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废待兴的土地上,是热情的面庞。
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穷凶极恶的怪物。
像是沙漠旅人在期待着天降甘霖。
“我?吗?”
她低低地问,不太自信。
她怎么会有文明之气呢。
她只是一个邪气缠身不配为人的瘴兽啊。
“怎么会这样?”炎枭不信邪地掠了上去,以劈山之势朝着周怜一剑斩下。
周怜的文明之气无动于衷,只有痛苦的壁垒多了一道沟壑的划痕。
“侥幸吧。”炎枭说道:“这不明摆着,没有文明之气,恰好遇到了一下而已。”
他不屑地看着小希。
一个小不点大的女娃娃。
懂什么叫做文明吗?
哪知小希对他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是侥幸。”
她不敢拦下这么大的职责,害怕世人失望的眼神。
“再试试,不就知道是否为侥幸了。”许流星将军道。
小希着急忙慌地看向了楚月。
她能够依靠瘴兽的本能去战斗,但面对这样的漩涡,她显然还是较为笨拙的。
“试试吧,小希。”楚月微笑道。
武侯的莞尔,让小希倍感温暖。
小希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一鼓作气,聚精会神,将瘴气迸发了出去。
瘴气打在周怜身上,竟然又有文明之气散发出来。
楚月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美眸漾着海风般的温柔。
漫天瘴海,瘴气断骨重组,将文明之气渡送到下界时,需要留下一部分文明之气。
下界,吃不那么多的文明之气。
而她也无法将其全部储存在元神和骨髓当中。
储存不了的那部分,只能想办法转移到海神大地。
海神大地就在洪荒上界的眼皮子底下。
故而,需要用非常合理的输送,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就是适得其反了。
“文明之气?”
炎枭不信邪了,再度施展剑术。
这一剑,用尽毕生所学。
出剑前,甚至以剑为笔,长袖舞之,嘴里还振振有词。
像个雅致的诗人。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举头西北浮云,秋风走马出咸阳。”
“抽剑步霜月,夜行空庭遍。”
“………”
他足足将古来圣贤寂寞词,念了足足二十多遍,方才蓄力一剑,斩在了周怜的身上。
“大炎兄,生了个争气的儿子,让人好生羡慕呢。”
其父大炎城主闻声,四处看去,只见那神怒百丈剑的荆棘包裹处,有一只小臭虫坐在荆棘藤蔓罗织而成的秋千之上,惬意好似夏日午后的纨绔少爷,一双爪子还抱在脑壳子的后面,悠悠从容,闲情雅致。
“瞧这剑法,瞧这诗词,用声之嘹亮,后生可畏呢。”
临渊城主武霜降说得阴阳怪气。
大炎城主瞅着自家儿子的花架子招式,顿感丢脸,面庞发黑到了极致。
若不是众所周知的既定事实,他还真不想承认这厮是自己的亲儿子。
实在是太丢祖宗的脸了。
“武城主倒是自在惬意。” 大炎城主道。
“没办法,武侯关心在下,让在下好生休息。”武霜降说。
“?”大炎城主嘴角狠狠地抽动了几下,脑子里闪过疑惑,不懂武霜降何时变得这般贱了,真让人手痒痒想给这臭虫一掌又担心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炎城主便问:“武城主何时才能是个人呢?”
话里话外的两重意思,把武霜降的阴阳怪气手拿把掐住了。
“不知道呢,这要问武侯了。”
“。”
大炎城主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让自己嘴贱偏要问这劳什子的话。
又让武霜降得意上了。
他寻思着,从前的武霜降,也不是这般让别人恨得牙痒痒的宵小之徒啊。
那侧,炎如殊望着胞弟尽是花里胡哨的剑招,咂了咂舌,哭笑不得,情愿没有这么个弟弟。
苏将军甲胄铁衣,双手抱臂,扭头看过来时笑吟吟道:
“如殊,你这弟弟,倒是个剑道奇才,势头很猛。”
炎如殊扯动了两下脸皮,丢脸到说不出话来。
玄寒军的随行医师不悦地看了眼苏将军,用胳膊肘撞了撞苏将军,示意其沉默是金。
苏将军立即照做,看着医师的眼神是炎如殊从未见到过的宠溺。
炎如殊狐疑的眼神在苏将军和医师的身上来来回回。
似是想到了什么,一阵恶寒直冲天灵盖,霎时便头皮发麻了。
他竟没想到,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竟然发生在自己身边。
“苏兄,嫂夫人近来可好?”炎如殊顶着满身恶寒的感觉,抽着脸皮开口问,实则是提醒警告苏将军莫要忘了有妇之夫的身份,出门在外还是安分守己点比较好,莫不是驻守大夏的日子太过于寂寞,方才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毕竟来来去去都是男儿郎,即便遇见过女流,那都是大夏的女子。
炎如殊浮想联翩,生怕自己提醒得不够明显,特地加重语气凑上前去追着“提醒”。
“听说,嫂夫人温柔贤良,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有一颗八巧玲珑的好心肠。”
“嫂夫人……”
炎如殊一口一句嫂夫人,却不知医师的脸色微微发僵。
苏将军直接警惕地看着炎如殊,怀疑这厮看中了自己的夫人。
“如殊贤弟,你越礼了。”苏将军没好气道。
并把医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看着炎如殊的眼神,极为愤怒。
炎如殊怔住。
和苏兄驻守大夏这么久的时日,从未见过苏将军对自己这般脾气。
只怕是要在医师面前彰显男子气概,否则为何闭口不谈嫂夫人?
