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料到时隔多年，崔延武还能记得他，甚至还记挂着他的腿。
他随即涌上浓浓的感激，躬身道：“事隔二十年，崔大人竟还记得小人。”
“怎么会不记得。”崔延武放下手里的茶盏，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
“你是我从军之后，第一个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
只是你当年明明叫徐岚峰，怎么如今成了徐记当铺的掌柜徐峰？
我来之前查过你的生平，里头可没半个字提过你从军的经历。”
徐峰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神柔和了些，坦然道：“因为小的这二十年来，用的是孪生弟弟的身份活着。”
崔延武微一怔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弟弟还是没挺过去。”
提到弟弟，徐峰的眼睛微微泛红，语气也沉了些：“是啊，那年的冬天太冷了，他本就油尽灯枯，我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治了我，就没什么钱去给弟弟抓药了，所以被遣回家后没几日，弟弟就没熬过去……”
他话说到一半便打住，对着崔延武深深抱拳行了一礼，“徐岚峰再次拜谢崔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您，我早在那尸山血海里没了性命，更别提替弟弟好好活这二十年。”
崔延武没有阻拦，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待他起身时，嘴角还勾起一抹轻笑：“都是上过战场的人，谁背上还没背过几个命大的战友。
你能活下来，还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当年背你那一路的力气就没白费。”
他抬手轻拍了几下徐峰的臂膀，“说起来也真是世事难料，退回去二十年，你跟我说你会成京城最大当铺的掌柜，我是万万不会信的。”
徐峰也跟着笑了，语气里满是唏嘘：“别说崔大人不信，就是当年的我自己听了，也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
“哎，这就不对了。”谢霁突然插了嘴。
“就算你顶了你弟弟的身份，可我们查你生平的时候，怎么说你是家中独子？
别说连半点你从军的痕迹都没有，甚至你的三族之内，都没有跟崔大人有关系的从军之人。”
徐峰也不隐瞒，大大方方解释道：“这就是夫人的本事了。
她为了防止有人查到我与崔大人的关系，这些年在我的生平上，可没少下功夫。”
除了崔延武，裴知微、萧云湛和谢霁心里皆是一凛。
徐峰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王氏为了抹去他过去的痕迹，怕是做了不少事。
他们下意识想到，那些可能知晓徐岚峰过往的人，是不是都被……
徐峰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连忙补充道：“各位也无需将夫人想的那般狠辣。
二十年的时间，我原籍本就是贫寒之地，生老病死本就寻常，很多旧事自然而然就被淹没了，都无需夫人刻意费多大心思。”
提到王敬雅，崔延武没再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裴知微心里却琢磨着，徐峰说二十年前被崔延武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之后没多久就被王敬雅找到，还帮他改了身份。
这说明王敬雅这些年，透过往崔延武军中送物资之便，一直都在关注着崔延武的一举一动。
他救下的战友方一被遣回原籍，就被她找上了门。
也难怪她会放心把那么重要的证据交给徐峰保管。
只是每次看到崔延武一提到王敬雅就这副闭口不谈的样子，裴知微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淡些，免得显得像是在窥探长辈的私隐。
谢霁就没那么多顾虑了，脸上明晃晃写着“我要好奇死了”几个大字，嘴巴动了动，像是想问又不敢问，那副纠结的样子，看得裴知微忍不住想笑。
倒是萧云湛最为沉稳，他知道崔延武不愿多说，便适时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徐峰身上：“二位叙旧也叙得差不多了，咱们说说正事吧。
崔大人已经到了，你家夫人让你保管的那些证据呢？
还有扬都柳记药铺的掌柜，现在在哪里？”
徐峰点头道：“王爷莫要心急，证据都在很安全的地方，小的先带你们去找柳掌柜。”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
众人对视一眼，他们这一行人，就这么一起出去，未免太过扎眼了些。
徐峰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们的顾虑，连忙解释道：“诸位放心，徐记当铺的后门可以直接进出马车。
平日里碰到一些贵重物品，或是一些不太方便摆在铺子里的东西，又或者……”
他故意拉长音调，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接着道“都靠这辆马车转运，隐蔽得很，不会引人注意。”
崔延武一听这话，便不再犹豫，当即站起身道：“头前带路。”
众人跟着徐峰，绕过当铺前厅，那里偶尔有三三两两来典当物件的客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整个后院都被厚重的黑布遮挡着，只在墙角点了两盏石灯，光线刚好够里面的人视物，从外面却完全看不到院内的情形。
看那黑布的模样，应该是一直都有，并不是为了今日才特意布置的。
他们刚走到后院门口，就看到一辆大型马车停在那里。
马车的车厢遮掩得极为严实，看着半新不旧，确实像是用来转运贵重物品的样子，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请上车吧。”徐峰拉开马车帘子，侧身让众人先行。
萧云湛率先迈步，裴知微和谢霁紧随其后，崔延武走在最后，上车前还回头扫了一眼后院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弯腰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后院的小道驶出，很快汇入主街的车流。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几人坐着也不拥挤。
一路上，车厢内很安静，没人说话，只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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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没过多久，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后稳稳停下。
谢霁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徐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徐掌柜，还真是找了个好藏人的地方。”
徐峰略带惊奇地问道：“咱们这一路上并未掀开过车帘，世子怎知这是何处？”
谢霁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别的地方不敢说，京城这地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个大概。
再说，这马车行驶的路线、转弯的角度，还有周围的声响，我心里都有数。”
还没等他嘚瑟完，崔延武长手一伸，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收住话头。
“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有什么好嘚瑟的？
徐峰带你来之前，你就找到那个姓柳的掌柜，那才算真本事，现在不过是跟着别人走，有什么可骄傲的？
真是马不知脸长。”
他说完，也不等谢霁反驳，径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待看清眼前的地方后，连他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只见不远处的院门上方，挂着一个醒目的幌子，上面赫然写着“鸾凤楼”三个大字。
这鸾凤楼在二十多年前就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
只是与寻常妓馆不同，里面的倌人都是俊俏男子，有的为女客献艺，有的为男客助兴，还有少数能兼顾男女客官，在京城颇有盛名。
人若藏在这里面，确实让人意想不到，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涉案的药铺掌柜，会被藏在这样的地方。
此时才不过未时，鸾凤楼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辰，院内静悄悄的。
许是听到了马车进院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年约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瞎了一只眼，脸上布满风霜，看着十分普通，若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男子看到他们一行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早就等候多时一般，安静地跪了下去。
他刚要开口说话，突然一道破空声传来！
裴知微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同时伸手拉了谢霁一把。
萧云湛也瞬间挡在崔延武身前，目光锐利地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那支箭擦着男子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门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可见力道之大。
“谁？”崔延武沉声喝道。
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徐峰脸色一变，连忙护在马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处是鸾凤楼后院，平日里极少有人来。”
谢霁已经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眼神警惕地盯着院墙方向。
“别是咱们费了半天力气，还是让人发现了行踪，等在这里打算把咱们一锅端了吧？”
裴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仔细观察着那支箭的轨迹。
箭是从院墙外面射进来的，角度刁钻，显然是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