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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涅槃境(十六)

    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天地寂静。

    祟气、声音、开合的嘴,顷刻间化为灰烬。

    耳朵、心脏、他的血肉又重新长出。

    “行悟啊。”

    行悟抬头,眼前是参天的菩提树,下面站着一个老和尚,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却给行悟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好像他便是自己最为亲近的长辈。

    老和尚抬手,一片花瓣缓缓落下。

    行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接住。

    “你切记。”

    “眼观善,眼观恶。善恶相生。”

    “口道是,口道非。莫道是非。”

    “心成佛,心成魔——”

    花瓣落入湖面,涟漪荡起,从心上洗涤而过。

    老和尚的笑声从悠悠风里传来。

    “……四大皆空。”

    ……

    “哦?”山顶的老人忽然睁眼,数道画面在眼中依次闪过。

    “这些是……”

    剑影散乱,李应九率先拔剑,天权的身影后一步而至,七道身影交织,飒如踏星。

    寒光过,清气列,心域彻底铺开。

    “——凌云剑宗,鸣心惊剑。”

    奉生长老翻身而起,缠绕在“心”上的祟气忽然被剥成五条丝线,汇入他掌心。

    “——万法门,五行归元。”

    幻境中的男人在触碰到“心”时,神识翩然而出,压在灵台之中的清气随掌风而至。

    “——凌霄诀,定心清神。”

    少女两手分错,柱子像是被两股力拉扯,“轰然”从中裂开。

    “——蕴天诀,怀中日月。”

    眼睛中的画面定格在虚空。

    行悟低头,花瓣静静躺在手心。

    他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轻松、未染尘埃。

    双眼自然闭上,手掌合十,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滴落,坠入无边虚空,佛光浸染,周围的祟气逐渐消逝。

    “——珈蓝寺,万般皆空。”

    话音刚落,山下灵光轰鸣,冲波朝四面狠狠荡开。

    ——涅槃境,破!

    老人口中猛然吐出鲜血,后撤几步,稳住身形。

    指尖连着的线顷刻断裂,远处的李应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手中的剑瞬间飞出。

    一剑开天光!

    “双玉护法啊,”老人低低地笑起来,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祟气被一扫而空,“我们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

    双玉擦去嘴角的血,“什么意思?”

    “三十二仙座的传承,两百年难见一个。”

    “今日,我们却见了五种。”

    她抬头,祟气自脚下包裹而起。

    “……这难道不是开眼界吗?”

    一把剑横空而至,老人咧嘴一笑,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剑鸣嗡嗡,再度回到李应九手中。

    天权的身影后一步抵达,他望向两个人消失的地方,眉毛蹙起。

    “……又晚了一步。”

    ***

    天地是一片宁静,荀南烟似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她重重跌落到地上,迅速用手支起身,抬头看见了踉跄几步落在前面的文仲景。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狼狈过,头发散乱,衣衫上破了好几处。

    荀南烟看见他身形不稳,下意识就要往过去,“文仲景!”

    一只手拦在了她的身前,又有几个人拉住她的胳膊,使劲往后面拽。

    “那是渡劫期的雷劫,拦住她!”

    她听见旁边有人大喊。

    再次抬眼,便看见了往上空聚集的雷云。

    眼前的视野迅速颤动变化,结界落在眼前,荀南烟双腿一软,失去意识。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压迫感裹来,窸窣声隐在感知不到的暗处,似有虫鼠轻掠过。

    好难受。

    睡梦中的荀南烟双眼紧闭,眉毛微蹙,周遭的气息冰冷阴湿,让她浑身寒毛直立。

    不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好似这样就能隔离让人不适的气息。

    看不见的气流凝在前方,蜷缩着的身体下意识往过去凑近了些。

    暖和,舒服,和原先的气息不一样。

    身体些微舒展开来,呼吸逐渐加深,略带贪婪地吸入这种气息。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头上,手掌宽厚,似乎轻轻一合,就能包住她的头。

    荀南烟下意识贴近几分,惬意地翻身。

    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像初春桃花轻绽枝头,在空旷的寂寥中摇曳。

    “……嘘,别吵。”她听见了细微的声音说。

    温暖的气息越聚越多,逐渐围拢在她的身边。

    ——好舒服。

    荀南烟咂咂嘴,身体更加放松。

    温暖的触感从眉心传来。

    寂静中忽然荡起回声。

    “今……以吾等……”

    “唯愿……”

    在说什么?

