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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平沙城(十六)

    褐色的根系盘扎在半空的禁制上,蠕动的红线蜿蜒缠上,附着的祟气如刀,一点点收绞,想将这阻碍之物除去。

    飞刃划过,割破大半,化作流光遁入公孙霞袖中,她急匆匆赶到荀南烟身边,“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迅速瞟了两眼半空,安容道浮坐在树前,灵光笼罩,低声询问,“南烟,我还是想问……”

    斟酌一下,“这世上没人能驱使尸鬼。”

    文仲景是怎么做到的?公孙霞百思不得其解。

    不仅是她疑惑,凡是城中对尸鬼有所了解的修士,皆心中有疑。

    他们在尹问水的示意中布下各道结界护住城中百姓,以防止大阵中的祟气忽然暴走伤人。但在目光触及逐渐安分聚在一处的尸鬼时,还是忍不住冒出疑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时有异样的眼光从旁边望来,安容道却无心理会。

    他知自己此举会引来无数猜测,但事情迫在眉睫,如若不此,光凭城中修士无法抵抗如此多的尸鬼。

    全部注意力集中于额间,树随念动,枝干渐渐收缩,扎穿尸鬼体内,祟物瘪下,迅速蜷缩于根系上,化作瘤子。

    荀南烟抿唇,下意识帮安容道遮掩,“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城中各处布置好了吗?”

    “应当都差不多了。”公孙霞回答,“尹道觉在城主府内修缮传送阵,丰聂的同伙也抓了,接下来只要等剑宗前来就行。”

    “那便好。”见事情安排妥当,荀南烟放下心。

    她又忍不住望向安容道的方向,树影绰绰,长牙五爪地映在平沙城上空,不禁想起了先前的对话。

    “此树名唤‘归尘’,是天墟中所生之物。”

    安容道停顿一下,“六十年花生叶落,六十年花凋叶荣,花开之时,便是天墟中祟气猖獗之时,天墟中的尸鬼,便是从此树枝干所生。”

    “千年前我们进天墟时,恰好遇上花开时,尸鬼暴动,祟气失控,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后来……”安容道蹙眉,“我们便去了那里。”

    不属于五洲的任何一处,毫无生机,举目皆是祟气。他们寻不到出口,体内的灵气不受控地外溢,聚在天地间,长此以往,只有身消道陨一条路。

    幸而仙座中的素还仙子乃是术士,眼观大道,在那处地方,修士感知天道的能力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参悟数年,方才得出了一句天语。

    荀南烟对上他的眼眸,沉黑中潜藏着难言的情绪。

    安容道声音极轻,“天玄海为镜。”

    古神陨落,灵化天玄海,以此天道阴阳,各分两半,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一为生,一为死。

    尸鬼,是从阴面中爬出的死祟。

    修士们曾花费万年的时光探索天墟,墟中一望无垠,祟物横行,似无边际。实则天墟本身也是一个入口,贯通阴阳两面天道的入口。

    而进入其中的关键,则是归尘树,它亦是尸鬼诞生之地。尸鬼从树根处而生,聚集祟气,随后爬出。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安容道平静提起往事,“等我内视灵府时,已经有了这棵树。”

    他应当算个怪物,从天墟中游荡出来的怪物。

    手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安容道垂眼,面色微怔。

    衣衫交叠下,荀南烟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拇指从他掌侧擦过,“若是想不起来,就不要再去想了。”

    “能控尸鬼,说不准是师尊的机缘。”

    掌心被触碰的地方有些痒,甚至逐渐滚烫起来。

    “若是有人怀疑……”

    坚定的语气直直闯入心房,“我信师尊。”

    眼前少女的笑容太过灼热,细微的火从心底燎过,最终化作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这些事,只有你一人知晓。”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围的空气似乎躁动起来,连同着荀南烟的心跳变得频繁。

    她竟觉得安容道的皮肤有几分烫手。

    好在当时有诸多事情要忙,两人很快便从中抽身。

    只是此时安定下来,望着半空的身影,荀南烟忍不住再度回想当时的场景。

    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

    明明是陈述事实的一句话,却带了莫名的情绪,流走在两人间。

    心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将要破土而出。

    浮着的虚影忽然一顿,安容道睁眼,刚好与荀南烟对视上。

    原本胡乱思考的心漏跳一拍,她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与公孙霞对话两句。

    “传送阵还没好吗?”

