ……

    次日,寅时三刻。

    咸阳西郊大营,虎贲军驻地。

    天色未明,营中已燃起篝火。炊烟袅袅,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晨雾弥漫。

    士卒陆续起身,披甲,整装,动作利落。

    这些是老兵,脸上多带风霜痕迹,眼神锐得像刀。

    吕不韦的车驾辰时抵达。

    他换了身深紫朝服,戴进贤冠,腰佩玉带。

    身后跟着十余名属官、侍从,排场十足。

    营门守卫验过符节,放行。

    校场已集结三千精虎卫,按营列队,肃立无声。黑甲映着晨光,长戟如林。

    吕不韦下车,踏上点将台。

    百善已在那里,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腰间佩刀。

    见吕不韦来,他拱手:“吕相。”

    “王爷。”吕不韦还礼,目光扫过台下军阵。

    三千双眼睛看向他。

    那些眼神里,有审视,有漠然,有质疑,唯独没有对文官上司惯有的恭敬。

    吕不韦清了清嗓子。

    “奉陛下旨意,本相暂督虎贲操练。”

    他声音提得很高,试图压住校场空旷带来的回音,

    “虎贲乃大秦锐士,北定匈奴,功勋卓著。然今日四海未靖,不可懈怠。自即日起,当严训精练,以备国用。”

    台下无声。

    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响。

    吕不韦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操练,分三项:阵型变换,弓弩齐射,搏杀对练。各营将官,依例行事。”

    他看向身旁的虎贲中郎将。

    中郎将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转身,面向军阵,深吸一口气,吼道:“变阵——!”

    “诺!”

    三千人齐喝,声震云霄。

    队伍开始移动。

    盾兵前压,戟兵侧翼,弩手后撤。动作整齐,步伐踏地,轰然有声。

    吕不韦负手看着,微微点头。

    阵型变幻三次,耗时一刻。结束后,军阵恢复原状,呼吸微促,但无人乱动。

    “不错。”吕不韦评价,“然速度可再快。两军对阵,瞬息万变,阵型转换,当如臂使指。”

    中郎将抱拳:“相爷所言极是。然虎贲新归,甲胄兵器尚未养护完备,且各营配合尚需磨合。”

    吕不韦皱眉:“此非理由。明日始,阵型变换提速三成。”

    中郎将看了百善一眼。

    百善抱臂站着,没说话。

    “末将……遵命。”中郎将低头。

    第二项,弓弩齐射。

    弩手上箭,拉弦,瞄准百步外草靶。

    “放!”

    箭雨破空,嗤嗤声连成一片。草靶上瞬间扎满箭矢,少数脱靶。

    吕不韦眯眼看了会儿:“命中七成,尚可。然齐射贵在同步,听我口令,再射一轮——准备!”

    弩手上箭。

    “放!”

    箭矢飞出,仍有先后。

    吕不韦摇头:“不行。再练。今日弓弩一项,练至齐射完全同步为止。”

    弩手们面面相觑。

    完全同步?人力岂能如机械?

    百善终于开口:“吕相,弓弩齐射,略有时差乃常事。战场之上,覆盖射击,不求绝对同步。”

    吕不韦转身看他:“王爷,练兵当从严。今日差一瞬,明日战场便可能误战机。”

    “严训当有度。”百善语气平淡,“弓弩手连射三轮,臂力已疲。再强求同步,恐伤筋骨,反损战力。”

    吕不韦沉默片刻。

    校场上,数千双眼睛看着他俩。

    “那便……暂歇一刻。”吕不韦妥协,“而后练习搏杀。”

    百善点头。

    吕不韦走下点将台,属官撑起伞盖,奉上温水。他啜了一口,看向远处操练的士卒,眉头微蹙。

    带兵,比他想的难。

    这些武夫看似服从,实则眼神里透着疏离。他说的每句话,他们都会先看百善脸色。

    一刻钟后,搏杀对练开始。

    士卒两两一组,持木戟木剑,相互攻防。呼喝声,碰撞声,尘土飞扬。

    吕不韦巡视过去。

    一组士卒正打得激烈。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木戟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对手连连后退。眼看要胜,吕不韦忽然开口:“停。”

    两人收势。

    “你,”吕不韦指那高大士卒,“方才第三招,刺肋之后当接横扫,为何改挑?”

    士卒一愣:“相爷,挑击可破对方格挡……”

    “但破绽大。”吕不韦道,“《吕氏春秋·仲秋纪》有云:‘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皆应。’你改挑击,中门大开,若对方不退反进,你当如何?”

    士卒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百善走过来,拿起木戟,对那士卒道:“再来。”

    两人交手。士卒刺肋,百善侧身格挡,随即进步直刺——正取中门。士卒匆忙回防,已慢半拍,木戟尖停在他胸前三寸。

    “懂了吗?”百善问。

    “懂了!”士卒抱拳。

    吕不韦脸色有些难看。

    百善这是在拆他的台。

    但他说的确有道理。

    “继续练。”吕不韦甩袖走开。

    一整日操练下来,吕不韦口干舌燥,腰背酸疼。

    虎贲军表面服从,但每个命令执行起来,总差那么点意思。

    阵型变换故意慢半拍,弓弩齐射总有杂音,搏杀对练时,他一开口指点,士卒便停手听训,反而打断了节奏。

    夕阳西斜时,收兵号响。

    士卒解散,各自回营。吕不韦登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校场。

    百善正与中郎将说话,几名士卒围在旁边,笑声隐约传来。

    吕不韦放下车帘。

    “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