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砚睡了一觉。
醒来时齐云渊还在,只不过累得睡着了,温禾砚注视着对方的睡颜,他从不认真审视同他一样的男人。
因为他从未看得起两个男人的相爱。
不知不觉中,他又认为自己的想法不对劲。
为什么不能?
相爱与性别是否有关?
温禾砚思绪很乱。
定义他们关系这件事,他没有当一回事。
他乱想了有十分钟,齐云渊也从睡梦中醒来,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恐怖的故事,一味的叫着不要。
两人平静地对视。
是齐云渊先说话,“小砚,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给你叫医生……”
闻言,温禾砚难得真诚笑了笑,“云渊哥不就是医生么?”
齐云渊摇摇头,“我医术不够精湛,我没法给小砚你治病,所以交给别人……会好很多。”
“那云渊哥怎么就觉得别的医生能治好我?”温禾砚连质问也表现得那么温柔。
“……”齐云渊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没再往这方面提。
双方的默契在此刻不免有点一致。
温禾砚依旧保持一贯作风:“不是你父亲的错,你父亲说得对,你就该放弃从医,把你父亲的事业继承下来,而我也不该出现,只要有我,你就无法完成这些事情。”
“不,不是这样的……”齐云渊低下头,“是我不愿意从事我爸他做的那些,比起做生意,我更喜欢救治病人,我……回去继承事业,是没办法做到像段凛让那样优秀的。”
“为什么要和他相比呢?云渊哥,你在我这里,一样很优秀。”
“……”齐云渊苦笑,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段凛让,但那是事实。
他比不上段凛让。
温禾砚垂眸,“云渊哥就回去好好完成吧,不然你父亲知道我们私下联系,我不想他再次对我出手,我知道我错得离谱……”
“小砚……”齐云渊蹙眉,“不会再发生了,那种事情。如果他再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的。”
“……”温禾砚轻笑,“别这样,云渊哥。你听你父亲的吧,他老人家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你都因为我变成这样,就别为他说话了。”齐云渊低语。
“他是你父亲,我不得不敬重他的选择,哪怕是他让我永远消失,不要挡了你的路,我也会照做。”
“不行……”齐云渊苦苦摇头,“小砚,我对你万般真心,我不清楚我爸为什么会反对,他要是真的对你下狠手,我一样不会随着他的意思继承齐家家业。”
温禾砚无力的叹气,“我想喝水,云渊哥。”
“好,我给你弄过来。等我。”
望向齐云渊离去的背影,他眼神染上一丝狠毒,他实在是分不清他对齐云渊的感情了。
是爱?
是恨?
是利用?
快要因为这些毫不相干的事情想爆炸了脑袋。
不,这些他都不能要啊——
他要的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要的是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让所有人仰望他。
齐云渊把水递到他嘴边,不需要他有任何动作就能汲取到水。
没错……
他要的就是被人伺候的感觉。
可万一齐云渊没有了齐家的照耀。
温禾砚还能这样对他分出一丝私心么?