    荀南烟下意识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房顶的上梁。

    她一愣,意识回笼,头晕的感觉逐渐褪却,睡眼朦胧地坐起身。

    屋内的装潢陌生至极,朴素雅致,除去她以外再无他人。

    荀南烟伸腿下榻,旁边的屏风上挂着件衣服,她认出来是自己的外袍,抬手取下披上。

    “吱呀——”推开房门,光线倾泻进来。

    荀南烟抬手挡了下光,略微适应后再度看过去。

    房屋错落有致,廊亭相连,从空处向远望去,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尖塔,上面挂着一座沉重的铜钟。

    院外洒扫的女修注意到这边,手中的动作一顿,笑道,“道友醒了?”

    荀南烟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服饰,是剑宗弟子。

    “这里是哪?”

    对方回答:“剑宗驻地。”

    零碎的画面从荀南烟脑海中闪过。血瘤、柱子……文仲景!

    “文仲景呢!”急促的声音脱口而出。

    “文长老吗?”

    “文仲景他人呢?他怎么样了?”荀南烟语气愈发急促。

    “文长老没能突破……诶,道友!”

    女修的声音消失在身后,荀南烟又随便抓了个人询问,在得知文仲景所在地后便朝着那边一路狂奔。

    刚到门口,就看见有个男修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子,荀南瞥了眼,里面是摇晃的血水。

    她大脑顷刻间变得空白,衣摆一拎就要冲进门。

    “站住。”

    两个剑宗修士拦住了她,“你是什么人?”

    “文仲景可在里面?”荀南烟厉声询问。

    两个人目光犹豫,似乎在思考她是什么人。

    “让她进来。”

    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荀南烟眼睛一亮,从两个修士旁边擦肩而过,“医仙!”

    “嗯。”榻边的天素生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手搭在悬出榻边的腕上。

    荀南烟上前,走到榻边。

    他还没有醒来,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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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紧闭,脸色比往日看上去还要惨白。

    “文……我师尊他,怎么样了……”

    天素生收手,轻哼一声,“差点啊,神仙难救。”

    “算他运气好,还知道拿灵力护下自己的心脉。”

    心中的巨石落地,荀南烟松了一口气。

    “行了,人你也看过了,可以走了。”

    “我……”荀南烟卡了下,“……我就留这。”

    天素生不解回头,“你留着干嘛?”

    上下打量她几下,又招手,“来来来,我看下你情况怎么样。”

    荀南烟伸出手,天素生手搭在她腕上,一道灵息探入,沿着经脉顺走。

    “挺不错啊,体内真气充沛,比正常人还正常。”天素生起身,“那你就守着吧。”

    “那边有碗药,要是他醒了,记得喂一下。”天素生打了个哈欠,“从药王谷赶过来,三天没合眼,我得去打会儿坐。”

    “对了,记得让他别乱动,经脉伤的太重。”

    “医仙辛苦。”荀南烟诚恳道。

    “呵,”天素生意有所指地开口,“我平生最恨不听话的病人。”

    荀南烟在榻边斜身坐下。

    睡着的人没了往日的笑意,像是静谧的雪,头发丝乱散在脸颊边。

    荀南烟看着他,身心这才松懈下来。

    想了想,她伸手帮文仲景捋了下头发,又握住他伸在外面的手,送进被子里。

    ……

    文仲景醒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的手边。

    手一动,就摸上了荀南烟的脸。

    脸色微怔,正要起身,胸口一重,剧烈的疼痛传来,闷哼一声,被迫躺回去。

    荀南烟被动作惊醒,侧头便对上了文仲景的眼睛。

    “……你醒了?”

    她直起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文仲景看了她半晌,有些无力地张张嘴,又摇摇头。

    “你下次……别这样了。”荀南烟艰难开口。

    她是真的有点怕。

    文仲景脸颊动了动,似乎是想笑,“……我说了,会尽力活着的。”

    荀南烟抓着他的手,低下头,“幸好剑宗来得及时……”

    文仲景忽然抬手,摸上荀南烟的脸。

    “你做什么?”

    “看你哭没哭……”

    手下没摸到湿润,文仲景轻笑一声,“看来是没哭。”

    “我也不是爱哭的人啊。”荀南烟忍不住吐槽。

    她没本来还想再贫两句,对上文仲景含笑的眼眸后吞下想说的话,改口道:“哦对了,药。”

    荀南烟起身取了碗,药已经凉了,她舀了一勺,递到文仲景嘴边。

    文仲景乖乖张嘴。

    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荀南烟忽然想起,她当初第一次遇见文仲景的时候,对方上来就给她喂药来着。

    当时她怎么想的来着?

    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词。

    ——性转“潘金莲”。

    荀南烟:“……”

    她的手一抖,药液从文仲景嘴角溢出,顺着他脖子流下。

    “你在想什么?”文仲景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在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上来就是一碗药。”荀南烟没敢对上他的目光。

    文仲景目光下移,看着被子上的药渍,“……我当初,手没抖。”

    荀南烟:“……”

    她又舀了一勺,往文仲景嘴里直接一怼。

    “……喝你的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