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了又比。

    岑几渊抬头,却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些什么。

    “渊渊,好了吗?”

    男孩皱着的眉头被这声呼唤抚平,他目光从那扇窗挪走。

    “来啦!”

    盛夏的气温像融化的黄油,黏糊糊地,这个游乐园门口一如既往地立着家卖棉花糖的铺子,空气里搅着廉价的香精味,这股甜腻反而最是得小孩子喜欢。

    “哥哥,你不吃吗?”女孩的声音稚嫩,在嘈杂的孩童欢笑声中显得恬静。

    岑几渊回头,看了眼对方手里的棉花糖摇头:“我不爱吃糖。”

    南南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眼睛笑得弯弯的:“骗人,你枕头下面不都是水果糖。”

    岑几渊闻声耳根唰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还知道你喜欢把那些彩色的玻璃糖纸叠成千纸鹤。”

    岑几渊显然慌了一下,要是被那些欺负他的人知道自己这个小习惯,肯定会被笑的,稳住自己的表情扭过头。

    “我才没有。”

    南南回头看了眼在院长身边玩闹的几个孩子:“我也喜欢千纸鹤但是我不会叠。”

    她笑了笑,耳边的碎发被温热的风抚了抚:“你送我一个,我就不告诉别人,好叭?”

    女孩伸出小指,举在岑几渊眼前。

    后者看到那根手指愣了一下,别扭地揉了揉头发,从兜里掏出一个彩色纸鹤:“喏。”

    他显然并没有想勾上那根手指的意思,女孩无所谓地笑笑。

    抬起手,阳光透过玻璃纸,斑驳的碎影投在她脸上:“这个糖纸在阳光下很漂亮。”

    “就是很普通的糖纸而已。”

    岑几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拇指随着自己心中的思绪微微动了动。

    “那个——”

    “南南渊渊!走了。”院长的催促将他的话打断。

    女孩闻声笑着跑了几步,发觉身后的人没跟过来,扭过头。

    “走啦!”

    她像是从院长手里接过了什么东西,扭头朝着岑几渊招了招手。

    “哥哥,门票,别弄丢啦。”

    等岑几渊后知后觉回神时,再看向自己掌心,那被攥了好久的门票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上面一个蓝色海豚的卡通图案。

    应该拉勾的…

    他心想,因为这样南南才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他抬起头,女孩的脖颈浸了些汗,正跟院长笑着说话,她笑容好像一直都很明媚,比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早熟些,她听话又懂事,也是少有的,主动来接触自己的人。

    如果自己也是这样讨喜的性格,就好了,是不是也会多一些自己从小渴望到大的关心。

    他阖上眼睛摇了摇头,再睁眼时,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旋转木马,顶部的镜子里,自己的脸被分割成无数快,彩色的木马上下浮动,孩童的笑声和缓慢地音乐传进耳朵,他觉得自己的脖子仰得有些酸。

    他…今年多少岁来着。

    垂在身侧的手被握了握,低下头,看着牵住自己的女孩。

    “哥哥,我想玩那个。”南南指了指不远处地水池。

    岑几渊扭过头去,看了眼正在被孩子簇拥起来的院长,不太认同。

    “我们不能自己去的。”

    女孩的嘟着嘴,眨了眨眼睛:“哥哥,今天真的好热,碰碰船那边有水。”

    她偷偷瞅了眼人群,又笑着说。

    “我们偷偷去,玩完就回来不会被发现的。”

    岑几渊看着发丝都被汗液黏在额头的女孩,抬手帮她顺了顺头发无奈道。

    “好吧,但是我们玩一局就得回来。”

    _

    这个游乐园十分老旧,水池贴着泛旧的绿色防水膜,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两人被安排上了一只鸭子造型的船,岑几渊低头看去,这只船的船身磨损得很厉害,边缘处的黄色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为了增加玩法,水面还漂浮着一些气球,工作人员特意说明过将红色气球捡到船内可以获得礼品。

    岑几渊看了眼始终盯着礼品柜里那只泰迪熊的南南,笑了笑。

    管理员低头检查他们腰部绑进的安全带,举起手里带钩的长杆将船头一推,这塑料鸭子便摇摇晃晃地滑进了水里。

    船身吃水很深,池水几乎要没过船沿,音乐想起,周围形状各异的碰碰船开始在池子里横冲直撞。

    引擎的噪音、孩子们兴奋的尖叫伴随声浪,南南的笑声被撞来的船打断,她眼睛一眯,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红色气球伸手一捞,却被腹部的安全带隔得一痛,指尖擦过气球瞬间那气球又被推得老远。

    “哥哥哥哥!那边那边!”