炎如殊越想越觉得在理,没想到苏将军私下是这等人。
玄寒军副将这边浮想暗潮之际,炎枭接连十几剑砍在周怜身上,竟无半点文明之气的出现。
他茫然地挠了挠头,“再不济,也不该是瘴兽啊。”
“瘴兽,怎么了?”问话的是小希。
面对世事世人,她不再是唯唯诺诺。
她不仅有瘴化的战斗能力,她还要有以一敌百的唇枪舌剑。
“身为瘴兽,我并不觉得丢人。我既是瘴兽,我也是人。”
小希直视炎枭的眼睛,一字一字忍着过去的委屈说道。
“这片土地,曾经叫做大夏。”
“我不曾读过书,但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
“大夏就算被秩序所困,就算九万年的窘迫,但大夏,万岁。”
“大夏,无悔。”
“为正道而死,为正道而困,就算子孙后代沦为瘴兽。”
“这样的子孙后代,这样的瘴兽,也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我很感谢瘴气赐我力量,让我在世人需要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
“至少,瘴气没有毁坏我的眼睛,让我目光狭隘,只知浅薄。”
小希咬着牙,倔强地看着炎枭。
炎枭的灵魂为之一震。
咽了咽口水。
他竟不敢直视小希的那一双瘴瞳。
“大夏和永寿军,无愧洪荒,无愧天地良心,就已足够。”
小希说罢,不再与炎枭争辩,而是归位永寿军。
“小希将军所言甚是,瘴兽又如何,瘴兽也是人。”
一直为大夏说话的赵青衣挺身而出。
他和炎枭擦肩而过,手中剑气劈向了周怜。
炎枭扯动了两下嘴角,鄙夷地看着实力还不如他的赵青衣,便提醒道:“别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方才我试过,这文明之气,和瘴气息息相关,像我们这等的正常人,若是对付一下周怜出一口恶气也就罢了,要是想激发文明之气,那就算了。”
他的前车之鉴都已经放在这里,怎么还有人自不量力呢?
“轰!”
赵青衣的目光专注而坚定。
掌中剑气劈砍而下。
冲进了周怜的躯壳。
周怜口吐鲜血,耷拉着破碎的头颅,充血的眼睛还在找寻着旧时光里的身影,尽管世人都说自己不配还有一份不想留有遗憾的执念。
“咻——”
金色的光华,神圣的文明之气,从周怜的体内迸发而出。
连带着赵青衣的剑刃之上,都沾染到了些许的文明之气。
赵青衣看了看周怜,又看了看自己的剑,惊讶过后喜上眉梢。
“文明之气?”
“我斩出文明之气了?”
“怎么会这样?”
末了,又陷入疑惑,浓郁的眉峰紧紧地蹙起,化不开的解。
“若文明之气因瘴兽而存,我又怎么能斩出文明之气呢?”
“我赵青衣,何德何能?”
赵青衣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一侧的炎枭则看呆了,显然不相信亲眼所见的这一幕。
他越看越不服气,内心燃起了不甘的熊熊火焰。
说时迟,那时快。
炎枭趁周怜不注意,一剑劈了过去,随即漫长等待,期待文明之气的出现。
让他失望的是,文明之气久久都未曾出现。
除了周怜的轻声啜泣和哀嚎不绝,一切都可以说是波澜不兴。
炎枭就在旁边咬着牙等待,还不允许旁人诛杀周怜。
“炎家兄弟,莫要做这拦路石了,该到旁人了。”
有人没好气道,正是谢承恩将军手下的士兵。
历练出血性的人,总归是看不爽炎枭这类含着金汤勺出生还无所建树的纨绔子弟。
“等等,再等等。”炎枭急道。
“等什么?”士兵疑惑。
“文明之气。”
“?”
