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爹爹保重身体,按时服药。等长生和姐姐回来。”
登船,解缆。巨大的官船缓缓离岸,扬州城熟悉的楼阁街市,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轮廓。
长生扶着栏杆,望着岸上父亲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直到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水天之际。
他转过身,回到舱中。
黛玉正对着窗外默默垂泪。
长生走过去挨着姐姐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卷《诗经》,轻声道:“姐姐,我们接着读诗吧。读《凯风》好不好?‘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黛玉接过书,心中的惶惧茫然被抚平了些许。
她揽过长生,姐弟二人相依在窗前,伴着欸乃桨声,轻声诵读。
船行数日,这日泊在镇江码头补给。
长生见黛玉连日闷闷,饮食少进,便道:“姐姐,听说金山寺的素斋天下闻名,景致也好。我们上去散散心,给母亲…点一盏长明灯,可好?”
黛玉闻言,心中酸楚,却也点头应了。
姐弟二人换了素净衣衫,只带了王嬷嬷和两个大丫鬟,乘小轿往山上去。
金山寺殿宇巍峨,香客如织。黛玉在佛前虔诚上香,为亡母供了长明灯,又求了平安符。
长生默默跪在另一侧蒲团上,合十闭目,默祷:
“佛祖在上,信男林长生,乃是一缕不该存世的残魂。此去荣国府,龙潭虎穴,祸福难料。长生别无他求,不望富贵,不图寿考,只愿姐姐一世平安喜乐。若那府中果有风雨刀剑,长生愿以身作盾,纵魂飞魄散,亦要为她辟出一条生路。此心此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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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可鉴。”
祷毕,他重重磕下头去。
起身时,忽见殿角光线晦暗处,似乎有个青灰色的人影,静静立在那里,朝这边望了一眼。
长生心头一跳,定睛再看,却只有幢幡摇曳,光影斑驳,哪有什么人影?他疑心自己眼花了,摇了摇头。
在寺后的“江天一览亭”用了素斋,凭栏远眺,但见大江东去,烟波浩渺,气象万千。
黛玉心境也开阔了些。
长生指着江上帆影,道:“姐姐你看,这天地如此广阔。我们林家世代诗书传家,爹爹是朝廷栋梁。姐姐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才情品貌,世间能有几人?此去贾府,我们只记着,我们是客,亦是主。不卑不亢,方是本色。”
黛玉听着弟弟这番老成豁达的言语,心中自卑与怯懦消散了几分。
她握紧弟弟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船上,黛玉从行囊中取出母亲贾敏的一个旧首饰匣,里面除了几件简单头面,底层还压着几封旧信。
她抽出其中一封,递给长生:“这是母亲病重时,写给外祖母的信。里面…提到过宝玉表兄。弟弟也看看吧。”
长生接过,展开信笺。
那娟秀字迹已有些褪色,言辞恳切,其中有一段写道:“……闻得宝玉侄儿聪颖灵秀,老太太爱如珍宝。然女儿私心忖度,顽童跳脱,不习经史,终日嬉游于内帏,恐非长久之相。黛玉性喜清静,若至府中,万望母亲约束宝玉,勿使相近,以免徒生事端,有损闺誉……”
长生看完,将信小心折好,放回匣中。
他抬眼看向黛玉,缓声道:“姐姐,母亲深谋远虑,所言极是。我们记着母亲的话,便是对母亲最大的孝心。”
黛玉凝视着匣子,缓缓点头。
此后月余航程,每逢黛玉思乡情切,长生就她读书下棋,有时候会讲些扬州旧事。
但每次林长生都有意无意巧妙地把话题牵扯到母亲信中的叮嘱,将那贾宝玉混世魔王“顽劣”、“内帏厮混”、“需远着”的印象,一遍遍加深在黛玉心间。
他做得极自然,黛玉只觉弟弟懂事贴心,浑然不觉对尚未素未谋面的贾宝玉的刻板印象已刻入心底。
这日,船近通州。
长生将黛玉请至自己舱中,屏退下人,指着桌上几个描金锁着的紫檀木小匣,道:“姐姐,这是爹爹私下交给我的。除了明面上那些箱笼,这里另有京城‘阜康’、‘源丰’两家最大票号的银票,共两万两。还有扬州、苏州几处田庄、铺面的地契文书。”
他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叶子、银锞子,光华熠熠。
黛玉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么多?”
“姐姐,”长生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这是林家的底气,是爹爹和母亲留给我们的倚仗。你需记住,外祖母家再富贵,是贾家的。这些,才是我们林家的。”
“任何时候,任何境况,姐姐都不必为钱财用度看人脸色,委屈自己。该用的用,该花的花,林家的小姐,有这般花用的底气。”
黛玉看着那满匣金银,又看着弟弟郑重的神情,心中的惶惑逐渐消退。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句道:“姐姐明白了。我们姊弟,相互扶持。”
次日午后,官船终于缓缓驶入通州码头。
贾府早已得了准信,派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来接,领头的是贾母身边得脸的赖嬷嬷,并几个管事媳妇,后面跟着一众青衣小厮、婆子丫鬟,乌压压站了一片。
赖嬷嬷满面堆笑,上前行礼:“给林姑娘、林小爷请安。老太太日日念叨,可算把姑娘和小爷盼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快请换轿,府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
黛玉微微颔首,仪态端庄,牵着长生的手,缓步下船。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绫子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莲青斗纹锦缎披风,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只鬓边簪一朵小白绒花,清雅素净至极。
长生立在她身侧,一身天青色素缎袍子,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打量着眼前这群贾府仆役,不闪不避。
赖嬷嬷偷眼打量这姐弟二人,心中暗忖:早听说林家小姐体弱,这小公子更是险些夭折的病秧子。如今看来,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那等好拿捏的孤女弱弟。
赖嬷嬷面上笑容不由更殷勤几分,亲自打起轿帘。
黛玉与长生各乘一顶青绸小轿。
轿帘放下,将外间的喧嚣与无数探究的目光隔开。
长生透过轿帘缝隙,看着贾府下人忙着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箱笼行李,嘴角勾起一丝极的笑意。
轿子起行,吱呀吱呀,驶向那繁华深处的荣国府。
街道两旁人声渐沸,轿帘轻轻晃动,透过缝隙,窥见街市繁华渐次被高墙深院取代。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稳稳落地。
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与低语声,随即轿帘被轻轻打起,方才那赖嬷嬷带着恭敬与热络的声音:“姑娘,小爷,到府了。请下轿。”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下轿,长生紧随其后。眼前是两扇朱漆兽头大门,巍峨轩峻,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俱是屏息静气。
正门却不开,只走西边角门,早有婆子抬了青绸小轿在门内候着,黛玉与长生复又上轿。
轿子抬着,又行了约一射之地,方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上来,复又抬起,转弯过了一座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树木葱茏。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和林小爷到了。”
黛玉心知这是外祖母正房了,不由屏息,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长生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
姐弟二人方迈步进房,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方欲拜见,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黛玉也哭个不住。
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
贾母又搂过长生,见他身子单薄,小脸苍白,想起早逝的女儿,又是一阵心酸,眼泪滚下来:“我的儿,竟也这般大了…可怜你娘…”话未说完,哽咽难言。
长生依礼见过,举止沉静,并无孩童怯懦之态。
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长生:“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黛玉、长生一一拜见过。
贾母又道:“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
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过一盏茶功夫,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与长生皆纳罕:“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的人从后房门进来。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黛玉与长生心中同时一动,这通身的气派,这先声夺人的声势……
只见那人已至贾母跟前,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长生却已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抹深色。
是了,王熙凤。
这一世,他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