    南南欢笑着指着一处,船身又被一个粉红色火烈鸟造型的船撞击,水花飞溅,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涌来。

    差点不稳的船身微微倾斜,溢进来一些水。

    “哼!撞他们!”女孩摆出一份凶凶地表情上手把住方向盘中间,岑几渊笑着跟着她的动作猛打,粉色的船被猛地一撞,坐在里面的两个孩子发出尖叫。

    “冲啊冲啊,我们现在去抢气球!”南南手都举过了头顶,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红色的气球眼看着越来越近,就在女孩伸手即将碰到那个气球时,船身一震,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下一刻女孩身形不稳一头栽了下去。

    “南南!”

    “有孩子掉下去了!”

    “怎么回事!没系好安全带吗!?”

    工作人员的声音杂乱,显然没意识到这个变故。

    岑几渊慌张地伸手想够那只手,却因为船身再次被撞击自己也翻了进去,他在水中挣扎,看着那海豚形状的船一愣。

    “南南…呜,把手…给我。”

    耳边传来嘈杂的尖叫声,还在船里的孩童害怕又恐慌,一大部分失控地船开始在池中冲撞,水池中的水也随之被激起了浪,两人挣扎间被推地越来越远。

    “啊!南南!渊渊!”

    院长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岑几渊被猛呛了一口水,浮上去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又被猛灌,他笨拙得在水里搅动,想去抓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手。

    “哗啦——”

    碰撞的船身再次激起巨大的水浪,他视线被一片晃动的,泛着荧光的绿色占据。

    耳边的尖叫声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跳在耳膜中回响。

    他徒劳地蹬着小腿,身体越来越重,开始脱力下沉时被一把捞了上去。

    “咳咳……救、救救她……”

    他跪在地上,每一次呛咳抽搐都带来剧痛,视线越来越模糊,抬着手指着那不断在水面上浮动的气球。

    “救救她——”

    “砰!”

    “啊——!!”

    船体碰撞,浮动的红色气球爆裂瞬间,尖叫声和巨响传进岑几渊的耳朵,被嗡嗡的耳鸣覆盖,他手指上的水滴低落,融进池水。

    鲜红的血液造成的视觉冲击让他发晕,一时间他脑中闪过的记忆片段让他不住地颤抖。

    挤在一起的船身间,一只手无力垂落。

    每一次费力的呼吸好像都混杂了不该有的雨声,周遭的尖叫和管理员的询问混成一团,直到那和记忆力相同的警铃声涌入耳朵,身体被人抱起,岑几渊睁着失神的双眼看着那红蓝闪烁的灯,看着抱着自己安慰的人。

    来不及了啊,叔叔。

    他回过头,看着船身上迸溅的血液。

    来不及了……

    “岑几渊!为什么要跑去玩那个!”院长的责备猛地将他的思绪扯开,挤进意识里。

    “南南说想去你就任由她去是吗!?你比她大你是哥哥啊——”

    “岑几渊!”

    “啊!”

    他猛地惊醒,几乎在醒来的瞬间就捂住自己的头将自己缩成了一团,他喘着粗气,额头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汗。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对不起。

    “渊渊!冷静点,是梦。”

    岑几渊迟疑着抬头,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几人:“梦?啊…”

    额角涌来刺痛,是自己手上的刺划破了皮肤。

    伏一凌眉头紧锁,抬起手,抚上岑几渊的头:“你梦到什么了,反应好大,而且还是最晚醒的。”

    岑几渊眼里还有梦魇后未消的惊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什么地方。”

    严熵凑过去抚着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安慰着。

    “安全屋,伏一凌刚才出去看过了,这里是个游乐园。”

    岑几渊闻声呼吸一顿,看着枕头上的海豚刺绣,梦里的画面再次涌进脑海,手又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只是梦,为什么梦里死的人是她,为什么偏偏是那种死法,为什么梦到这个场景的非得是他。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严熵:“先…把线索整理一下吧。”

    刚想起身,又被猛地被按住。

    “岑几渊,你的酣睡值波动太大了。”简子羽揪起对方的袖子道。

    “我们没有人做完梦是这个情况,醒的都比你早。”

    她一顿,抿了抿嘴:“你梦到和你现实记忆相关的东西了对吧。”

    岑几渊没说话,手指收得越来越紧。

    “岑几渊,现在不是整理那些线索的时候……从符车进到这个故事到你的梦,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在故意安排吗…你梦到的,是现实里对你来说有极大阴影的事情。”

