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来了.”天缺子抬头,望着负手而立的消瘦背影,透着些许沧桑。
赤眉子转过身来,长发挥舞。“一转眼,师弟与我相识已有四百余年。”
望着天缺子皮肉松弛,长发枯白,眸中幽幽。
“白驹过隙,人生百年。即使我等结丹真人,亦寿元有限。
师弟你老了”
他眸中闪过愧疚之色,低声喃喃。“是我这做师兄的没用,枉师弟牺牲至此”
“师兄莫要再劝了。”
天缺子心中百味陈杂,拄着鸠杖。“师弟心意已决,祖师千年谋划,五代先辈牺牲,埋骨他乡,死后魂魄不得安宁,方侥幸有今日一线道基。”
“千余年前玄阳祖师破境失败,被拜火教暗害起。
五更子祖师炼宝,二代祖师玄符子血祭灵脉,汇聚灵眼;三代祖师枢机子扶持碧水阁,消解拜火教压力;四代祖师为交好药王谷,耗尽心血卜算灵药丹方,寿元未至四百,就早早坐化.
忘机子因四代祖师交好药王骨之事,为免拜火教起疑,更是以身为饵,落入赤炎真君手中,受尽搜魂之苦”
“千年谋划,五代祖师不惜性命,即使有只能增加师兄一丝结婴可能,我都是甘之如饴.”
赤眉子面露不忍之色。“天缺师弟身具天灵根,自带玄星灵体,论天资远胜过于我,连道途更是本该.”
“那又如何?”
天缺子打断赤眉子之言,目光悠悠,扫过祖师堂、灵阳山、鎏金顶、五极峰,偌大的玄阳山被牢牢印入心中。
“天灵根如何?
玄星灵体又如何?
不过是无父无母与野狗抢食的乞儿,若无忘机师尊相救,我早已是荒山尸骨。”
“赤眉师兄,我愿意如此,是因玄阳道统是忘机师尊遗愿,从来不是为了你。”
“莫要聒噪了!”
“五更、玄符、忘机.历代祖师牺牲得,广盛师弟以血养木,苦苦维持,方逸、萧长策、锡山,下一辈弟子以身犯险,九泉一役,千余弟子化作灰灰。
我天缺子就身娇肉贵,异于常人,牺牲不得分毫?”
天缺子手中鸠杖轻敲,周身星象流转,衍化一卷周天八卦图虚影。
“我既然敢以门中弟子性命为子,与拜火教下这一局困龙升渊局,就不吝啬压下身家性命,博取那一丝胜机。
最后一面已见,赤眉师兄你该闭关了.”
“师弟.”
赤眉子口唇蠕动,几欲开口,最终化作满腔话语,化作一声叹息。
“师弟,保重!”
“嗡!”
赤色灵光流转,消失在摘星阁前,须臾间,沉入地底灵脉。
“开始了”
感受地底灵眼中灵气潮汐汇聚,天缺子指尖一点,星辉流转,化作无形薄纱落下,彻底遮掩气机。
他低声喃喃。
“赤眉师兄,希望我之言语,能减轻你几分愧疚。
历代祖师牺牲,门中弟子用命,为的从来不止是你”
“师兄。
你许是不知,简阳秘境中,你我、广盛师弟三人联手对敌,快意恩仇。
方是我最畅快的日子.”
“铛!”
鸠杖敲击地面石板,星光扩散,氤氲灵雾气升起,一道苍老身影,须发皆白,顺着石阶朝山脚走去。
“让老夫再看一眼玄阳山,就启初历代祖师留下底蕴,大虞北极冰原灵脉进阶,有此天时在手,留给赤眉师兄的余裕,又可多上三分.”
“白骨门渊海原先也就罢了,如今这老怪物脱魂胎换灵骨,可不是方逸、萧长策这些小辈能应付。”
“恒一继承祖师堂底蕴,长策剑走偏锋,锡山也有天机峰传承留下,五花有赤眉自己操心,也就这方逸底子浅薄些”
“轮到我这老东西,给小辈留些东西.”
数百万里外。
拜火教。
高耸如云的火山喷发,绵绵近千里岩浆蔓延,火气蒸腾,燥热炽风吹拂。
遁光落下,一位剑眉星目,瞳孔赤红的修士走出,朝浓烟滚滚的火山口,稽首下拜,结丹圆满的神识震动,施展传音之法。
“弟子白渊求见师尊,有要事禀告!”
“咕噜.咕噜”
火山口中,橘色岩浆翻滚,一尊通体以火炎玉雕琢,符文流转的威严古殿震动,自岩浆海中升起。
【大光明殿】
四枚大字游龙走蛇,如丹中真炎般跳动,荡起一丝涟漪,镇压住欲要再次喷发的火山。
“结丹圆满,不谋划结丹机缘,白渊你寻我何事.”
