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已经折断的胳膊再一次磕到墙壁上,这一下给他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起来是个白化儿童,睫毛和眉毛头发都是白色的。

    严熵阖上了眼,那双红眼睛莫名和他脑海里另一双眼睛重叠起来。

    【愿万民,皆平安。】

    那句不受控制脱口而出的话,再次在心里回响。

    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冰冷褪去少许,只剩下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

    缓缓松开握枪的手,发出一声叹息,走上前,在孩子平淡的注视下蹲下身。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尽可能地放低了声音。

    “别动。”

    快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伤势,探后从随身急救包里拿出绷带和简易夹板,手法利落地为他固定住断臂。

    男孩从头到尾没有吭声,在发现这个军官是在帮自己时那双眼睛忽地眨了眨。

    “……谢谢。”

    严熵闻声一顿,一言不发,处理完伤口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又沉默地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压缩干粮,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随后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个孩子,只是指了指远离前线炮火的方向,指了指自己心里另一份牵挂的地方。

    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往那边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朝着E国军营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他知道,心里那道缝隙裂得更深了。

    他救了一个敌占区的孩子。

    这同样是重罪。

    _

    “啊!!”

    岑几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砸。

    梦中那无止境的追逐和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让他窒息。

    徒劳地向前伸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指尖却空空荡荡,只有帐篷内冰冷的空气。

    “哎呦喂!怎么了,做噩梦了?”一旁打盹的伏一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你这才刚缓过来,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岑几渊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涣散,根本没完全从那个梦中抽离。

    梦里,他拼了命地奔跑,呼喊着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而那个身影却始终不曾回头,越走越远,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颤音。

    “他走了……我又没追上……”

    “谁?谁走了?”伏一凌一头雾水,小心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

    这是梦到家人了?还是战友?吓成这样……那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去帮你拿点安神的药来。”

    岑几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混乱的呼吸,梦中的无助和恐慌与现实的虚弱交织,一阵阵的脱力感袭来。

    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伏一凌,也不想吃什么安神的药。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在心底汇成了一团无法对人言说的迷雾,他理不清。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心里那份空洞的疼和莫名的笃定。

    他一定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也一定认识他。

    伏一凌见他神色恍惚,没再去说这个话题,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吧,别想那么多了,现在养好身体最要紧。”

    岑几渊接过水杯,冰凉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涩,靠在伏一凌支撑着他的手臂上,借力缓缓站起身。

    “哎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伏一凌轻轻帮他顺着背,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挪不开眼。

    “你长得好好看啊,这头发……是天生的吗?”

    那发色是一种及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被冷汗濡湿黏在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透明,被那双带着一丝生气的眼睛显得更加脆弱。

    岑几渊抿着嘴,微微点了点头:“岑几渊。”

    “岑几渊……名字也好听。”伏一凌笑笑,看着他执意要往外走,眉头皱了皱。

    “现在外面有点冷,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没事。”岑几渊轻声打断他,眼神望着帐篷外深沉的夜色:“我想透口气。”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物,缓步走到帐篷外。

    夜色裹着寒意包裹上来,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硝烟遮蔽的、晦暗不明的天。

    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其间微弱地闪烁,那个军官的身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冰冷的眼神,紧抿的唇线,离去时的背影……

    还有那隔绝追兵的炮火。

    为什么?

    放过他,注视他,甚至还……保护他?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那份熟悉的酸涩和悸动又从何而来?

    他正兀自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帐篷边缘的阴影处,忽地一顿。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几乎融进黑暗里。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岁,浑身脏污,一条胳膊用布料和夹板固定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红漆漆的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望着他。

    岑几渊认出了他手里的那快压缩干粮,那是E国的制式口粮。

    这孩子……

    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那孩子见他过来,没有逃跑,用那双大眼睛盯着岑几渊。

    岑几渊在他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你……一个人吗?你的手怎么了?”

    孩子只是盯着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岑几渊看着他折断的手臂,看着那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眼神,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战争之下,无人幸免,包括孩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快面包,轻轻递到孩子面前。

    “吃吧。”声音很轻,带着安抚:“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面包,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把那块面包推回去指了指岑几渊。

    “太瘦了。”

    孩子的声音即便沙哑也带着清亮,一脸平静地把面包推到岑几渊的嘴边。

    “吃。”

    随后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干粮,一同递了过去。

    “吃。”

    岑几渊微微一怔,看着被推回到自己唇边的面包,又看向那双眼睛。

    那声“太瘦了”和简短的“吃”,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混乱的心,激起涟漪。

    他没有立刻接过。

    孩子脏污脸上那不符合年龄的冷漠,那双清澈眼睛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没有再去接那块面包,而是轻轻拿过那块干粮掰下来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

    然后将剩下的大半块,连同孩子举在自己唇边的面包,一起轻轻推回到孩子怀里。

    “你呢……”他咽下那口粗糙的干粮,声音又轻又温和。

    “还在长身体,需要多吃一点,一起吃,才公平。”

    目光又落在孩子吊着的胳膊上:“而且,你受伤了,需要力气恢复。”

    男孩看了看被推回来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岑几渊。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岑几渊这才在夜色中发觉这个孩子白发白眉,那双红瞳也并不是哭红的。

    最终,男孩似乎认可了他的理由,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块面包,把干粮小心地收进了口袋。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夜色里,没有过多的言语,寒风的呜咽夹杂着彼此细微的咀嚼声。

    岑几渊看着身旁这个沉默、冷漠,完全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的孩子沉思。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是谁给他包扎的伤。