    “没。”公孙霞奇怪道,“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还要再等等。”

    “哦。”荀南烟思绪不在此处,目光又追随空中而去。

    安容道此时又闭上了眼,穹光散溢,融入身后的归尘树。

    公孙霞顺着荀南烟的目光望去,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文长老还能撑多久。”

    这一称呼又唤起了荀南烟另类的心思。

    他们都还不知道安容道的身份。

    而这世上,也只有安容道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

    内心深处察觉到这一事实,心绪隐隐染上几分激动,原本蠢蠢欲动的东西随时要化作一道箭矢破土而出。

    公孙霞的声音还在继续,“文长老似乎比上次应对涅槃境时更得心应手了些。”

    荀南烟随口应了声“嗯”。

    “这就是险些突破渡劫期的结果吗?”

    “嗯。”

    “也不知道尹问水那边如何了,”公孙霞道,“如今大阵已成,全凭我们自然无法破阵,还是得等剑宗支援。”

    “嗯。”

    公孙霞的目光又在周围游走一圈,“南烟,我还是有点担心这些尸鬼。”

    “嗯。”

    连着几声敷衍至极的“嗯”,公孙霞有点语塞,“你真的有在听我……”

    她的声音在看见荀南烟微弯的嘴角时戛然而止,“你在笑什么?”

    荀南烟怔一瞬,下意识按住嘴角弧度,“我笑了吗?”

    “你刚刚没笑吗?”公孙霞反问。

    她觉得荀南烟今日格外奇怪。

    现下的情况,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心中刚刚忍不住吐槽,公孙霞便看见荀南烟又望向了空中的人,嘴角上扬又压下,反复数次,最终遵从主人的心意,露出难以再压下的笑容。

    公孙霞:?

    她惊悚地看着荀南烟。

    “你这样真的很诡异。”她颤抖着手摸上荀南烟的额头,“你真的不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毕竟文长老说她从刚“眼”里出来,一时脑子有问题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很正常。”荀南烟下意识反驳。

    “我只是……”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漫了上来,让她说不出话。

    憋了半天,终于挤出可以形容心情的词:“有点开心。”

    公孙霞脸上见鬼的表情更甚,在触及荀南烟嘴角的笑容时微微颤抖吐出口气。

    荀南烟果然还是疯了。

    这不行,得治。

    听闻剑宗与药王谷素来交好,常有医修居住于剑宗。等到了剑宗,她一定得好好找个医修给荀南烟看看。

    *

    “有点棘手。”

    尹道觉从阴影处现身,扔来一名男修。

    他神色严肃,荀南烟下意识询问,“出什么事了?”

    “丰聂的几个同伙,毁了传送阵。”尹道觉抬头朝安容道看去。

    虽然不知道这人使的什么手段,但如此损耗下去……

    尹道觉说,“如今我们联系不上剑宗,再这样下去,只能等死。”

    “什么!”

    公孙霞回头,“那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一直被绑着的丰聂忽然嗤笑出声,很快吸引了几人的视线。

    “你这人笑什么?”公孙霞率先不满出声。

    “我笑你们不自量力,”丰聂低低笑起来,目光斜睨向安容道,“他如今能控制尸鬼一时,还能控制尸鬼一世不成?”

    “剑宗已多年未过问平沙城中事,再等上几日,他便会彻底力竭,届时尸鬼失控,平沙城必然沦为血海……”

    丰聂眼底露出疯狂,压抑不住地笑起来,“祟气聚集,整座城都将沦为‘眼’的养料。”

    他的话重击在众人的心头,公孙霞一脚踹去,怒气冲冲,“说!你们同悲教什么阴谋?”