“咔~”古拙殿堂沉重的大门,朝两侧打开,赤炎真君之声响起。
“进来吧”
白渊一步探出,足下一道红桥凝聚,步入大光明殿。
望着赤着头发,鼻梁高挺,身高却只有三尺,一般成人腰间高的赤炎真君。
“噗通!”
他五体投地,保证身长低于三尺赤炎真君后,高举一面赤色宝镜,恭敬禀报道:
“禀师尊,教中琉璃观运殿中大真人,察觉大云修仙界中气运变化,玄阳山似又掀起对碧水阁、白骨门的灭门之战.”
“玄阳山?”
赤炎真君伸出粗短的五指,取下赤色宝镜,神识探入其中。
少倾。
他眉头微皱,蝙蝠法衣一角翻起,火光落下化作鎏金宝焰。
“哼,玄阳山千余年都是如此,最为根本的四阶火道传承都断绝了,还不死心?”
“白渊!”
“弟子在!”白渊恭敬应是。
“玄阳山一事交由你负责,派遣一位大真人去大云走上一趟,纤芥之疾,不必太过在意。”
“遵师尊法旨”
“至于白渊你。”赤炎真君五指虚虚一抓,三十六道鎏金宝焰自火山之中升起,被捏为拇指大小的火种。“万里冰原中大型灵脉进阶四阶,机缘丰厚。
本源反馈之下,更有不少可能诞生四阶灵物。
你火烈师伯率领门中弟子前去,但药王谷农粟老怪亦是出手,你持这三十六枚炎金火种,前去火烈师兄手下听用。
大云的焚心琉璃镜未有放映,就不必在乎,井底之蛙的蜗角之争罢了”
白渊恭敬接下火种,下摆道。“尊师尊法旨!”
“不过那碧水阁玉渊子”
“不过以侍妾玩物,白渊你不必在意,玄阳山如今就剩下一位寿元无多的天缺子,你再派遣一位大真人,能翻起什么大浪?”
赤炎真君浑不在意,自青木宫元婴真君身死,道统断绝,大云修仙界也就简阳秘境有些意思。
“去吧,莫要耽搁时间。
本座还要继续祭炼炎金火种,用以镇压万里冰原中寒潮。”
“是”
白渊站起身,佝偻着腰,缓步朝门外退去,自制退出大光明殿,朱红大门关闭,他方转过身,化作一道遁光朝万里冰原而去。
大光明殿中。
赤炎真君眸中泛起赤金宝光,微微摇头,沉声道。
“渊儿还是缺了些历练,待万里冰渊事了之后,让他去大云走上一遭.”
“有了这万里冰原这新进天险,这大云修仙界各派已是鸡肋,正好以此磨砺渊儿道心,为之后争夺元婴机缘做些准备.”
“那简阳秘境倒是有不少珍稀灵植,可供大真人修行。”
三月后。
合欢宗山门,脂粉气环绕,红尘六欲流转。
身形丰腴的殷月豁然自软榻上一跃而起,胸前颤动,粉色宝光亮起。
她手托极乐宝鉴,望着无声无息踏入七情殿中的枯瘦修士,心惊胆颤。
“天缺子,你不是在千泊湖,与玉渊子那贱婢交手吗?”
“不对!
你这老怪又在算计人!
我说玉渊子怎么可能是你这老怪对手,在千泊湖的是天机峰下一代道统传人?!”
“咳!”
须发皆白的老修拄着鸠杖,身形佝偻,轻咳一声,嘶哑的嗓音响起。
“殷月道友,老夫寿元不多,为玄阳山计,有些事还望道友见谅”
“嗡!”
一缕星光升起,衍化雾霭翻滚,彻底遮掩七情殿堂。
“老朽听闻合欢宗出了一位金丹真人,根基深厚,恰好我玄阳山有一后辈青阳子,乃是人中龙凤。
不知先前之议,殷月道友考虑如何?”
“不可能!”殷月面试狠厉,手中极乐宝鉴粉色灵光环绕,靡靡之音流转。
“嗯?
殷月道友还是细细思量一二,莫要因一时心直口快,惹下大祸3”
天缺子眉头微皱,苍茫气机流转,如山岳崩塌,威能恐怖骇人。
“结丹圆满?!
怎么可能?”
殷月手中紧了紧极乐宝鉴,近乎呻吟出声。
“天缺子你有此修为,就算不解决碧水阁,玄阳山亦不会落得这般四面楚歌,靠着一新进结丹中期青阳子方逸,奋力搏杀。
九泉山可是陨落两千修士!”
“你又在算计什么?
不对,是玄阳山又在算计什么?”