    不知道在这个充满荒谬与残酷的战场李,让一个孩子相信还存在“公平”,和这种笨拙的“关怀”,是好还是坏。

    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为它们只能存在于这个中立区而感到悲哀。

    120  ? 第 120 章

    红十字,坐落于峡谷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盆地中,像疤痕上一块勉强粘合的创可贴,不宽敞,微不足道。

    铁丝网和矮墙环绕,划分出一块区域,区域内,十几顶大小不一的白色帐篷挤在一起,最大的几顶作为主要的手术室和重伤员病房。

    那里时时刻刻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医生和志愿者穿着沾着血污的白大褂,步履匆匆。

    帐篷中央的空地被最大限度地利用,堆放着亟待分发的少量物资和等待清洗的绷带。

    边缘地带,灶台冒着热气熬煮稀粥,旁边随处可见用弹药箱整改到一半的简陋病床。

    墙外焦土遍地,弹坑密布。

    一墙之隔,拥挤破败,资源匮乏,依旧顽强地维持着秩序。

    区域中央的最高点,巨大的红色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抹红撕破灰败的天,浓烈、明亮,俯视下方的苦难,成了所有人仰头就能看见的,唯一的光。

    _

    在红十字区域另一顶更为拥挤的帐篷里,简子羽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台老旧的相机发愁。

    身上的衣服沾着泥点,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被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关键词,旁边散落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底片。

    “真相…到底是什么是真相?”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钢笔头的墨水在纸页上洇开一片。

    “这里每一条真相都沾着血…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想要的故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而来。

    为了让外界看到真实的死亡与苦难,为了揭露战争的残酷,可真相的冲击,让她心里泛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记录下母亲的无助,却阻止不了下一枚炮弹落下,拍下士兵的痛苦,却消弭不了根深蒂固的仇恨,报道了红十字的艰难,送来的物资和药品少得可怜。

    女生将脸深深埋进了掌心,沉沉吸了口气。

    她的文字和照片,可能会成为交战双方互相指责的又一轮证据,或者变成都市报纸上一条引人唏嘘片刻,随后便被翻过的短讯。

    【我们披露真相,但战争从不因真相而停止。】

    她深入前线,最终也开始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帐篷外,寒风卷着细雪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医护人员,投向那些在寒冷中沉默的身影,最终定在那个发色奇特,眼神迷茫的年轻士兵身上。

    他那是在和一个白化病男孩分食物?

    笔尖顿住了。

    这片被战争肆虐的土地上,宣扬公平和正义的口号本就苍白,她记录的伤亡数字,拍摄的断壁残垣,也许能震撼远方的看客,却无法真正触及这片土地上的痛楚。

    合上笔记本,轻轻放下笔,拿起自己椅背上那件略微厚实的外套。

    她没有多想,只是遵循着内心,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_

    寒风中,岑几渊正因寒冷而微微瑟缩,肩头忽然一沉。

    一件带着些许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身上,他愕然抬头,对上女生平静又有些疲惫的眼睛。

    “穿着吧,”声音不高,混合着风声,听起来有些淡,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

    “伤还没好,别又冻倒了。”

    她没有停留,也没刻意去看旁边那个沉默的白化病男孩,转身重新走向那顶忙碌的帐篷,仿佛只是路过时随手为一件需要遮蔽的物品挡了挡风。

    岑几渊回过神,低下头拽了拽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把孩子一起裹进了怀里。

    “走吧,外面冷。”他低声说,声音微弱轻浅。

    男孩没有反抗,安静地被他半护着,两人一同慢慢走回了那顶帐篷。

    将男孩安顿在角落里后,岑几渊靠坐在一旁,疲惫地阖上眼,那件外套依旧被他盖在身上。

    没过多久,帐篷帘子被掀开,伏一凌端着一碗燕麦粥钻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裹着外套的岑几渊和旁边那个孩子。

    “哎呦,哪来的外套?还知道披着呢,这孩子今天新来的,和谁都话少怎么跟在你旁边这么乖呢?”

    他将粥递给岑几渊,刚想起身再去盛一碗被打断。

    “刚才有个女生……给我披得这个外套。”

    粥碗温热,暖意从指尖传来,他抬眼看着伏一凌,似是觉得对方应该知道那是谁。

    “哦!”伏一凌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

    “是不是那个短头发,个子也不高,长得挺漂亮的那个?”

    岑几渊把粥递给男孩,默默地点了点头。

    “简子羽啊!”伏一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佩服。

    “她可厉害了!战地记者!真正的那种,不是躲在后面写稿子的那种!”

    他凑近了些:“你是没见过,她胆子大得要命,揣着个相机和笔记本就敢往前线跑!那是前线啊,枪子儿还管你是男是女是不是当兵的?”

    “就为了拍几张照片,问几句话,好几次都差点被流弹蹭到,回来拍拍灰,该干嘛干嘛,跟没事人似的!”

    伏一凌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传奇:“这地方,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都是她挖出来的,你见过那些喊口号的人吧,她跟那些人可不一样,她真敢往泥地里滚,看到那些血啊尸体啊眼睛也不眨,我反正特服她!”

    岑几渊安静地听着,身旁的孩子也慢慢喝着碗里没什么味道的的粥。

    战地记者……难怪她看起来和普通的医护人员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这件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硝烟和墨水的味道。

    这味道,不屈、不挠。

    _

    几天过去,岑几渊的伤已经在伏一凌的照顾下好了大半。

    他大多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的角落,和那个男孩一起,那个男孩说自己叫符车,依旧很少说话,喜欢用那双淡色的眼睛默默观察一切。

    岑几渊总觉得自己的身体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有些过分虚弱了,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坐着坐着就开始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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