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玄幻魔法 > [红楼]潇湘竹韵 > 13. 贾雨村说客
    三月初八,微雨。

    林宅檐下挂了新糊的纱灯,雨丝斜斜打在灯罩上。

    长生在书房里临帖,临的是欧阳询的《九成宫》,严朴说他笔力渐稳,只是锋芒太露,需学着收敛些。

    正写着,外头林忠来报:“少爷,外头有位贾老爷求见,说是姑娘的旧师。”

    长生笔尖一顿,贾雨村。

    他搁下笔,心里飞快转着念头。前世此人靠着林如海提携起复,又攀附贾府,最后反咬一口,是个十足的势利小人。如今他突然登门,定是为贾府当说客来了。

    “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来。”长生起身,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又将那方父亲送的端砚摆在书案显眼处,这才往前厅去。

    贾雨村已在前厅坐着,捧着茶盏打量四周。

    他今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服,想是刚从衙门过来,见长生进来,忙起身笑道:“这位便是长生世兄了?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如海公的公子。”

    长生行礼:“贾大人客气,大人是家姐旧师,当是长辈,唤我长生便是。”

    两人分宾主坐下。

    贾雨村又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夸长生年少有为,又问候林如海安好,长生一一应了,等着他入正题。

    果然,寒暄过后,贾雨村话锋一转:“说来惭愧,雨村当年蒙如海公提携,方能起复,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只是这些年宦海浮沉,竟未能好生报答,实是愧疚。”

    长生道:“大人言重,家父常说为朝廷举荐贤才是分内之事,大人这些年勤勉为官,便是对家父最好的报答。”

    贾雨村脸上笑容深了些:“世兄这话,让雨村更是惭愧,说来雨村与府上缘分不浅,当年在扬州,曾有幸教导令姊一二。令姊天资聪颖,过目成诵,雨村至今记忆犹新。”

    “家姐也常提起大人,说大人学问渊博,教导有方。”

    这话半真半假,姐姐确实提过贾雨村,但多是说他授课严厉,并无多少亲近之意。

    贾雨村叹道:“令姊如今可好?雨村听说她身子不大爽利,一直惦念,本想去荣国府探望又怕唐突。今日冒昧登门,也是想问问令姊近况。”

    来了。长生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劳大人挂心,家姐近来好些了,只是仍需静养。严大夫说了,这病最忌劳神,需好生将养一二年方有望痊愈。”

    “是该好生将养,”贾雨村点头,放下茶盏,语气更恳切了几分,“只是雨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

    “令姊如今独自带着世兄在京,虽说有仆妇伺候,有严先生教导,终究、终究少了长辈照应。”

    贾雨村看着长生,一脸诚恳,“荣国府老太太是令姊嫡亲外祖母,府里太太、奶奶们也都是至亲,世兄年纪小,或许不知这京中人事复杂,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居在外,难免惹人闲话,若回了荣国府,有长辈庇护,有姐妹相伴,岂不两全?”

    长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方道:“大人这话,是为家姐着想,长生明白,只是父命不可违,还请大人体谅。”

    贾雨村忙道:“世兄误会了,如海公是明理之人,若知令姊在京处境,定也会赞同她回府的,再者老太太年事已高,近来又染病在身,最是想念外孙女,老人家一片慈心,世兄忍心辜负么?”

    这话说得动情,若换个不知情的,怕真要心软,可这贾母那病三分真七分假,不过是拿捏人的由头。

    “大人的意思,长生懂了。”长生抬眼,“只是长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世兄请说。”

    “大人方才说,家父对大人有提携之恩,可是真的?”

    贾雨村一愣:“这自然是真的,如海公大恩,雨村铭记于心。”

    “那便好。”长生点头,声音依旧平和,“既如此,长生便斗胆问一句:大人今日来劝家姐回荣国府,究竟是真心为家姐着想,还是……受了贾府所托?”

    贾雨村脸色一变。

    长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大人不必急着否认,长生年纪小,却不傻。贾府这几日三番两次来人,说的都是同一番话,如今连大人都请动了,可见贾府是铁了心要接家姐回去,只是长生不明白,家姐在自家宅子里过得安稳,为何非要回那府里去?”

    “世兄,你听我解释……”

    “大人不必解释。”长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雨,“长生只知道父亲临行前千叮万嘱,让长生护好姐姐。父亲的话长生不敢忘,贾府的好意,心领了,至于姐姐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这话说得重了。

    贾雨村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方道:“世兄这话,是疑心雨村了?”

    “不敢。”长生转身,看着贾雨村,“长生只是不明白,大人既受了家父恩惠,为何不站在林家这边,反倒帮着贾府来逼林家姐弟?莫非在大人心中,贾府的权势比家父的恩情更重要?”

    贾雨村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失。

    长生脸庞尽是天真之色,看着对方,笑道:“大人别急,长生只是随口一说,大人是官身,长生是白丁,不该这般说话。只是有些事,大人心里该有数,贾府如今自身难保,扬州盐案牵扯甚广,工部那位郎中的事,大人该听说了罢?”

    贾雨村手一抖,茶盏险些打翻。

    “长生年纪小,不懂朝政,只是听周文渊周大人说此案牵连下去,怕是要震动朝野。”

    长生走回座前,重新坐下,“大人此时与贾府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您说呢?”