    她停顿,朝着符车处微微扬了扬头。

    “一个小孩,进来的第一个故事大家恰恰都是以孩子形态才能进故事线,大大平衡了孩子和成年人间的体力差,很合理的安排……”

    “可是,偏偏是刚出了组队机制,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他那他就是要一个人面对两队人。”

    简子羽没有再说下去,她垂在身边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明明是疑问句却十分笃定。

    “岑几渊,你的阴影是不是和小孩子有关。”

    空气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岑几渊撇过头,躲开她直勾勾的视线。

    这便是默认。

    简子羽叹了口气,起初都只是她的猜测,可刚刚在听到岑几渊在梦里痛哭,不断说着断断续续的话,很难再不去把这些联系起来。

    “岑几渊,大概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他……现在可能,最想看你痛苦,是故意的……”

    39  ? 他俩上来就借位

    ◎这世间最容易看透的是演技,最难看透的,是心甘情愿装傻的人。◎

    月光泼洒礁石,片片锋利地能割裂皮肉,这显然是不能赤脚踩的,可站在这里的女孩却没有鞋。

    她张着嘴,海浪的味道腥咸,融进风灌进喉咙,涩的她哈不出任何声音。

    “再见……”这呼唤来源于心,凝在舌尖随海风散去。

    海里的月与潮共起共落,日日夜夜那月旁都吸附着一只通体近乎透明的水母,让它日夜守在这里的,便是那句再见。

    _

    岑几渊:“这个故事和水母有关吗,你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

    几人停在这个游乐园的停在售票口观察,交票处的玻璃发黄发灰,机器却还在运转。

    严熵闻声摇了摇头:“重点应该不在这里。”

    出票机自动打印了几张门票,严熵朝着玻璃口掏去,“咔嚓”一声把叠在一起的门票撕下来,递给岑几渊。

    “和你梦里的一样吗。”

    这印花倒是比梦里的那张淡了好多,也可能是这个打印机没墨了,岑几渊摩挲了一下那海豚的嘴巴。

    “嗯,一样的。”

    检票站发出栏杆翻转的“哐当”声,岑几渊眼神在那个蒙着灰的招牌上停了一瞬,扭头跟过去。

    刚想说这个叫符车的孩子为什么一直要粘着自己,余光撇到远处一个及其闪耀地光源蹭地一下把手挡在男孩眼前。

    好家伙,这人的头在室外比室内刺眼,他队友是怎么受得了的?

    远处那行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那个灯泡甚至还将手举到墨镜旁抛了个招呼过来。

    伏一凌翻了个白眼:“装货。”

    “要过去吗?”简子羽眯了眯眼,这灯泡在日光下跟个致盲器没什么区别。

    “不去,我们和他们避开走,这里不安全,而且他们队里的掠影者伤好了,不一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严熵说完扭头,看着岑几渊久久没出声,那眼神明显就是觉得害羞。

    后者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想绑了,这青天白日的。”

    话还没说完,他手里被塞了几根糖。

    “别那么莽撞,你现在中了一阶诅咒,遇到怪不要随便上。”严熵说完便走到指示板那边去研究地图了,少有的好说话。

    “…喔。”岑几渊将糖塞进嘴里,刚准备找个垃圾桶把糖纸丢了,忽然一顿,又低下头对着手里的糖纸捣鼓。

    “符车。”

    小孩闻声扭头。

    糖纸被叠成了纸鹤,递到自己眼前,符车眼睛被糖纸上折射的光照地亮了亮。

    “拿着玩吧。”

    这话没有询问符车要不要的意思,岑几渊也只是一时兴起,虽然这小孩大概率会丢掉,毕竟是个男孩子,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符车接过纸鹤,垂着头,久久没有说话,黑色雨衣的帽子有些滑落,岑几渊帮他拽帽子时才注意到他的脸。

    ……笑了?

    看来是挺喜欢的,看着人小鬼大的不爱说话还一直板着脸。

    小孩子,还是要多笑笑啊。

    扭过头,目光停在面前地图上的碰碰船区域,又想起了梦里的场景,抿了抿嘴,伸手指过去。

    “我梦里的线索指向这里,直接去吗。”

    严熵静了半晌:“梦里那个地方有什么标志性物和突发事件吗?”

    “有。”岑几渊举起手里的门票,“海豚,我梦里碰碰船那边发生了事故…造成事故的,是一个海豚船。”

    他没有再往下说,严熵也没打算继续问。

    “目前除了门票、还有安全屋床单上的刺绣,没看出来其他的和海洋生物有关系的地方。”简子羽手指描着地图依次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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