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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平沙城(二)

    三张脸隐在夜色里,眼睛盯着昏睡中的文仲景,随后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该如何办。

    “怎么就没有医修呢……”公孙霞忧愁开口,“这下怎么办?”

    看不出其他原因,荀南烟道,“先看看能不能退烧。”

    公孙霞抬眼,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怎么退烧?”

    收到荀南烟疑惑的目光,公孙霞声音小了下去,“我是真没发过烧。”

    发烧对修士来说太陌生了,他们一般不会因为生病发烧,如果真的烧起来……那身体必然是出了其他问题。

    一般而言,医修很少专门去退烧——反正修士烧两天也无伤大雅,都是直接查病因治根本的。

    怎么退烧?

    太久没接触这种东西,荀南烟大脑缓慢转动,往前倒退十几年,终于在小学翻出了发烧的记忆。

    如果没记错,那个时候,她似乎被喂了退烧药。

    ……先不说修真界有没有退烧药这种东西,修士一般也不会带这玩意儿啊!

    荀南烟想了许久,“有没有厚点的衣服或者被子?”

    刚说完,便对上了公孙霞“你在说什么”的眼神。

    “……”是了,修士御寒靠灵气,在外面睡觉也都是天地为席。

    “……水。”荀南烟吐出最后一个答案,“有没有冷水?”

    公孙霞迟疑片刻,“我储物戒里倒是有两瓶灵液。”

    行悟则直接道:“……一般没有人会带这个吧。”

    修士一般都拿灵力凝水的。

    公孙霞抬手,灵气包裹在空中,滴答凝出一团水,“呃……”

    她感受了一下温度,“这水不怎么冷。”

    “温水也可以。”

    荀南烟从储物戒中取出帕子,公孙霞则掏出个容器来,努力凝水,行悟被指挥着在旁边多生了几堆灵火,用来驱寒。

    帕子在容器里荡了两下,荀南烟拧到微干,跪在文仲景身侧,抬起手,帕子带着水渍从额头轻轻擦拭到脖颈处。

    期间昏睡的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翕动几下。荀南烟顿下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是那副苍白的面孔,好似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对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文仲景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袖子,背部微微蜷起,身体不住地颤抖。

    荀南烟抿嘴。

    ……很难受吗?

    她反手抓住了文仲景,又往里面输送点灵力,希望以此来减轻他的痛苦。

    宽厚的手掌有点凉,指腹处起了不少茧子,应当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文仲景像是找到了什么锚点,下意识紧紧攥住。

    荀南烟头一次见他这样脆弱的模样,像溺水的人,不知在与什么激烈抗争着。

    手指轻轻在对方手背上碰了碰。

    竹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文仲景侧缩在荀南烟腿上,周围生了几堆柴火,行悟蹲在旁边扇火,公孙霞则对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兢兢业业地凝水。

    她皱起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文长老发烧了。”行悟随口一答,“不知道怎么回事。”

    皱着的眉毛微挑,眼神落在文仲景的侧脸上。

    冰冷的话吐出:“不自量力导致的。”

    时间仿佛被定格了片刻,几人的动作停下来,目光转向她。

    怒色爬上公孙霞的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月并不理她,慢悠悠地在地上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区域,坐了下去。

    等到公孙霞的神色越发愤怒,即将爆发之时,她才堪堪开口。

    “如果我是他,就不会跟着你们。”

    “竹月姑娘,”荀南烟的语气不由得染上几分冷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对方眼皮微掀,“这样的身体,只会拖后腿。”

    行悟忽地站起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

    “文长老、文长老这是受了伤才……”

    “我知道。”竹月打断他。

    逍遥道一直在关注文仲景,自然知道他这伤怎么来的。

    “一次是因为在幻境里硬扛天火。”竹月嘴角微动,微不可察地讥笑一下,“恕我直言,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明明不插手也不会出任何事,他非要临时插手,插手也改变不了什么事情。”

    荀南烟:“那是因为……”

    “第二次是在涅槃境,他非要自己纳入祟气,想一己之力救你们。”

    竹月漫不经心地道:“你们就一直没发现?这位文长老似乎很擅长趁能。”

    “若他真有趁能的本事就算了,偏偏又灵台破碎,等同于半个废人。”竹月眼睛微眯,目光斜扫过文仲景,“所以我说我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对自己能力有数,就不会跟着你们一起。”

    “结果呢?现在自己成了拖累。”

    公孙霞将拦着自己的行悟扒到一旁,“所以你就在这里冷言冷语?”

