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让有些飘的陈南风一下子回到了实处。
她确实不知道,跟朱慢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不知道朱慢的身世,唯一知道的信息只有,朱慢爸爸曾经是厨师。
她坐下,认真看着朱慢,问道
“我不知道,你说。”
朱慢没看她的眼睛,眼神躲闪,盯着地面,小声说
“我三岁之后我妈妈就跟我爸离异了,嫁给了一个有钱男人。在我十岁的时候,上小学,我妈妈有一次过来学校,送了我很多礼物,都是当时小孩子最喜欢的东西,肯德基啊,洋娃娃啊,变形汽车啊,之类的。
那天我本来在上课,老师跑到课堂上来,叫我出去,跟我说,你妈妈来看你了,带了很多礼物。
我妈妈在老师办公室抱着我哭,我特别尴尬,特别难受,因为对我来说这个妈妈就是个陌生人,那是我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见到她。
这个陌生人带了很多礼物给我,她就拥有了对我动手动脚、抱着我哭的权利,老师们从此全都知道我是一个父母离异的孩子,没过几天,全学校都知道了,同学们说我妈妈是……是傍大款的,才有钱给我买那么多礼物。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非常讨厌收礼物了,我爸爸也没有给我买礼物的意识,直到他后来去世也没给我买过什么礼物……我很讨厌收礼物。”
屋内一片安静。
朱慢心里仿佛压着一块重重的石头,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永远都把这些东西隐藏在心里,也不表露出来。
平时,哪怕她很讨厌收礼物,她也克服了,基本上人情来往的礼物她都会收。
但从来没有高兴的情绪,从来没有。
她不想收陈南风的礼物,因为她总是下意识觉得,陈南风……是不同的。
陈南风似乎是可以理解自己的人,如果她告诉对方自己不愿意收礼物的原因,陈南风会做到的。
朱慢是有点儿信任陈南风的,在这一点上,她相信对方是真诚的。
可是,这样的理由,似乎很奇怪,又很无足轻重。
朱慢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荒谬。
这种东西,连所谓的童年创伤都算不上吧……对别人来说,是不是可以轻易克服的?
无法克服的自己,是不是显得软弱无能?
她眼底红红的,却很干燥,没有眼泪。
她忽然感觉自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陈南风从背后抱住了她,把她上半身歪过来,按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有点可笑,朱慢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你在干嘛啊……”
陈南风却说
“我明白了。”
朱慢被一只强大而有力的手,按在后脑勺上,脸被迫贴在陈南风肩膀的风衣上,闻到了布料的熏香。
那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啊?”
陈南风
“我要多送你礼物才行,这样才能洗掉那个不开心的记忆,换成属于我的,开心的记忆。”
朱慢
“……”
这人脑回路也太清奇了吧!
第 34 章
两人从包厢出来时, 唐舒还坐在那里, 慢慢的喝茶, 眺望着远处的天色。
连欢欢都被唐舒收服了, 此刻正躺在唐舒脚底下露出肚皮,飞快摇着尾巴。唐舒偶尔伸手去摸一把它的毛,能把它兴奋得满地滚。
陈南风上前, 一把薅起欢欢,把它抱在怀里带去后院,全程一言不发,只是看了一眼唐舒。
唐舒对朱慢微笑
“事情谈完了吧?那我也先走了。”
朱慢愕然道
“你这就要走?我还以为你有事要等我出来说呢?”
唐舒摇摇头
“不是,我是看那个女人有些情绪不对,怕你等会儿万一出事了, 叫人都没人帮你,所以在这等你。”
朱慢完全没想到唐舒竟然是这种想法, 心里一阵感动, 涌入一股暖流。
这份心意简单又很体贴, 确实让朱慢听了都很震撼, 一般心思不够细腻的人都想不到这一层。
意外之外的贴心和惊喜。
朱慢搓了搓手, 不知所措地说
“你好细心啊, 不过她是我朋友, 不会有什么事的, 总之还是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都有点儿, 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唐舒伸出手, 摸了一下朱慢的肩膀, 安慰地拍拍她
“这有什么可回报的,没关系,只要你记得,需要帮忙的时候一定要找我。”
朱慢点点头,“啊”了一声,连忙进厨房去收拾了一大包的自制零食出来,送给唐舒。
“这些你拿着走吧,没有了还可以跟我说,我给你邮寄过去。”
唐舒笑得很暖
“谢谢,我会珍惜它们的,全都是我的,绝不给别人分享。”
朱慢尴尬笑道
“哈哈,这些其实做起来不难的,该分享的时候也可以粉给别人……”
唐舒温柔地说
“可是我舍不得。”
朱慢惊得浑身一抖
“啊?”
