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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平沙城(十)

    白纸从门缝中递出,荀南烟鬼鬼祟祟地拿回来。

    三人在文仲景的身边围了圈,荀南烟伸手展开白纸。

    上面附着的灵光开始变化:城中邪祟食人心脏与头骨。

    “食人心脏与头骨?有这种邪祟吗?”公孙霞在脑海中飞速搜寻。

    纸一动:尸体眼睛皆被挖去,应当是人为。

    三人皆面色凝重起来,邪祟没有意识,不会特意挖人眼球,能这般做的,只有修士。

    看来这城中的确有邪修窝藏。

    灵光继续变换:昨夜丑时,城中有铜铃声响起。

    纸上的话忽然转而又变成了另一件事:小心赵承平。

    什么意思?

    荀南烟一愣。

    这已经是竹月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她先是说铜铃声,最后又提起赵……”公孙霞恰到好处一顿,“会不会是,铜铃声和这个有关?”

    荀南烟没有及时回应,内心思忖着现状。

    竹月没有直接点出铜铃声和赵承平的关系,她应该还没有找到两者间的必然联系。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单独提醒他们小心赵承平了。明晃晃地告诉荀南烟:她不信任那个人。

    什么情况下,才能让一个人去怀疑另一个目前没有证据指明他和邪祟有关的人?

    再一细想,竹月好像从进城之后就对城主府保持戒心。

    荀南烟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难道竹月认识赵承平?

    *

    当尹问水再一次找上来时,荀南烟先声夺人问,“传送阵何时能好?”

    平静无波的眼睛盯了她很久,对方不缓不慢道,“荀道友,昨夜又死了两个人。”

    “你还在怀疑我们?”

    无言以对,已是默认。

    良久,尹问水道,“道友还有一位同伴,城主府至今没有找到。”

    看来不找到幕后主使,他们是出不了平沙城了。

    荀南烟没有直接回答她竹月的下落,“我们可以帮你查。”

    “但条件是传送阵。”她抬眼,不容置喙道。

    “城主府那么多人都还未查到线索,道友又是凭什么确认自己可以拿这点来交换呢?”尹问水眉眼含笑,语气稍带质疑。

    荀南烟不急着回答,眼神以一种镇定自若的状态看着对方。

    是啊,城主府那么多修士,怎么连一点线索都查不到呢?

    静谧在两人间蔓延了许久,尹问水开口应下,“好,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缓慢,看不见一丝紧张与急促,荀南烟很难分辨出什么东西。

    到底是城主府贼喊抓贼,还是……

    发散的思绪戛然而止。

    无论是何种缘由,灵暴尚未完全过去,他们依然得靠城主府的传送阵。

    *

    竹月悄然出现在荀南烟身侧。

    “你查到什么了吗?”荀南烟问。

    “前两夜,我在城中守了两宿,隐约听见了铜铃声,但等赶过去时对方已经消失。”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竹月停顿一下,道,“城主府负责彻查此事的人名唤丰聂,修为应该在元婴期。”

    期间尹问水亲自来过,想要问些情况,却被丰聂搪塞了回去。

    “他好像不想让尹问水插手这件事。”

    荀南烟想起了另一人,“那赵承平呢?”

    “别指望他。”竹月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稍稍调整后继续道,“……他没来过。”

    这番态度实在奇怪,荀南烟忍不住开口,“你认识赵承平?”

    “和你无关。”竹月冷冷道。

    那就是认识。

    荀南烟下了结论,也不再继续追问。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异常吗?”

    竹月摇头。

    她像是为了确定什么,问道,“荀南烟,我们这次,只是追查邪祟,是吗?”

    “是。”荀南烟颇感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

    竹月抬眼看着她。

    “只是想提醒你,别多管其他闲事。”

    *

    想要抓出邪祟身后的邪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当场抓。

    “我们只有四个人,”公孙霞想明了关键,“能让城主府配合我们吗?”

    荀南烟觉得有道理,但尹问水却很直白地否定了这点,“怕是不行。”

    她笑了笑,“丰聂真人不会同意帮几位的。”

    “那城主呢?”荀南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若是城主同意,他也可以抗命吗?”

    丰聂是城主府的人,按理要听从城主赵承平的命令才是。

    “丰聂真人……”尹问水似若无意地提起,“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

    连城主都使唤不了吗?

    荀南烟皱眉,总觉得这里面隐隐有什么问题。

    但尹问水还是那副笑而不语的模样,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只能靠我们四个了。”荀南烟转向其他人,“尹问水帮不上忙,丰聂不会帮我们。”

    “不对啊,”一直处在沉默中的公孙霞开口,“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城主。”

    她提出自己的困惑,“这位城主好像从没对邪祟一事表明态度。”

    “他在做什么?”