他说不准。
即便是拿不准主意,他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喝下水,顺势把脑袋靠在齐云渊胳膊边,“对不起,云渊哥,我还是会依赖你。你父亲的命令,我又该怎么办……”
“没事的,小砚,我来解决。谁也拆散不了我们的。”齐云渊总算感受到温禾砚的心软。
如果不是齐勇的勒令,想必他早就得到温禾砚的原谅了。
温禾砚应声,“谢谢云渊哥让我依恋。”
“我喜欢你依赖我。”齐云渊抬手揽着温禾砚的肩膀,“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去做,我只要你永远陪着我。”
温禾砚的眼睛瞥向病房外,他的注意力不太集中。
不过也听见了齐云渊的话。
他不懂得什么是永远。
在他的认知里,父母是生养他的载体,弟弟妹妹是承托他的玩具,他们迟早会离开他的世界,根本没有永远可言。
好比鹿凝的离开。
温禾砚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爱过的母亲。
真正对亲人的爱。
也许是若有若无的,鹿凝的离开,他第一个本能反应是失去了可以利用的载体,他找不到第二个以母亲为代名词的可反复利用的载体了。
当然,像母亲这样的载体,还有一个。
便是父亲。
父亲爱他,愿意给他他想要的所有。
可不是谁的父亲都只手遮天,他想得到的太过于庞大,导致他觉得父亲的作用比不上母亲。
母亲死的太可惜了。
他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在病房里缠绵的温柔是近些天的第一回,齐云渊用手触摸他脚踝的伤口,心疼再次溢出,对不起像长篇大论从他的口中说出。
温禾砚的懂事更是让愧疚感无限放大。
只此一刻,齐云渊暗地里发誓要保护好温禾砚。
不论牺牲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缠绵的过程中,温禾砚无意间提到了齐云渊父亲的身体状况。
齐云渊回答,“他的近况我不知道。”
温禾砚细心提齐云渊抹去额头的汗水,“我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我为了让齐伯父消气,去找过他,我想求情,让他网开一面,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可是那儿多了很多保镖,他们根本不让我进去。”
齐云渊抱紧他,“你不用去求他,他的反对没什么用了。”
“嗯……”温禾砚说,“我只是不理解,那些人怎么会出现在你家。”
“我今天回去一趟,看一眼。”齐云渊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我不知道你去过我家,是我的疏忽。”
温禾砚眉眼一弯,“他不喜欢我打扰你,只能尽可能避开和你见面,看着你那么求情,我真的没办法视若无睹,我想用我的那一份力,帮帮你。”
每一句话,是温禾砚精心设计好的。
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疼。
就够了。
齐云渊确实在听了之后表现得更加疼爱,“我回头去争取一下,小砚,你相信我。”
“我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温禾砚说,“我一直都信你的。”
孰真孰假。
温禾砚快要分不清了。
幸好他的理智没有被冲垮。
与此同时,天渐渐暗下来,齐家。
段凛让坐在侧位,齐勇则在主位。
齐勇叹息,“我早点进行干预就没那么多事了,都怪我这个做父亲的没对他严格一点。”
“伯父您做的足够好了。”段凛让说道。
“哎……”齐勇无比悔恨,“我身体不如从前,恐怕是坚持不到云渊愿意继承公司的那一天,现在他还为情所伤,我原本不想麻烦凛让你的……”
段凛让没说话。
“我知道你也不乐意为我们齐家清事,毕竟云渊那臭小子对你和温期有多不懂事,我是看在眼里的,可云渊身边就你一个看得过去的朋友,我当真是找不到人求了。”
“伯父您言重了。”段凛让说,“我怎么样无所谓,云渊是我多年好友,我不会在意。但您也说对了一点,我很在意温期,不愿意任何人辱骂他,所以等到这些事情解决好,我还是会找云渊清账。”
“伯父清楚……”齐勇抿唇,像是在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说道:“怎么云渊就不能像你们一样,一起共进退,反而是……”
他说不下去。
段凛让自然没什么反应,他话锋一转:“天色不早了,伯父您早点休息,千万要注意身体,我择日再来看望您。”
“去吧,你也是别太劳累了。”齐勇让人招呼着送段凛让离开齐家。
等到送走了段凛让,齐云渊才姗姗来迟。
齐勇坐在主位,就那样等待齐云渊走近。
他刚要训斥齐云渊,却不曾想齐云渊率先责怪起了他。
“您恨我,没必要对小砚动手,您尽管对我折辱打骂,可您为什么要针对小砚他?”
齐勇明显无语凝噎了。
“我看你是为了一个狐狸精失了智!”
齐云渊大叫,“什么狐狸精,您凭什么肆意践踏辱骂他?您没资格啊,我是您的儿子,您骂我可以,可您有什么资格对他出手?他明明没做错什么!”
“够了!齐云渊!”
齐勇的心脏起伏太大,呼吸声越发粗重,“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来气我?!我不是为了你好吗?整天无所事事,不是开什么派对,就是为情所困,你除了从医正经点还有什么拿得出的手的地方?!”
“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你就该允许我做所有我愿意做的事情!”
“我没有吗?!”齐勇气得站起来质问他,“你喜欢从医,我没逼你回来继承,你喜欢到处跑调查,我没有不允许,我身体要不行了才叫你学着点人家段凛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到底哪里没有允许你了!”