    “不是很显然易见吗?”丰聂被踹在胸口,闷哼一声,“我们要找到了新的‘三悲’,自然需要祟气来养它们。”

    “两百年前,同悲教确实会利用祟气养‘三悲’,甚至还谋划毁了天墟的封印。”

    尹道觉走到丰聂身前,蹲下与他平视,“只是后来同悲教几近覆灭,百年内少见动静,你们如何找到新的‘三悲’?”

    “地下的阵,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布下。”尹道觉语气肯定,“如此阵仗,少说也得耗上五年,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告诉你们也无妨。”

    丰聂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将死之人的好奇心,也不是不能满足。”

    “新的‘三悲’,是道一先生寻到的,至于是谁指使……”他的声音上扬,“自然是教主。”

    “你们现在的教主又是何人?”

    “现在的教主……”丰聂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语气里是止不住的恶劣。

    “名唤陆无。”

    荀南烟和尹道觉同时怔住。

    她迅速回神,两步上前揪住丰聂的领子,“哪个陆无?”

    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出自升仙门。”

    饶是一旁帮忙念经驱散祟气的行悟,此时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陆无?”尹道觉喃喃,“怎么会?他不是失踪了吗?”

    “我哪知道。”丰聂还在笑,“但你们估计也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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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笑声彻底在城主府上空荡开,一直专心于控制尸鬼的安容道睁眼,眼色复杂地看过来。

    他一直分出心神注意着荀南烟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丰聂的那番话。

    献祭大阵一直在聚拢周遭的祟气,丰聂所说的话不假,若是再这样下去,城中的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只是安容道已无力再去思索这些,控制归尘树已经耗费了太多心力,他现在头疼得紧,连带着灵台都像是被蚁群啃噬,钻心刺骨的痛。

    城池上空的祟气逐渐聚拢,禁锢流转,渐渐变为血红的字样。丰聂见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可不会停下,”他的声音因为过于兴奋而颤抖起来,“快了、很快,你们都得死。”

    荀南烟飞身去寻安容道,那张脸上此时眉头紧锁,他轻声制止了荀南烟,“别过来。”

    祟气已经逐渐沿着归尘树攀爬上他的身体,黑雾半遮,荀南烟问:“我体内的修为……能帮上你吗?”

    “怕是不行。”安容道迅速否定,“它们尚且不稳定,若是强行发挥,你的肉身撑不住这些东西。”

    城中盘旋缠绕的红线逐渐多了起来,眼看着祟气即将笼罩上平沙城,下方的修士们面上变得愁云惨淡。

    行悟合掌,佛光聚上城主府,试图为安容道驱散一点试探上来的祟气。

    真的不行吗?

    荀南烟死死望着上空的禁制。

    传送阵被毁,他们难道就要在这里等死吗?

    时间在静谧中流失,公孙霞忽然开口,“那是什么?”

    众人随之望去,天边闪过一道银光,在祟气中格外显眼。

    那点光芒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最终化作剑鸣,嗡的一声,排山倒海般的灵威撞在禁锢上,顷刻间化作碎尘。

    被绑着的丰聂一口血吐了出来,复杂、不甘、不敢置信在他眼中轮流显现。

    一剑破阵。

    余下的剑意迅速蔓延,所过之处余祟消亡,蠕动的红线被一寸寸切断,消融落下。半空中的巨眼忽然爆开,那股被凝视的寒意顷刻消散。

    灵台一点清明,又迅速被恐怖的灵威压制住神识。

    荀南烟有点喘不过气,她从未见过压迫感如此强烈的剑意,明明是死里逃生,却仍然心有余悸。

    再一看,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算好,修为较低的人当场吐血,险些昏厥过去。

    破阵的人只用了一剑,没有分毫掩藏剑意中威压的意思,虽是“眼”的分体,但纵观整个修真界,能够这般行事的人,也只有……

    荀南烟抬头,上方乌云尽散,天光倾泄,朦胧镀上金辉。

    三道身影逐渐显露,两边的是一男一女——荀南烟先前见过,是剑宗的天权长老和天枢长老。

    她缓缓望向最中间的男人。

    长剑飞回,封于鞘中。玄衣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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