    屋里死一般寂静,窗外雨声淅沥,一阵急一阵缓。

    贾雨村站在那儿,站了许久,方哑声道:“世兄……教训的是,是雨村糊涂了。”

    “大人言重。”长生语气缓和下来,“大人是家姐旧师,长生本该敬重,只是家姐身子要紧,长生不得不谨慎,方才若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给了台阶,贾雨村忙道:“不敢不敢,是雨村思虑不周,唐突了,既如此,雨村便告辞了,还请世兄代问令姊安好。”

    “大人慢走。”

    送走贾雨村,长生站在廊下,看着那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倒添了闷气。

    贾府连贾雨村都搬出来了,可见是急了,可他们越急,说明扬州那边情形越险。

    “少爷,”林忠撑着伞过来,低声道,“姑娘让您过去一趟。”

    黛玉在花厅里,面前摆着针线,却一针未动。

    见长生进来,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贾雨村走了?”

    “走了。”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长生在她对面坐下:“姐姐怪我说话太重?”

    “不,”黛玉摇头,眼里有淡淡笑意,“我原本还担心你顾忌他是我旧师,要给他留脸面,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长生松了口气:“这种人,给他留脸面,他反倒要蹬鼻子上脸,姐姐不怪我就好。”

    “我怪你作什么?”

    黛玉拿起针线,慢悠悠开口,却含笑瞧着这可爱的弟弟,“他是什么人,我早就看明白了,当年在扬州,他授课时倒是尽心,可一下课便往父亲书房跑,说的都是官场钻营的话,父亲那时还说他勤勉,如今想来。”

    她没说下去,可长生懂。

    林如海是正人君子,看人总往好处想,贾雨村那般作态,反倒得了他的赏识。

    “姐姐,”长生道,“贾府这般急着要你回去,定有缘故,我疑心,不单是为拿捏父亲。”

    黛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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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你是说……”

    “贾府如今处境不妙,急需助力。姐姐若在府里,父亲多少要顾忌,这是一层。”

    长生向来对姐姐知无不言,从不瞒着姐姐,“还有一层,我听说元妃在宫中,近来也不大顺当,若真有事,贾府怕是要寻别的出路。”

    黛玉脸色微白:“你是说他们想拿我的婚事作文章?”

    “未必是婚事,但总归是要用姐姐牵制林家。”

    长生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黛玉看着他,眼里渐渐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落下来。她反握住长生的手,低声道:“长生,你才六岁,不该担这些事。”

    “该不该,都担了。”长生笑笑,“再说,我虽六岁,可读过书,明事理。有些事,不是年纪小就能躲过去的。”

    姐弟二人正说着,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严朴撑着伞进来,身上沾了些雨气。

    “先生怎么来了?”长生起身。

    严朴将伞交给林忠,神色凝重:“刚得的消息,扬州那边出事了。”

    长生心里一紧:“父亲……”

    “不是林大人。”严朴坐下,接过黛玉递的茶,“是那几个被查的盐商,昨日在狱中……暴毙了。”

    屋里一时寂静。

    “暴毙?”长生声音发干,“怎么死的?”

    “说是染了时疫,一夜之间全没了,”严朴冷笑,“哪有时疫这般巧,专染在狱里,还专染那几个要紧人犯?分明是杀人灭口。”

    黛玉手一颤,茶盏碰在桌上。

    长生扶住她,对严朴道:“父亲可安全?”

    “林大人无恙,只是……”严朴接着说,“此案如今成了无头案,那些盐商一死,许多线索便断了,圣上震怒,已下旨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林大人是主审官之一。”

    三司会审,长生闭了闭眼。

    这是要将父亲架在火上烤,审出来,要得罪一干权贵,审不出来,便是无能,进退两难。

    “还有一事。”严朴看着长生,“你前日让我打听甄士隐,我打听到了,他如今不在玄墓山。”

    “那在何处?”

    “在京西牟尼院。”严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半月前,有人去玄墓山寻他,他当夜便搬去了牟尼院,那地方偏僻,香火不盛,倒是避世的好去处。”

    有人寻他……是贾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先生,我想去一趟牟尼院。”

    “现在去不妥。”严朴摇头,“既有人寻他,定是盯上他了,你这般去,反倒打草惊蛇,再等等,等风头过去些。”

    他说得对,可林长生心里着急,账册在甄士隐手中,那是扳倒那些人的关键。

    若让人抢先一步……

    “长生,”黛玉开口,“你听严先生的,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住气。”

    “姐姐说得是。”他点头,“是我心急了。”

    严朴又交代几句,起身告辞。

    送走严朴,雨渐渐小了。

    长生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被雨打湿的海棠,花瓣落了满地,混在泥水里,失了颜色。

    黛玉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

    “长生,你说父亲在扬州,此刻在做什么?”

    长生想了想,道:“该是在看卷宗,查线索,父亲是认真的人,既接了这案子,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便好。”黛玉轻声道,“父亲是清官,为朝廷办事,咱们该为他骄傲。”

    长生转头看她。

    “姐姐,”他忽然道,“等这事了了,咱们回扬州去罢,父亲说扬州春日好,琼花开时满城如雪,咱们去看。”

    黛玉笑了,眼里有浅浅的光:“好,咱们去看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