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宫寒水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松懈地靠在墙边。
“我看过你那次手术的流程还有监控。”宫寒水将嘴里的棒棒糖用舌头推到另一边，缓缓道。
叶空青神色未动，他手术失败被人拿出来说，没什么不对，只是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宫寒水还要提出来什么意思。
“你发现我操作有失误？”叶空青直直看去，如果医生操作有失误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真有失误，他愿意付出代价。
宫寒水摇头：“你手术操作很正确，换成任何一个医生也不一定有你做的好。”
一时间走廊有些沉默的异常。
“我刚才做了一台手术，病人有血管性血友病。”宫寒水出声，“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叶空青不知道他说这个何意，但仍然点头：“一旦有伤口，出血量大且不易痊愈。”
“他有个前妻今天过来。”宫寒水顿了顿，“名字叫蒋月。”
蒋月这个名字不算稀少，但叶空青第一时间想起了那天出来时见到的惨白面孔。
“你……什么意思？”叶空青心咯噔一下，有所预感。
第52章
“他这个病有很大程度上会遗传。”宫寒水盯着叶空青的表情, 果然当时不知道病人可能会大出血，“不过VWD类型不同, 在临床表现上也有很大的差异，轻症患者往往变化不典型, 所以我们医生需要结合病史和临床综合考虑, 叶医生, 你问没问病人家属的病史。”
叶空青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问了, 但因为对方说自己是单亲母亲便没有仔细问父方那边的情况, 只是确认对方有无家族遗传病史。
“你病人现在才查出来患有血管性血友病？”叶空青哑声问道。
宫寒水摇头，一字一句道：“我接手的病人早就知道自己的病，而且蒋月也知道，你手术之前她没有告诉你？”
叶空青沉默良久, 他才道：“没有, 她说没有任何家族病史，其他都告诉了……护士。”
他想起那天自己刚一到医院就被护士喊了去, 当时孩子已经被检查出来脑部有肿瘤, 他只需要直接进手术室，但出于职业本能依然在看过病历后，问过一遍病人家属，完全没有想过还漏了父亲。
宫寒水忽然凉凉一笑，眼中带了一丝怜悯：“我手术前看见陈教授在和病人家属说话, 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
之所以能第一时间想到某些东西, 完全是因为宫寒水了解过叶空青上次手术整个过程, 从他来医院起所有的动向。
医院的护士平时没别的事能解压，就爱八卦八卦，宫寒水又是个会讨人欢心的男人，基本上没有护士能拒绝的了他。
见叶空青依然不说话，宫寒水再一次揭开话里的意思：“他应该一早就知道我那个病人患有血管性血友病。”
“所以呢？”叶空青反问。
宫寒水挑眉诧异道：“我以为你不在乎那些师生情，只关心手术和病人能否活下来、痊愈。”
叶空青当然明白宫寒水在暗示什么，只不过他不敢信而已。
陈教授在省中心医院的意味着什么？他是神外的旗帜，省中心的神外就是从他这里开始壮大起来的。
叶空青想起那次的手术，想起小孩说要回去补作业的声音。
那天手术前叶空青是见过陈冰一面的，当时陈冰过来说推荐他去一个研讨会。
不对，叶空青在脑海中重新回忆起那天所有的场景，陈冰应该是要说什么，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主意，只是说了研讨会的事。
“下班，再见。”宫寒水见到叶空青极难看的脸色，明白他反应过来，便随意挥了挥手，像是斩断什么，转身将大衣披好离开。
留下叶空青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
无论如何，叶空青都无法想象出来陈冰会做出这种事，任何一个医生都做不到拿一条生命去开玩笑，尤其是手术失败对陈冰有什么好处，他……
叶空青回忆起手术失败后陈冰异常的安静，几乎不再过问他的恋情，也没有问手术失败的原因，这些放在以前完全不可能不过问的事。
他脑中一片混乱中终于发现一根线头。
“叶医生，你不是下班了，怎么还没走？”徐医生路过见到叶空青还站在这，好奇问道，“不会晚上还要留在这吧。”
叶空青收敛自己神情：“现在回去，刚才有点事。”
故意隐瞒病史，这事落在陈冰身上，事情太大，几乎能摧毁整个神外，叶空青如今已经不再只是思考自己失误的手术，以及离开的那个小孩。
深吸一口气，叶空青握着手机朝家中走去，明天再去找导师谈谈，确认到底是不是有这回事。
回去的路上，叶空青有想过宫寒水是否故意误导他，但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挥去，宫寒水虽然有时候喜欢用点心机，却不会在大事上算计他。
宫寒水有他自己的骄傲。