唐舒笑着拎着袋子起身
“我走了,你注意身体,有空记得找我聊天啊。”
朱慢把人送出门外,目送着她上了不知何时停在那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朱慢站在门前阴影里,望着干干净净的路面,惆怅。
她怎么觉得,这个唐舒,对自己,也有那么点,就那么一点……内个呢?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看什么呢?”
耳边,陡然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听得人耳朵酥酥的。
朱慢有些痒,回头看,陈南风就抱着欢欢,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正靠得极近地对她耳朵吹气。
“你干什么……”
朱慢拿手盖住自己耳朵,很无奈地说着,自己往屋里走去。
陈南风跟在她身后,拎起怀里欢欢的前爪,对朱慢作揖,自己还捏着嗓子,给狗狗配音
“妈妈别生气,跟欢欢一起玩呀!”
朱慢简直又气又笑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幼稚不幼稚?欢欢你说她幼不幼稚?”
陈南风一笑,继续拉着欢欢的前爪对朱慢说话
“欢欢觉得不幼稚,这个陈阿姨好可爱的!”
说完这话,陈南风又立刻佯装恼怒,轻轻拍了一下欢欢的狗头
“怎么叫陈阿姨呢,快改口,叫姐姐!”
然后她又换成捏着嗓子的配音
“哎呀,欢欢不能叫姐姐,那不就乱了辈分吗?”
朱慢终于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抱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指着陈南风,笑得口齿不清
“你给我……给我把狗放下……小心欢欢打你……”
陈南风把欢欢放到地上,吹了吹自己手上的狗毛,嫌弃道
“欢欢这么年轻英俊一只狗,怎么掉毛这么严重,以后是要秃的。”
朱慢随口怼了一句
“可能随了它陈阿姨。”
陈南风
“……”
她颇感兴趣地跟在朱慢身后,走进走出地围观朱慢收拾厨房整理物品,一边说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口齿伶俐,都学会怼人了?”
朱慢翻个白眼没理她。
陈南风小声又说
“不愧是我看中的……”
朱慢怒瞪她,很慌乱,差点儿把手上的碗丢到地上去。
却听陈南风话音一转,笑笑地开口
“……朋友。“
朱慢
“……论口齿伶俐,还是你赢了。”
当晚,陈南风缠着朱慢又聊了好半晌,算是彻底把俩人之间那种尴尬的距离感给消除了,这才走了。
朱慢收拾好东西,自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南风的事,想了大半夜,终于睡着。
第二天早晨才五点多,朱慢才刚醒来,忽然听到有人在砸门,喊她的名字
“朱慢姐!朱姐!”
她赶紧收拾好下去开门,见是姜虎。
姜虎身后,还远远地站着一个男孩,一头黄发,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阴狠毒辣的眼神一直在姜虎身上看个不停,偶尔扫过朱慢,仿佛毒蛇吐信一样。
门一开,姜虎就冲进朱慢怀里,口里说
“赶紧关门,姐,关门!”
