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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绣庄暗战,十月底的沪上

卷草纹已经和图纸上一模一样了。

    春兰看着那幅绣品,又看看她,眼神复杂。

    “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

    贝贝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学得快。她只是不能输。

    养父躺在病床上,等着她赚钱回去救命。养母每天省吃俭用,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为了让她在沪上能活下去。她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

    这天傍晚,贝贝正在屋里绣东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她放下针,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帮过她的年轻男人。

    贝贝愣了一下。

    年轻男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住这儿?”

    贝贝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男人走进屋,四处看了看。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他看见桌上摆着的绣架,看见上面那幅还没绣完的卷草纹,眼睛亮了亮。

    “这是姑娘绣的?”

    贝贝点点头。

    年轻男人凑近看了看,又看看贝贝,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姑娘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贝贝没说话。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可知道,我来这弄堂是找谁的?”

    贝贝摇摇头。

    年轻男人说:“我来找一个人。他是我父亲的故交,住在这弄堂里。可我找遍了,没找到。”

    贝贝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说:“他姓顾,叫顾顺安。”

    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顺安。

    顾老板的名字。

    年轻男人看着她,微微一笑。

    “看来姑娘认识。”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找顾老板做什么?”

    年轻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半块。

    贝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手在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怀里的那半块。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那块玉佩的轮廓,贴着她的胸口,温热的。

    年轻男人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姑娘也有?”

    贝贝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你是谁?”

    年轻***起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叫齐啸云。”

    贝贝的手攥紧了。

    齐啸云。

    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

    那个——如果她没被抱走,会成为她丈夫的人。

    ——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齐啸云先开的口。

    “姑娘,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贝贝点点头。

    齐啸云指着桌上那半块玉佩。

    “姑娘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养母说,是在码头捡到我的时候,放在我襁褓里的。”

    齐啸云的眼神变了变。

    “姑娘可知道,这玉佩是什么来历?”

    贝贝摇摇头。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沪上莫家,双胞胎姐妹降生。莫家家主莫隆,请人打了一对玉佩,一分为二,姐妹各得一半。两块玉佩上各刻着一个字,合在一起,是“莫家双璧”。

    贝贝听着,手越攥越紧。

    齐啸云讲完,看着她。

    “姑娘的那半块,可刻着字?”

    贝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

    两块玉佩,并排摆在一起。

    一块刻着“莫”,一块刻着“家”。

    齐啸云盯着那两块玉佩,手也在微微发抖。

    “果然。”他喃喃着,“果然。”

    贝贝看着他,问:“你是来找我的?”

    齐啸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来找她的。可我不知道是你。”

    贝贝没听懂。

    齐啸云解释:“莫家当年出事,双胞胎姐妹失散了一个。我以为另一个在沪上,一直在找她。可我找到的,是另一个。”

    贝贝愣住了。

    “你是说——”

    齐啸云看着她,眼神复杂。

    “莫家还有一个女儿。她叫莫莹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也在沪上。”

    贝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一个女儿。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也在沪上。

    她忽然想起春兰姐说过的话——“你长得可真像一个人。我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原来如此。

    ——

    那天晚上,齐啸云在贝贝的小屋里坐了很久。

    他给她讲了莫家的事。讲莫隆被诬陷、家产被抄、乳娘抱走婴儿、林氏带着莹莹迁居贫民窟。讲他从小认识莹莹,看着她长大,默认她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讲到这儿,他停住了。

    贝贝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我现在知道了,她不是。”

    贝贝没说话。

    齐啸云继续说:“婚约是你和我的。不是你妹妹。”

    贝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齐先生,”她说,“婚约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从水乡来的乡下丫头,我在沪上连饭都吃不饱。你说的那些事,离我太远了。”

    齐啸云看着她,眼神复杂。

    “姑娘不想认?”

    贝贝摇摇头。

    “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养父躺在床上,等着我赚钱回去救命。我养母在家省吃俭用,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认了,然后呢?回去当莫家大小姐,把我养父母扔在那儿?”

    她转过身,看着齐啸云。

    “齐先生,我不是那种人。”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姑娘,我没让你不认养父母。可你也该认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找了你二十年,等了你二十年。”

    贝贝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齐啸云点点头,走到门口。

    “姑娘好好想想。我过几天再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贝贝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块玉佩。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莹润的光。

    她伸出手,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

    第二天,贝贝照常去绣庄。

    春兰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肿了?没睡好?”

    贝贝摇摇头,没说话。

    春兰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活吧。”

    贝贝坐在绣架前,拿起针,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事。齐啸云的话,那两块玉佩,那个叫莫莹莹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绣了一上午,绣坏了两块布。春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行了,别绣了。回去歇着吧。”

    贝贝想说不用,可春兰已经把她推起来,往外赶。

    “去去去,明天再来。”

    贝贝只好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袄裙,梳着时兴的发髻,站在一辆洋车旁边,正往这边看。

    贝贝停住脚步。

    那个姑娘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巷子,互相看着。

    贝贝忽然明白了。

    这个姑娘,就是齐啸云说的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莫莹莹。

    莹莹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住。

    她看着贝贝,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是我姐姐?”

    贝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些熟悉的眉眼、轮廓、神情。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

    “我叫莫莹莹。”她哽咽着说,“我找了你二十年。”

    贝贝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莹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软的,和她的一样。

    “我叫阿贝。”她说,声音沙哑,“可他们说,我本来该叫贝贝。”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握着彼此的手,泪流满面。

    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可她们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