崔脆脆今天又签了个客户，心里高兴，本来打算晚上和叶空青说说的，没想到往窗外看见叶空青站在两家门中央一动不动。
一开始崔脆脆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结果等了半天，叶空青依然站在原地不动，她只好开门出去。
“你怎么了？”这应该是崔脆脆第二次这么正式问叶空青，她想起叶空青前段时间便有些不太对劲，而刚刚扫过来的眼神中分明带着郁色和消沉。
即便叶空青极快的掩饰过去。
“刚才在想手术上的问题。”叶空青几乎本能脸上露出笑，伸手去牵住崔脆脆的手。
崔脆脆体寒，夏天也就罢了，冬天手冷的像冰块一样，叶空青一见面必然要用手捂住她的手捂热。
他不愿意说，崔脆脆便不问，带着人往家里走：“我熬了腊八粥。”
第53章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腊八, 叶空青这段时间过得有些混乱，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快要过年。
崔脆脆很喜欢这个算不上太正式的节日, 以往在阳县那边，每每到了腊八时, 院长总会熬上一大锅甜甜的腊八粥, 冬日里能吃上这么一碗, 暖心暖胃, 院里其他人也都笑的开心。
不过崔脆脆吃在口中正合适, 对于叶空青而已却过于甜了。
“很好吃。”叶空青面不改色慢慢用勺子舀着吃, 似乎碗里的腊八粥并不齁甜。
崔脆脆一下子笑了起来：“熬得时间过长，豆子有些太软。”
一室两人，混着甜味腊八粥的气息，淡黄的灯光在寒冬显得格外的温暖。
……
一大早, 叶空青便直接去了陈冰办公室, 想要找他问个清楚，这是一条人命, 不是拿来教训的例子。
“叶医生, 你找陈教授呢？”有护士见叶空青站在陈冰办公室，便开口道，“今天陈教授不上班，没有手术安排。”
和其他在职医生不同，陈冰的时间安排更自由。
叶空青压下心中的那股情绪, 勉强朝护士点头, 便大步朝神外走去。
陈冰没有手术, 叶空青还有手术安排，不可能现在抛下工作去找他。
“叶医生，这是病人的片子。”才刚一到神外就有护士拿着病人拍的片子过来。
叶空青将脑中那些事情全部清除，专心去看病人，再等一天，明天陈冰到医院他要问清楚。
叶空青心里明白就算真的陈冰事先知道，也没有办法对陈冰造成任何影响，这事最大的责任还是在于自己没有深究小孩父亲的病史。
早上病人的手术一做就是一上午，叶空青出来时，不少医生护士已经吃完饭回来。
“叶医生，你也刚做完手术？”徐医生进来洗手，见到叶空青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一起下去吃饭？”
叶空青没有拒绝，和徐医生一起坐着电梯下楼去食堂。
食堂大部分饭菜已经没了，不过为了照顾个别医生，有几个窗口会留菜。
两人一过去，还得排队，今天神外医生最多，有四五个。
徐医生向来健谈，他是典型的外科医生，上了手术台还得开玩笑，讲些段子。
几个神外医生凑在一起，没说几句话，心照不宣的笑浮在脸上。
“叶医生，你需要放松点。”同科室医生摇头叹气，“不知道你带的那些医生护士得多难过，本来上手术台就紧张，还要对着叶医生冷脸。”
徐医生一掌拍到这位医生背后：“你管叶医生，前几天还有个病人投诉你在手术时讲黄段子，忘记了？”
这事说起来也是该医生冤。
医院常识，外科医生最爱讲荤段子。一是因为接触太多人体，不可避免总有些同行才懂的笑话，二是在手术室内，只要不妨碍手术，讲话其实有助于医生护士们提高兴奋度，否则几个小时手术做下来，人大脑就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
可惜这位医生碰到个自尊心强且对麻醉稍微有抵抗的病人，当时没彻底昏过去，还有点模糊的意识，听见手术室里如同开茶话会的声音，病好一出院，转手就给投诉了医生。
“我不说了，都是我的错。”同科室医生举了举勺子认输。
几个神外医生一起坐在一起吃饭，话题都离不开医院里的事，有扯医术的，有讲最新医学设备的，什么都讲。
叶空青心里装着事，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吃着饭，直到有人提到了陈冰。
“哎，陈教授怎么回事啊？”那医生说话的时候，扭头看着叶空青，“他最近状态不对。”
叶空青本来就对陈冰的事敏感，抬眼望去：“什么不对？”
“上周吧。”医生捏着筷子苦恼道，“他在走廊里问我一个问题，我也不是不知道，那么简单的问题，也就是为难一下刚来的实习医生。当时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结果被他劈头盖脸的骂，说我上课不好好听讲，也不看书。我都毕业十年了！”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徐医生慢慢直起身体，一脸严肃，“今天我做手术的时候，陈教授直接进来打算他来。”
叶空青敛眉：“你今天见到了他？”
徐医生点头：“这几天的神外的手术安排我都看了，陈教授今天根本没有手术，结果他走进来说要做手术，把我病人当成他的病人。”