朱慢认真看了那黄毛男生一眼,带着姜虎进屋,自己去关门。
门半关时,那男孩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阴森森道
“你进去就别出来,我的好姐姐,不就是问你要点钱吗,我昨天通宵去游戏厅,你连点早餐钱都不给我,真是我的好姐姐啊,呵呵呵呵……”
朱慢充耳不闻,把门一关,立刻回身带着姜虎回屋。
她早在开门时就看见了,姜虎脸上鼻青脸肿的,鼻涕、眼泪和血丝混杂一起,非常凄惨。
把姜虎带到自己家客房去,给她洗漱、换衣服,送上一杯热热的红糖水和巧克力,甜味剂迅速地安抚了人的情绪。
姜虎坐在客房沙发上,端着红糖水,脸颊还肿得高高的,眼神涣散又茫然。
朱慢去厨房拿了点小吃,前几天做的可爱小猪奶黄包热一热,配上五香花生和毛豆,还有一点儿拆下来的鸡腿肉。
“今天早饭你就在这吃,吃完今天你不用上工了,我跟雪儿他们说一下,分摊你的工作就好。”
朱慢安排好事情,这才坐在沙发对面,语气极尽温柔地问
“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一问,姜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朱慢连忙去拍她的背,姜虎就抓着她的衣襟,嚎啕大哭。
朱慢听着这哭声,自己也十分难受,湿了眼眶。
哭了好一会儿,姜虎这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小声说
“刚才那男孩是我弟,叫姜龙。他今天非从家里把我拽出来,要我给他补游戏厅欠的钱,他说欠了人家三千……三千块钱,我哪有那么多钱啊……他就,他就……踹我……“
朱慢看姜虎说着说着又要哭出声,连忙抱着她安慰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乖,没事的。”
姜虎抬起头
“朱姐,你能给我工资预支三千块钱吗,我拿去给他,他就能安分半个月。”
朱慢皱起眉头
“怎么能这样?你父母呢,不管教他吗?”
姜虎眼神躲闪,低着头,很不好意思道
“我爸妈不管他,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们只会叫我帮着弟弟,我们家的门面房以后都是弟弟的,我挣的钱也是给弟弟上学用的……”
朱慢惊讶极了,却也一瞬间明白,姜虎的爸妈,估计非常重男轻女。
不然也不会让姜虎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不上大学也不上专科,来自己这里当一个小服务员。
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服务员,朱慢从未见过姜虎的爸妈,她也几乎不谈家里的情况。
本以为这孩子只是没被家里重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
朱慢想了想,跟姜虎说
“你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我来帮你对付你弟弟。”
姜虎擦着眼泪,点了点头,哽咽着
“朱姐,你是好人,我听你的。”
朱慢抿嘴一笑,又问了几句,让姜虎好好在房间里休息。
等贺雪儿和青龙玄武两个人都来了,朱慢召集大家一起开了个小会,把姜虎的情况说了。
“所以如果再碰上那个黄头发的男孩子,大家要小心一点,直接把他赶走,别让他知道他姐姐住在这里。”
青龙拍拍胸脯
“这种事包在我兄弟俩身上,小虎这孩子很不容易,我们会帮衬着,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贺雪儿倒是想得远一些
“现在暂时瞒住可以,但姜虎毕竟全家都在城里住,他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怎么办呢?”
朱慢也想过这个问题
“我在想,能不能让姜虎直接跟这家人断绝关系,她也不可能一直打工,以后还可以去上学。”
贺雪儿点点头,高兴起来
“我也一直想去厨师学校学习,姜虎要是愿意,我俩可以一起去呀!”
朱慢看了贺雪儿一眼,叹了口气
“你确实也需要去进修。”
贺雪儿
“可是我家没什么钱,不过我父母很爱我,都由着我来,我说要来这里学厨艺他们也没反对。不过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去上学的钱啊?”
青龙玄武都沉默下来,对普通人来说,没钱这件事真的很致命。
许多人不是没有梦想,不是浑浑噩噩,心里也有燃烧的火焰,可惜都熄灭在了金钱面前。
金钱很要紧,赚钱这件事占据了大部分人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多的时间,但赚到的钱,依旧不足以支撑自己的梦想,这种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贺雪儿的问题,一下子戳到了朱慢的心脏,让她也陷入思考。
没钱确实很要紧……
这一天,青龙跟玄武两个人接了姜虎的活儿,去给顾客端盘子。
两个凶神恶煞的肌肉男给顾客送菜,实在是有点儿刺激,让店里的客人都不太敢聊天了,唯唯诺诺的。
“有人要醋了吗?刚才是谁要醋?”
青龙拎着一瓶醋站在屋子当中喊着,吓得那个要了醋的客人颤巍巍地举起手,仿佛在承认犯罪事实一样,万分后悔地说
“是,是我要的醋……”
青龙把醋放过去,见客人吓得发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客人的肩膀
“别怕啊,我又不吃人。”
客人
“……“
就这样过了一天,晚上,朱慢带姜虎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些洗漱用品,暂时就安顿在另一间客房里。
她私心里没让姜虎住少女南风那间,虽然那间一直打扫着,是更方便的,但她不愿意让别人占了那个位置。
朱慢总想着说不定以后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