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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焚善道(十四)

    荀南烟睁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穗……”她又临时改口,坐起身,低眉望向地面,“……师长老。”

    “能人啊,”师芷芸冷笑一声,“真是能人啊。”

    “要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敢相信我们升仙门出了这么两个能人。一个灵台破碎,一个刚刚筑基,结果呢?都敢直接硬扛三昧真火了。”

    她似乎觉得嘴上说的不过瘾,伸手揪住荀南烟的耳朵,往自己这边带过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三昧真火!古神留下来的、锁妖塔里引出来的火!”

    “你们师徒两没脑子吗?你没见识也就算了,文仲景他一个两百多岁的人还陪你闹,你们能不能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师芷芸的声音简直要化作咆哮,“再晚上一会儿,过两天我就能吃上你们师徒俩的席了你知不知道!”

    “师、师长老,”荀南烟有些无措,“我、我,我……”

    “我什么我?历练历练,不是让你往死了里面练,你知道外面围了多少尸鬼等着你们吗?”

    “要不是剑宗和我们几个及时赶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吗?”

    荀南烟忍不住反驳,“师长老,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师芷芸打断了她的话,“一阳村、楚穗穗,然后呢?就因为这个,要拼了命的去扛真火?”

    “……”荀南烟无言以对,她张了张口,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

    最终,她说,“我想救他们。”

    “救他们?”师芷芸双手插袖,立在榻旁,声音冰冷,“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你拿什么去救?”

    “我……”

    “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和我说要看向未来吗?”师芷芸忽然笑了,“怎么?现在又想改变过去了?”

    “师长老……”荀南烟看着她,愣上许久,忽然没头脑地来了一句。

    “对不起。”

    “和我道歉做什么?事又不是你干的。”师芷芸顿了顿,似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你受他们残余的情绪影响太大,险些魔怔。”

    “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长长的袍子拖在地上,“我就不打扰你了。”

    “师长老!”荀南烟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那人转身。

    “是那个术士、是个术士,他——”

    “我知道。”

    “……”荀南烟的声音有些颤抖,“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师芷芸不语,打开了门。

    “有啊。”

    她忽然转头。

    “你师尊在东边的院子里。”

    房门在荀南烟的眼前闭合。

    ***

    “那几具尸体会交由剑宗处理。”

    掌门君无忧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师芷芸打了个哈欠,“你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呗。”

    “不去看看吗?”君无忧问。

    师芷芸沉默地盯了他许久。

    “看什么?”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

    “两百多年了,去看,也只不过是——”

    “徒增伤心罢了。”

    ……

    “天命阁帮不了你。”男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天阙位高,仙门无力与之对抗。”

    “那谁能帮我?”

    楚穗穗抬起头,眼前是天命阁亮着灯的大门,“……谁又能帮我?”

    男人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一千年前,或许有。”

    “但他们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如同下了判决。

    “我不信!”女孩猛地吼出声,“我不信这世上没人能帮我……”

    尾音逐渐小了下去,夜里响起抽噎的声音,随后又转为哭声,逐渐大了起来。

    一声轻叹传来。

    “我有一至交好友,师承升仙门,乃当今天下一等一的术士。”那位阁主说,“他名唤师狂人,或许,在那里,你会寻得一个答案。”

    “你命格特殊,天生宜入我术士一道,”阁主顿了顿,“我会给他修书一封,言明你的情况。”

    “只是他性格古怪,能不能打动他,全靠你自己了。”

    ……

    “我帮不了你。”师狂人说。

    楚穗穗的手紧紧抓着衣服,布料夹成几道褶子。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跪下。

    “那就请仙长收我为徒。”

    没人能帮她,那就她自己来帮。

    师狂人抬眸,雨珠从屋檐滚落,化作水帘,滴答滴答地敲在青苔石板上。面前的女孩脸被雨水糊了一脸,睫毛不住地颤抖,却依然是满脸坚定地望着自己。

    “为什么?”

    “我想报仇。”

    “……”师狂人转身,推开了屋门,“那我不会收你。”

    他踏入屋内,抬袖间两扇门悄然闭合。

    “你走吧。”

    ……

    楚穗穗没有走。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倔强的一次,没有听阿娘的话,做个听话的孩子。

    她在师狂人的门前跪了一夜,腰板强行直起,又酸又痛,但还是咬着牙,死死盯着面前闭合的门。

    期间有来找师狂人的弟子,也有出门时替师狂人带话劝她离开的。

    这些言论,楚穗穗通通置之不理。

    她跪了许久,每到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之时,她便会抬起自己的胳膊,朝手腕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血渗了出来,血腥味覆盖住牙齿,又有雨水流进,不一会儿则混入了某种从脸颊上流下的、很咸的水。

    楚穗穗的心里燃着一把火。

    从漫天的真火里而来,包裹着所有的不甘、怨愤。

    好像只要坚持在这里,所有的不甘,都能从身体的疼痛中发泄而出。

    手脚逐渐麻木、冰凉,几乎要与雨水浸泡的石地融为一体。

    时间不知道过了许久,雨水淹进了眼睛,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她听见了开门声。

    一双温暖细腻的手替她擦去了遮挡眼睛的手。

    她看见了一个女修,穿着升仙门的长老服,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心疼。

    眼前人身上的气息过于熟悉,让她有些恍惚。

    她好像见到了阿娘。

    但又不是她的阿娘。

    旁边的弟子唤她——

    “师娘。”

    ……

    “真是个好孩子。”

    那双手拿着帕子替她擦去了脸上的雨水。

    沈浮泽看向旁边,灯下的男人正捧着书看,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你倒好,真想让她这么跪下去吗?”

