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柳护士

    叶修明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叫柳依然的护士已经带着一阵香风,走到了他跟前。

    她的视线在叶修明身上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地落在顾思娴和病床上的顾新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修明哥,这两位是?”

    “这是顾思娴同志,这是她弟弟顾新民。”

    叶修明简单介绍了一句。

    柳依然立刻露出了一个友善又得体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顾同志,我叫柳依然,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顾思娴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与她轻轻一握,指尖传来对方掌心细腻的温度。

    “你好,柳护士。

    ”柳依然收回手,很自然地挽住了叶修明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女孩的娇憨。

    “我爸跟叶伯伯是老战友了,我们两家住一个大院,我跟修明哥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笑盈盈地说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示。

    老战友。

    一个大院。

    从小一起长大。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沾着些许泥土和血污的旧衣裳。

    再看看眼前的柳依然,一身洁白的护士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城里姑娘才有的干净和体面。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思娴忽然明白了。

    方才心里那一点点因为鸡蛋糕和那句我送你一只狗而生出的暖意,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

    云泥之别。

    可是在柳依然口中,他却是亲昵的“修明哥”。

    原来,他不止是红星屯的驻地团长,他还是首都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是她这种乡下泥腿子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他对自己所有的好,修房子,送粮食,抓坏人,甚至刚才那句承诺。

    或许,都只是出于一个高位者对底层人的同情和怜悯。

    是叶团长对生产标兵的关照,而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

    上辈子依赖男人的下场,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条路,她绝不会再走第二遍。

    顾思娴攥紧了衣角,再抬起头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客气而疏离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她对着柳依然,微微点了点头。

    柳依然见她反应平淡,心里反倒有些诧异,但脸上依旧是热情的笑。

    她走到病床边,专业地看了看顾新民的病历卡,又关切地问:“小弟弟,胳膊还疼吗?”顾新民看了看姐姐,小声地回答:“不疼了,谢谢护士姐姐。

    ”柳依然又转头对叶修明说:“修明哥,你也是,来看病人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个单人病房啊。

    ”“不用了,这里就很好。

    ”顾思娴抢在叶修明开口前,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站起身,把吃了一半的鸡蛋糕用油纸包好,塞进弟弟手里。

    “医生说新民的情况稳定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她对着叶修明,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和疏远。

    “今天的事,多谢叶团长了。

    ”叶团长。

    这个称呼,让叶修明眉头一皱。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那感觉像是在他们之间,凭空砌了一堵墙。

    “我已经跟王书记说过了,医药费从那两个人的赔偿款里出,剩下的,公社也会想办法。

    ”他沉声说。

    “嗯,我知道了,谢谢叶团长关心。

    ”顾思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她又对柳依然说:“柳护士,我弟弟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柳依然笑着应下:“放心吧,顾同志,我会的。

    ”顾思娴不再多言,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叶修明下意识地问。

    “回红星屯。

    ”顾思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队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我得回去。

    ”“我送你。

    ”“不用了。

    ”顾思娴的拒绝,干脆利落。

    “招待所离车站不远,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不能再麻烦叶团长了。

    ”她说完,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叶修明看着她那道纤瘦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

    他搞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她就变得像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

    “修明哥,你看她……”柳依然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啊?”叶修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抽一根,又想起这里是病房,只得烦躁地把烟盒捏在手里。

    “她就是那个在报纸上说的种田能手吧?”柳依然继续找着话题,“看着年纪不大,性子倒挺倔的。

    ”叶修明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柳依然见他兴致不高,眼珠一转,又换上了一副笑脸:“不说她了。

    修明哥,我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让我一定叫你晚上回家吃饭呢。

    ”回家吃饭。

    这几个字,让叶修明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把捏得变了形的烟盒塞回口袋,转身就往外走。

    “部队还有事,不去了。

    ”“哎,修明哥!”柳依然连忙追了上去。

    顾思娴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剩下的二十块钱和那张缴费单据。

    男人是靠不住的。

    不管是前世那个把她当玩物的富商,还是今生这个高高在上的叶团长。

    他们或许会因为一时的兴趣或同情而伸出援手,但那终究是施舍。

    能让她和弟弟真正站稳脚跟,活下去的,只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王书记交给她的任务,想起那五亩地。

    那是她用技术换来的机会,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走到公共汽车站,挤上了一辆摇摇晃晃、散发着柴油味的客车。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回到红星屯,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五亩地,种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