    *

    “城主在抓羊。”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荀南烟等人一愣。

    他们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荀南烟脸色奇怪,“……抓羊?”

    在大家都在追查邪祟的时候,作为城主的赵承平居然在抓羊?

    “城东处有人家的羊跑了,这种事情,城主一向喜欢亲力亲为。”

    荀南烟:“……”

    那邪祟的事怎么不亲力亲为呢?

    见到城主的时候,对方刚好身手敏捷地抓住一只在林子中乱蹿的羊,迅速拿灵力捆了,扔给旁边等候的老伯。

    他又转身飞向另一侧,逮住了试图绕树逃跑的那只。

    出手主打快准狠,比荀南烟在一阳村抓鸡的动作要稳不少,她甚至听到了愤怒的咩叫。

    “你们城主……”她斟酌一下,讪讪跟旁边的老伯搭话,“还挺亲民的。”

    “城主这两年做了不少好事,”老伯脸上没什么表情,“施粥,帮人修房屋,抚养孤儿……前两日死在邪祟下的人,他也给家人送了一笔安抚费。”

    荀南烟:“那之前呢?”

    “之前……”老伯眼皮懒懒一掀,赵承平的身影还在树林里蹿动,旁边静静站着两个修士。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子转到眼眶中央,看向荀南烟。

    “就是个畜生。”

    *

    两百多年前,天阙以清理同悲教余孽为名,清洗修真界各宗。

    剑宗受损尤重,藏书阁毁于一旦,前任天玑长老自刎而死。自那以后,天阙独大,十三宗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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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赵承平继任城主以后,仗着剑宗不理不问,便在平沙城中敛财,大旱之年,他依旧重征赋税,民不聊生,路有饿死骨。

    “有人冒死去城主府求他放粮,结果,他命人带来了那家的孩子,然后——”

    老伯声音轻飘,“你见过人被马车压死的场景吗?”

    “车轮会缓缓从上面驶过,先是手,再是身体和头,最后一点、一点,从一个活人变成一滩肉泥,血肉碎了一地,然后……被捡起来,扔进锅里,与糙米混在一起。”

    赵承平亲手舀了一碗肉粥,递给了前来的人。

    他说,“吃吧。”

    有人想主动出去寻剑宗,第二天的时候,头被挂在了城楼上。路过的修士一听赵承平与天阙的关系,无一例外地装聋作哑。

    所幸,赵承平悔过了。

    于是往事一概不究,平沙城的人得了喘气的机会,能在他手下勉强苟且偷生地度日。

    “现在的日子,倒也挺好。”老伯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感情。

    至少大家都有了活路。

    这不对。

    荀南烟皱眉,“那以前的事情呢?都过去了吗?”

    浑浊的眼睛望了她很久,里面藏着淡淡的伤感,“都过去了。”

    “日子,还得向前看。”

    *

    猝不及防听了这种事情,荀南烟无心再问赵承平关于邪祟的问题,转头就走。

    公孙霞急促喊了声“荀南烟”,急忙追上,“你怎么了?”

    荀南烟顿步,他们离那些修士已有不少距离,于是她原翻不动地说了一遍。

    “真是畜生!”公孙霞怒不可遏地骂出声,“这件事一定得报给剑宗!”

    行悟面露不忍,“阿弥陀佛……真是……造孽。”

    冷笑从后方传来,“剑宗?”

    竹月绕到他们面前,“剑宗能干什么?”

    “从两百多年被天阙围山之后,剑宗就变成了缩头乌龟,为了所谓的平衡,鲜少再管与天阙相关的事情。”

    “这么多年,也没见剑宗问过平沙城的事情,平沙城对于剑宗来说,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她冷冷抬眸,“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公孙霞激动道,“可是这么多人——”

    “现在赵承平已经悔过了,”竹月打断她,“大家的日子都还能过得去,你能保证悄无声息地告诉剑宗吗?你能保证不被赵承平知晓吗?你一定要打破难得的平稳吗?”

    一连串发问砸下去,公孙霞陷入了沉默。

    “你不能,”她又看向荀南烟,“你也不能。”

    “你们都不能。”

    “既然没法保证,那就别去戳破这层纱,一旦出了差池,城中的百姓又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竹月目光一斜,落在荀南烟身上,“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查邪祟就好,其他的事不要管。”说到最后,竹月的语气含了一丝哽咽,“算我求你们了。”

    公孙霞一愣,“竹月,你……”

    “你是不是认识赵承平?”荀南烟问出了心中潜藏已久的问题。

    “是。”竹月毫不避讳地应下。

    “我就是从平沙城里出来的。”

    她面色带了几分痛苦,“所以算我求你们,不要再管其他事了,行吗?”

    回应她的是几人的沉默。

    “竹月,”荀南烟缓缓开口,“你真的相信恶人会悔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