饭桌上渐渐沉默，陈冰的年龄摆在那，最容易发生的病，在座的医生们几乎能瞬间联想起来。
叶空青脑中一片空白，最后放下筷子，直接离开。
“这事得和主任那边说一说。”许久后，饭桌上才有人艰难开口。
……
叶空青状态不是很好，他下午没有手术，干脆再一次请假，这回直接去了陈冰家中。
陈冰家离医院不算远，但也不是特别近，开车大概半小时。
叶空青去敲门的时候，陈冰应该还在吃饭，饭桌上还摆着一双筷子。
开门见到是他，陈冰眉头先是竖起来：“怎么回事，这个点怎么没在医院上班？”
“请假了。”叶空青淡淡道，他望着这个说话中气十足的老人，即便不再怎么上手术台，陈冰依然有着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根本想象不出来对方有老年痴呆症的可能。
陈冰脸上果然冒出怒气：“三天两头请假，你现在是想干什么？”
叶空青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不想干什么，今天想过来看看你。”
“看我？好端端看我干什么？”陈冰冷冷丢了一句，“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我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干净了。”
话这么说着，陈冰还是让开一点位置，让叶空青进来。
叶空青扫了一眼屋内，除了桌子上摆了两盘菜外，几乎看不到人气。
“徐医生说你今天闯进他的手术室要给他的病人做手术。”叶空青转身坐下。
陈冰脸上的肌肉狠狠动了几下：“那是我把明天的手术记错了。”
叶空青来之前特意去手术安排栏那边看了，明天陈冰确实有个手术，刚好在今天徐医生那个手术室。
“还有医生说你前段时间把他当成你的实习医生。”叶空青紧紧盯着陈冰的眼睛，“导师，除了我，你有十几年没有带实习医生了。”
陈冰反应格外大，怒气冲冲问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你想说我傻了？”
看着他急于否认的样子，叶空青那颗心终于沉了下去，五味杂陈：“导师，我没说过。”
陈冰看着自己学生沉默安静的眼睛，也不再说话，他刚才自己心虚了。
良久。
“导师，我会安排你去做检查。”
“做什么检查，我不做！”陈冰猛地踹了一脚桌子。
情绪易怒，行为幼稚……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病性痴呆的典型症状。
叶空青再不愿意相信，目光落在陈冰颤抖的手上，心中已经有了三分判断。
“导师，蒋月您认不认识？”叶空青突然问道。
陈冰还不愿意看着他，站在桌子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是我之前手术病人的母亲，她丈夫有血管性血友病的事您知不知道？那天手术前您来找我是不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叶空青连续问出几个问题，让陈冰一下转过头来。
看着陈冰的瞬间苍白的脸，叶空青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用力闭了闭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小孩的脸。
陈冰仿佛被揭穿的小孩，手忙脚乱摸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一会看着叶空青，一会双眼无神看着窗外，过了许久终于清醒。
“我……”陈冰苍老的脸上只余下后悔，他想起来自己那天干的事情，明明是要去提醒叶空青小孩父亲有遗传性的血管性血友病，不知道最后为什么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这件事我会和院里反映，是我没有问清楚病人家属病史，另外孩子母亲那边我也会去重新道歉。”叶空青望着陈冰满眼的泪水，苍白的头发，缓缓道，“您……别在医院辛苦了，先去做个检查。”
陈冰一辈子个性要强，早年因为工作太拼，导致家庭不和，后面妻子将儿子带去了国外，到现在依然是孤家寡人，带的学生又没有一个受得了他的高压，全部离开。
叶空青原本是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心中只想着手术，指不定将来就活成陈冰的样子。
……
陈冰退休的事情在医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要知道省医院的名声几乎有两成是当年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不过只有神外的医生才知道陈教授到底为什么退休，所有人都闭口不谈，这是对陈冰最大的尊重。
实际上医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