    师狂人往过来看了一眼,视线又落回了书上,语气淡然,“我说了,她若是一心只为复仇,我不会收她。”

    沈浮泽又抬手替楚穗穗整理了下头发,拉起她的手。

    大手覆在了牙印上,似有阵阵暖意流入其中。

    楚穗穗这些天所有的憋屈在顷刻间爆发,她大声地哭了出来。

    “好孩子,”沈浮泽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等到怀里的哭声渐渐变小,沈浮泽又看向了一旁的师狂人,斟酌着开口,“左右依我们两个人的命格,也难有灵胎。”

    “我看,不如把这小姑娘当做女儿养了得了,反正素还峰上也不差这一口饭,你觉得怎么样?”

    男人翻了两页书,才道:“不怎么样。”

    沈浮泽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温柔的神情全部收敛。

    “师狂人!”

    她从身旁的柜子上抄起一本书,“哐”地砸了过去。

    “嘴不硬会死啊你!”

    “……”

    师狂人合上了书。

    “我说过,她若一心只为复仇,我不会收她为徒。”

    “至于其他的事情,随你们。”

    楚穗穗在素还峰上住了下来。

    师狂人性格孤僻,喜静,但沈浮泽却对他的生活习惯嗤之以鼻,经常带着楚穗穗一起进屋,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

    他有时实在被烦的不行,便会抬手升起一道屏障,试图隔开外界的噪音。

    每到此时,就会有一道灵力从沈浮泽袖中打出,屏障顷刻间碎为点点灵光。

    师狂人:“……”

    他合上书,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站住。”

    沈浮泽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坐回去。”

    ……

    沈浮泽的性格算不上好,甚至称得上暴躁,脾气在整个修真界都是有名的存在,但却在对待楚穗穗的时候格外温柔。

    她教楚穗穗如何引气入体,楚穗穗也曾试探着询问:“长老……可否收我为徒?”

    她想的很简单,师狂人不收,那就换一个。

    “你命格特殊,比起我,还是他更加适合。”沈浮泽抬手摸摸她的头,“况且,我已立下誓言,此生不再收徒。”

    但沈浮泽依然教导着她,只是从来不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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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术士一道上的东西。

    “他会收你的。”沈浮泽肯定地说,“只是还未到时候。”

    为什么还未到时候?

    楚穗穗不明白,却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她的修行天赋极佳,过往憋着的气全部用在了修炼上。

    一月练气,一年筑基。

    不过三年,便成了金丹。

    沈浮泽似乎有些担忧,但却还是放任她去了。

    突破金丹没多久,楚穗穗迎来了心魔劫。

    ……她没能挺过去。

    体内的灵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如同上千根银针同时刺着经脉,恶心反胃的感觉涌上大脑。

    昏昏沉沉之间,一根手指点在她眉间,灵气在灵台中转了几圈,她睁开眼,看见了师狂人。

    “……师长老。”

    “闭嘴,”师狂人说,“省点力气。”

    师狂人给她输了三日的灵气,后来楚穗穗听沈浮泽说,他为此折损了自己近半生的功力。

    “术士一道,最怕心魔劫。”

    对方头一次跟她说了许多话。

    “你命格特殊,迟早会走上此道。如若深陷心魔,只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说,你若一心只为复仇,我不会收你为徒。”

    楚穗穗被他从鬼门关捞了回来,却从此只能以孩童模样示人。

    她独自一人在九重阁待了一宿。

    在升仙门的这一年,她也听说过三十二仙座的事情。

    五位祖师的画像早已模糊,静静与她相对。

    她忽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沈浮泽说只是还未到时候。

    术士是这世上最接近天道的存在,也是最接近邪修的存在。

    善恶、正邪,只在一念。

    她知道了师狂人想要怎样的答案。

    楚穗穗又一次跪在了师狂人的门前。

    “还请师长老收我为徒!”

    师狂人问,“为什么?”

    楚穗穗看着他,没有给出跟从前一样的答案。

    她说。

    “凌霄君已死,三十二仙座已亡,如今天下之势,天阙独大,十三宗力竭。”

    “归云宗趋炎附势,凌云剑宗青黄不接,升仙门传承中断,药王谷、珈蓝寺隐世不出,其他各宗,比之千年前,犹如树倒猢狲散。”

    楚穗穗说完,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

    跪在地上的女孩顿了顿,眼中染上几分坚定。

    她道:“但盈亏循天道,圆缺本自然,天地盛衰,向来如此。”

    “这世上有一个凌霄君,就会有第二个。”她语气铿锵有力,“千年前有三十二仙座,此后亦会有其他人。”

    “弟子愿等。”

    师狂人问:“等第二个凌霄君为你报仇吗?”

    “不。”

    楚穗穗深深地望了一眼师狂人,她俯身重重拜地。

    “弟子,愿替天下人等。”

    "天下术士,皆以右眼观天地、通阴阳。"

    “弟子之眼,从此不为私欲。”

    她抬起头,道:

    “——只为苍生。”

    赵阿兄曾说过,药王谷紫陵真人入道之时,曾发下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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