“炎某所斩出的文明之气或有滞缓,需要等等才能出现,兄台这般着急,莫不是想抢炎某的文明之气?”炎枭解释之时把自己弄急眼了。
“。”士兵嘴角一抽,不再说话,看向炎枭的眼神却如同看傻子。
甚至还思量着,大炎城主怎么会有脑子这般不灵光的儿?
“行不行啊,炎公子。”
士兵终于坐不住了,阔步而来,扎实苍劲的肩膀直截了当撞开了瘦弱如白面小生的炎枭,手中刀锋斩过,进入周怜的体内,很快就有文明之气应声而绽。
士兵耸耸肩,无奈地摊开了手,笑眯眯地看向了炎枭:“看来,这是我抢下来的文明之气,那怎么办?炎家兄弟抢回去吧。”
炎枭顿感羞愧。
事实胜于雄辩。
士兵所为,不亚于当众掌掴炎枭。
偏生还让炎枭接不出话,只能原地窘迫,脑袋滚烫发红,还狠狠地瞪了两眼周怜。
这周怜是不是和他八字不合?
文明之气偏偏就错过他一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不公吗?
“炎枭,还不滚回去?!”
大炎城主陡然暴喝。
再任由炎枭胡闹下去,他这大炎城主丢尽老脸不说,炎家的列祖列宗都要从坟冢里爬出来怒骂他教子无方。
炎枭对父亲还是很忌惮的,瑟缩了下脖子,灰溜溜地到了一边。
他来到兄长炎如殊的身边,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二哥,这周怜,有问题。”
“有何问题?”炎如殊问。
“估计,是被下降头了。或者被脏东西附身了。”炎枭煞有介事道:“真吓人,大概我这纯阳之体,无法斩出文明之气吧,古来英雄皆寂寞,我也不例外。”
炎如殊嘴角狂抽却不多说什么,只想着等风平浪静尘埃落定之日,定要为胞弟找寻一名绝佳上等的好医师,好好地诊治一下有关于脑子的问题。
接下来,炎家兄弟和世人便看到,永寿军的劈砍,都会带出文明之气。
文明之气浓郁的程度,堪称是前无古人。
其余的修行者们,多少都会带出点文明之气。
关乎此事,世人茫然。
“老朽知道了。”卫九洲道。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卫九洲。
“卫帅,何解?”大炎城主问。
炎枭目光晶亮地注视着卫九洲。
卫九洲看向楚月,“武侯,你可知?”
楚月遥遥一拱手:“晚辈愚钝,烦请老将军明示。”
卫九洲笑看了眼武侯,继而缓声说:“周怜非人身,乃万阵定元的形式所在,因而,他固有人的思想,却不是人,诸君可以将他看做是锻造文明之气的炉鼎。永寿军的瘴气,则是炉鼎下的这把柴火,是的,非寻常瘴气,得是纯正的永寿军瘴兽之气。”
“永寿军瘴气作柴,周怜为鼎,海神大地心怀信仰真挚而虔诚的战士,才能激发出文明之气。这是,洪荒的馈赠,是劫后余生的后福,是大地战士们,应该享有的文明。天公,不曾亏待海神!”
卫九洲一番话下,豪言壮语,激得世人热泪滚烫。
每个劈砍周怜的战士,都怀揣着最真挚的信仰和赤诚纯粹的心。
“卫老先生高见,晚辈钦佩之!”
楚月高高拱起了手,朝东方老先生。
血线交割的脸庞,扬起了灿烂若星的笑容。
卫九洲无奈地看了眼,几许长辈的宠溺涌上眉间,又缓缓压下。
文明之气,滋润大地。
草长莺飞,大雪的天。
段三斩、周云、龙子蘅这些执法队的人,都感受到了文明之气的震撼。
文明之气浸润大地,复又驱散浑浊。
周怜被元灵师的精神绳索,钉在了高空之上。
世人皆可将其诛杀。
他化身为大地的一草一木。
那就有大地之上生活的一个又一个人来将他诛杀。
周怜丧着头,墨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