    “我不是。”竹月飞速否认,“我只是想说,这位文长老从一开始,就在做着无谓的事情。”

    “明明灵台破碎,却偏偏又一副什么都能掌握住的模样,关键是你们——”

    目光扫过眼前几人,“你们也把他当做了一个正常人。”

    “这几天我就发现了,你们有的时候做事真的很不顾后果,”竹月语气逐渐加重,“灵暴里面也要胡乱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喜欢以历练的名义去试探危险吗?”她嗤笑一声。

    随后又扬高了声调,“你们是不是觉得有合体修士跟着,就能给你们兜住一切问题了?”

    三人忽然沉默下来。

    荀南烟抬头,竹月的目光正毫不回避地注视着自己,像一把刀咄咄逼人。

    她的心微沉。

    虽然他们总是嘴上说着让文仲景不管、给他们历练的机会,可若是真的遇到未知的东西,还是会考虑上文仲景兜底的可能。

    竹月看出了她的内心,“所以我说你们很蠢。”

    “他——”手指向荀南烟怀里躺着的文仲景,“空有合体期的境界,却没有真正能给你们兜底的能力。”

    “自以为是。”

    “而你们,却好像真的信了他给你们的错觉,将他当成最后的护盾,结果呢?”

    竹月道:“这护盾其实一碰就碎。”

    “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和三个信了他的人。”竹月停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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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说这是他自不量力的结果。”

    “很蠢,不是吗?”

    公孙霞暴喝出声,从来没有修为比她低的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你——”

    “你闭嘴。”竹月面露不耐烦,“别打断我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喜欢逞能当掌控一切的人吗?”

    她冷笑一声。

    “灵台破碎这么多年,还没认清自己形同废人的现实吗?”

    *

    咚——

    沉闷的一击敲在神识上,文仲景身体轻颤。犹如身处无底火狱,岩浆一遍遍从身上浇过,滚烫跳动着,炙烤一切生机。

    又是酥麻的一下,狠狠敲在神识上。

    周围的空气逐渐挤来,向内缩成一个逼仄的小匣子,将文仲景的神识紧紧困在其中。

    无形的丝线勒来,一点点绞弄,无数道手伸出,抓着几角往外无情分扯。

    撕裂的痛感直冲头顶,文仲景齿间不住溢出闷哼声。

    一只手忽然探上他的额头,接着是沾满水的冰凉,从脸上滑过,似留下了水渍,在滚烫的皮肤上逐渐蒸发。

    他意识迟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人靠近了他。

    那只手一路从额头游走到脖颈,前方似有人抬起手,空气流动。

    文仲景下意识抓住了从手边滑过的布料,五指收拢,关节泛白,想要借力抵抗神识中难以阻挡的疼痛。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顿了一下,处在疼痛中的意识分出几分神来思考是谁。

    手指从掌背上轻轻划过,酥麻的触觉隐隐传来。

    文仲景终于分辨出了是谁的灵息,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弦。

    昏昏沉沉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有些尖利的声音。

    对方毫不客气地说他不自量力,中间又夹杂了几个人的反驳声,吵吵嚷嚷混在一团。

    大脑缓慢反应过来,周围的人似乎发生了矛盾。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安抚身边的人,只是脑中的疼痛容不得他这么做,密雨般砸来。

    唯有一句话在无尽的痛楚中格外清晰——

    “灵台破碎这么多年,还没认清自己形同废人的现实吗?”

    从黑暗中漫出的潮水包涌上来。

    有些冷。

    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出现过。

    意识忽然就松了下去,像任由北风吹动的羽毛,顺势坠下。

    他静静听着外界的声音,毫无波澜地感受从神识中传来的疼痛。

    有一层膜逐渐蒙上他,想要隔绝里外。

    “竹月姑娘,”离自己很近的声音开口道,“或许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但恕我无法苟同。”

    “我不认为现在指责能够起到什么作用——或许你自以为在此时指出会让我们深刻反思,但很抱歉……”

    “发烧的是我师尊。”

    “以及,天火当初是我一时情绪难以控制,才恳求他的。他这人向来很少会拒绝别人……”

    水的冰凉又一次在文仲景额间擦过。

    “……你们先走吧。”

    她说。

    “我留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