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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5章 苏荷区的夜

什么。但在北非那个村子里,两百万美元意味着电、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这个道理,刘子轩不懂。但他爸懂。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伦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叶归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地铁上。刚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吗?”

    叶归根笑了。“行。什么口味的?”

    “盐醋味的。”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管我。”

    “行。盐醋味。”

    他挂了电话,发现杨成龙正看着他。

    “伊丽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叶归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叶归根也笑了。“还行吧。”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上了楼梯,出了地铁站。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归根,”杨成龙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报告还没改完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叶归根拐进一条小巷,去便利店买薯片。杨成龙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杨成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伦敦的夜,安静下来了。

    七月中旬,叶归根去了肯尼亚。

    他没坐头等舱,也没坐商务舱,坐的是经济舱。伊丽莎白说要给他升舱,他拒绝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么舱。”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叶归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坚持,而是骨子里的。他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叶归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姆贝基。

    姆贝基是萨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亚农村金融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叶先生,”姆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回到非洲。”

    “叫我归根就行。”

    “好,归根。”姆贝基笑了笑,“萨克斯教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过奖了。”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姆贝基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内罗毕市区,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从砖房变成了铁皮棚子,从铁皮棚子变成了泥巴墙。

    “你的项目在马查科斯县,”姆贝基说:

    “距离内罗毕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叫基图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去年十月启动,到现在九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姆贝基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是,参与项目的农户,平均收入增长了15%。坏的是,覆盖率不够。三百二十户,只有六十户参与了。很多人还在观望。”

    “为什么?”

    “信任问题。”姆贝基说,“这个村子的人,以前被NGO骗过。几年前有一个国际援助组织来村里,说给每家发两头牛,条件是参加他们的培训。”

    “培训完了,牛没发。后来那个组织的人跑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任何外来项目都持怀疑态度。”

    叶归根沉默了。

    “所以,”姆贝基说,“你的项目要在这个村子里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姆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了杨成龙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基图伊村。

    村子不大,几十间泥巴房子散落在红土坡上,屋顶是铁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车子开过来,围了上来。他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叶归根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伦敦买的——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村长叫约瑟夫,六十多岁,一个瘦削的黑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他走过来,跟姆贝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叶归根。

    “你就是那个华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语说,姆贝基在旁边翻译。

    “是的。我叫叶归根。”

    约瑟夫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China!China!”。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20%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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