殷月芙蓉鎏金袍翻滚,手托极乐宝鉴,眉心一道牡丹纹流转,一道遮气蔽法禁制散去,大真人气机涌出。
“嘭!”
粉腻宝光与点点星辉碰撞,须臾之间,就被粉腻宝光就被星辉摧枯拉朽压下。
殷月子修眉紧锁,忌惮道。
“道侣一事讲究你情我愿,道友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以本宫的修为,天缺道兄即使全力出手,一时半刻,也无法屠尽合欢宗,若是逃走一二修士,惊动大虞中本派元婴祖师,亦得不偿失.
不如你我坐下一谈?”
“可,不过有劳殷月道友取出合欢宗秘藏的准四阶法契,保证你我交谈不走漏消息。”天缺子气机收敛,周天星象法力黯淡。
“无耻!
和当年李令玄师姐一般无耻!”殷月咬牙切齿,眸中带着一丝不舍,从袖中取出一卷碧色法契。
“多谢殷月道友体谅,老朽时日无多,倒也不在乎这般面皮。”天缺子老神在在,浑不在意。
方逸虽天资卓绝,灵医天赋出众,但终究祖师堂道统积累,八成传给张恒一,两成交由萧长策。
与这二人相比,方逸身家太过薄落。
而合欢宗虽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论身家在大云诸派中可谓一流。
且与大虞元婴大派素女宗关系紧密,若能与合欢冢金丹真人玉姬子凝结金丹,可谓身家、靠山、底蕴,一次性补足。
即使赤眉子凝婴失败.
背靠素女宗,方逸亦是有七八成可能保全性命。
这本是他留给阎有台的退路,可惜,阎有台太过不争气.
“求取玉姬?
不可能!”
殷月怒上心头,一股真火冒起,手中极乐宝鉴粉色宝光大放。
“你玄阳山把我合欢宗当做何物?
李令玄女扮男装,哄得秋崖师姐至今未嫁,如今还想要求取玉姬?
看上那素环宝光金丹双休之用?”
“白日做梦!
不妨告诉你天缺子,大虞悬剑山的当代剑子,药王谷古篱真人,都有意与玉姬结为道侣
那可是元婴真君弟子,日后有望更进一步,方逸拿什么和这些元婴种子相比?”
“殷月道友,莫急.”天缺子眸子微阖,心中泛起一抹惊意,这玉姬子价值,还在他预料之上。
如此
就更不能错过。
之后三日,七情殿堂中充斥着争论之声,偶有浩气气机碰撞,地动山摇。
直至,模糊星光离去。
殷月子面色凝重,目光透过层层法禁,落在合欢宗一角。
她幽幽一叹。
“作茧自缚,若是无这准四阶法禁束缚,玄阳之事必要禀告祖地.”
“元婴大境啊!
拜火教与药王谷被万里冰原中,新进阶的四阶灵脉牵扯,九成精力侵注其中,倒也真被抓到一线道机。
罢了
看在李令玄师姐面子上,此事本宫助上一臂之力。
不过与方逸结为道侣之事,就走个过场,好让两方颜面不毁即可。
区区一位真丹,如何与元婴真君弟子,金丹真人相比?”
“师尊,我想见上方逸一面.”
温婉女生响起,一道曼妙身躯披着素白纱裙,螓首蛾眉,明目皓齿,冰骨玉肌,一举一动间带着阵阵幽香。
“玉姬,此事由为师替你操持,你静心修行即可。”
即使手下玉姬为弟子百余年,同为女修,殷月容资出众,她眸中亦无法掩饰惊艳之色。
“玉姬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又凝练素环宝光金丹,追求者众多。
何必在乎方逸,这区区一位结丹真人?”
“师尊,我想见上一面方逸,是何等天骄英豪,能让玄阳山天缺子前来提亲”玉姬吐气如兰,腰如束素,眸中升起一抹好奇之色。
“此中奥秘,非只是联姻之事.”
神魂中碧色契纹流转,殷月面色一滞,无法继续开口解释。
她话峰一转,劝说道。
“玉姬,悬剑宗剑子,药王谷古篱真人都是人中龙凤,你何必在意这区区方逸。”
“可是,师伯来信,夸赞方逸容貌着实俊逸,可谓世间一流.”
玉姬撩起鬓角一丝黑发,如空谷幽兰,眸中泛着盈盈春水“能让师伯称赞的美男子,弟子颇为好奇,并非是结为道侣,只是想见上一面.”
“李令玄,她还敢传信合欢宗.”
殷月怒火中烧,但未过多久,就在玉姬水润双眸中败下阵来。
“哎”
她悠悠一叹,无奈道。
“玉姬你且去修行,方逸之事,为师回去安排”
“不过是,只是见上一面即可。
切莫失了分寸,皮囊在上乘,也比不得道途广大,靠山雄厚,有望凝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