“可你到头来不是伤害了小砚,伤害了我吗?!”
齐勇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是真心的?”
“你不是我,也不是他,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爱不爱我!”
这一刻,齐勇哑然了。
过了一会儿,齐勇气得没了理智:
“你个畜生,滚!给我滚!”
“好啊,滚就滚!”
齐勇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手脚止不住的发抖,嘴唇渐而变紫。
他做父亲,向来足够纵容孩子。
纵容却是没有限度的。
他感觉心脏过于不适。
退了两步坐在了主位。
他连忙从口袋中拿出两片速心急救丸吃下,耳边还响着齐云渊驱赶保镖的声音。
齐勇缓缓调整呼吸。
试图让自己舒服点。
厅内除了他,没别人了。
却在此刻。
几道身影透过灯光闯入齐勇的视线。
他恍然睁大眼睛,眼睛瞪得恐怖。
装着速心急救丸的小瓶子从主位上滚落到最低的阶梯上。
药丸从没盖紧的瓶子里全部散在地上。
灯光忽明忽暗——
亮堂了一整夜。
而这一夜,齐云渊走得决绝。
第122章 只有两败俱伤
次日,齐勇死了的消息遍布在整个帝都。
温禾砚终于能够站起来了,他站在病房的窗户前。
雨在下。
他的心,终于也清静了。
没有利益可图的人就该悄悄死去——
这个消息传到齐云渊耳朵里时,他还在病房,他顾不上温禾砚有没有醒,连外套没来得及穿就赶往了齐家。
家里满地狼藉,药丸散了一地。
没见齐勇的影子,齐勇坐过的位置明目张胆的有一滩血。
齐云渊在看清那是血的时候,心里猛然空了一大片,他不知道前进还是后退,站在原地无助了许久。
齐勇生气的面容仿佛停留在他的脑海中,齐云渊不知所措,瞳孔像是失去了聚焦的能力,他越发看不清了。
佣人告诉他齐勇在凌晨被送医,经过长达三个小时的救治,到最后也没有坚持过来,佣人深深鞠了一躬:“齐总,您节哀吧。公司还需要您,齐总,您不能再违背前董事长了。”
“不,不可能!”齐云渊疯了,“父亲他怎么可能会死!他身体不是好好的吗?!”
佣人畏畏缩缩的回答,“前董事长他患有中度心脏病……”
不可能……
不可能啊!
齐云渊双手发抖的厉害,他跪在地上,一时间没有动作。
这一定是假的!
父亲不可能会死!
佣人的话不停在他耳边响起:“齐总,前董事长的葬礼需要您去操持,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前所未有的可怕在向齐云渊靠近,他成为了齐氏新一代董事长了,被迫上位的无知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是他害死了父亲……
他不应该气父亲说出那样的话吗?
可他没有说错。
温禾砚没有错。
按理来说,错的人就是父亲啊。
他紧抿着唇,脑子里全是昨天争吵的事情。
恐惧感缠绕得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仍旧不相信父亲会死,他连连摇头,他告诉佣人:“带我去见父亲!带我去见他!”
佣人跪在他面前,哭诉着说道:“齐总!前董事长现在还躺在医院停尸房,需要您去认领,您别说胡话了。”
啊……
停尸房?
齐勇真的永远离开了他。
齐云渊站不起来,腿很软。
心脏的痛慢慢加剧。
身子无故变得沉重,他双眼布满了怯生生的害怕和难以置信,他抬手捂住了嘴,“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怎么办……怎么办啊……”
后来他是怎么前往医院的,他对此完全不知情。
医生让他签字。
他签了。
他不记得自己签过字。
他不敢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他怕父亲会恨他。
太可怕了,父亲那么英勇。
因为他而死掉了?
泪水,掺杂着悔恨湿润了他的眼眶。
他哭出声,人生的迷茫又增加一项。
父亲盖着一块白布,不论佣人说什么他都只顾着答应,他跟着他们辗转,从医院到齐家,从齐家到殡仪馆。
最后他抱着父亲的骨灰盒。
站在殡仪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