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心疼?
这两日的红星屯,静得有些反常。
连村头那几只平日里最爱叫唤的大黄狗,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顾思娴没闲着。
她把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用油纸细细包了,塞进了灶台底下的积灰里。
那地方最不起眼,伸手就能摸着。
院子里的竹筐又多了十几个。
那是李婶子这两天没日没夜赶出来的。
每一根竹篾都刮得干干净净,那股子认真劲儿,全编进了筐里。
顾思娴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轻轻敲打着筐底的竹钉。
笃,笃,笃。
声音清脆,有节奏地敲在人的心坎上。
顾新民蹲在一旁,手里捧着本破了皮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孩子这两天气色好了不少,脸蛋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姐,这书上的孙悟空真厉害。”
顾新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棒子就把妖精打回了原形。”
顾思娴笑了笑,手里的锤子没停。
“那是妖精自个儿作死,非要往金箍棒上撞。”
“只要心里没鬼,谁也打不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那是那种只有出了大事才会有的动静。
脚步声乱糟糟的,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吆喝。
“抓住了!抓住了!”
“别让他跑了!”
顾思娴手里的锤子一顿。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
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刚拉开门闩。
就看见刘大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那张胖脸上全是汗,跑得发髻都散了,却透着股兴奋劲儿。
“思娴!快!快去看看!”
刘大妈一把抓住顾思娴的胳膊,唾沫星子横飞。
“出大事了!”
“村西头那个破磨坊,抓着个贼!”
顾思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扶住刘大妈,顺手给她拍了拍背。
“大妈,您慢点说。”
“哪来的贼?偷啥了?”
刘大妈喘匀了气,在那大腿上一拍。
“嗨!是个外乡人!”
“长得跟个瘦猴似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听说昨儿个夜里,摸到了隔壁小王庄。”
“偷了人家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还有半袋子棒子面!”
“结果被人发现了,一路追到了咱们村。”
“刚才民兵连的人把他堵在那个破磨坊里,正往外拖呢!”
顾思娴的眼睛眯了一下。
外乡人。
瘦猴。
这不就是那天在巷子里,跟顾招娣接头的那个男人吗?
看来,顾招娣这几天没给他送吃的。
或者是那所谓的“货”没弄到手,这男人饿急了眼。
这就有意思了。
“走,看看去。”
顾思娴回身锁了门,嘱咐顾新民在屋里别出来。
然后跟着刘大妈,顺着人流往村西头走。
一路上,村民们都在议论纷纷。
这年头,路不拾遗虽然是口号,但真出了贼,那可是全村公敌。
大伙儿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上去踹那贼两脚。
到了破磨坊前,那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民兵连长王大壮手里拎着根粗木棍,正站在门口吆喝。
“都让让!别挡道!”
“这可是破坏分子,得送公社去!”
两个民兵押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头上那顶鸭舌帽早就不见了。
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正是那天顾思娴见过的那个男人。
只不过这会儿,他没了那股子阴狠劲儿。
耷拉着脑袋,嘴角还带着血迹,显然是刚挨了揍。
顾思娴站在人群外围,没往里挤。
她的目光不在那贼身上。
而在人群里搜寻着另一个身影。
很快,她就找到了。
顾招娣。
她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离得远远的。
那张涂了粉的脸,此刻白得像张纸。
两只手死死抓着树皮,指甲都要抠进肉里去了。
那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押出来的男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在怕。
怕那个男人把她咬出来。
怕那条她精心铺设的暗道,成了送她上路的黄泉路。
顾思娴看着顾招娣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就怕了?
好戏才刚开场呢。
那男人被推搡着往前走。
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顾招娣藏身的方向。
顾招娣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边,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男人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旁边的王大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老实点!看什么看!”
“那是你能看的地方吗?”
男人被打得一个踉跄,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冷哼。
然后被民兵们押着,往村公所的方向去了。
人群呼啦啦地跟了过去。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种抓贼的大戏。
破磨坊前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脚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土腥味。
顾招娣还站在树后面,没动。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花了那层廉价的脂粉。
留下一道道尴尬的印子。
顾思娴没急着走。
她慢悠悠地晃荡过去,脚步声很轻。
直到走到顾招娣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大姐。”
这一声,轻飘飘的。
却把顾招娣吓得“嗷”了一嗓子。
她猛地跳起来,转过身,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看清是顾思娴,她那张惨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你……你走路没声啊!”
“想吓死谁啊!”
顾招娣拍着胸口,声音尖利,却透着股子心虚。
顾思娴双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
“大姐这是咋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刚才那贼被抓的时候,我看大姐抖得跟筛糠似的。”
“怎么,认识?”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扎进顾招娣的心窝子。
顾招娣的眼皮狂跳。
她强撑着挺直了腰杆,眼神飘忽不定。
“胡……胡说八道!”
“我怎么会认识那种下三滥的贼!”
“我那是……那是被吓着了!”
“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见不得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顾思娴差点没笑出声来。
心软?
上辈子把她卖给人贩子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心软?
把重病的弟弟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心软?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