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沧是熟稔如何和女孩开展一段关系的人, 他乐意亲近人的时候,像糖一样充满吸引力。诚然,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糖,但所有人都懂得, 糖是有魅力的。
他的招数屡屡在路楠面前失败。路楠根本不理解他的套路,也不按照他的规划去走, 这种出乎意料, 让宋沧亲手揭去蒙在路楠身上的各种标签。
“我一直以为, 你说要找到思文坠楼的原因,是为了毁掉自己教唆或者做过什么的证据。”宋沧说,“你说你后悔当时没有拉住思文, 我还想,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堂而皇之的谎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谎。”路楠斩钉截铁。她感激宋沧的冷静,虽然她仍被痛苦和愤怒刺激得微微发颤,但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我知道。”宋沧看着她的眼睛,“说谎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我。”
“……宋沧,”路楠艰难地、一字字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虚伪、最恶劣的一个,没有之一。你甚至比我的母亲更加过分。”
这是判词,是只有路楠有资格宣布的判词。宋沧静静站着,他不打断也不回避,雕塑一样沉默。
“我妈妈摧毁过‘路桐’,肖云声他们摧毁过‘路楠’。”海风吹乱路楠的头发,她一定是吃进了太多风,才会觉得胸口闷痛,喉咙难以发声,“差一点点,你就是第三次。不要喊我的真名,你没有资格!我后悔跟你分享过我的过去,所有的一切我都后悔!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海风卷走了她的声音。抓着气球的情侣骑车经过,又好奇又尴尬地投来目光。女孩手指戴上了指环,指环上系着气球。路楠霎时间想起音乐节上发生的一切。
把宋沧剔除出自己的记忆是不可能的。他是根系丰满的大树,已经扎得太深太深,撬动板结的、埋葬秘密的土地,他让路楠未愈合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又用自己的根须,把它密密地填实。
路楠头一次知道,她的痛苦是有价值的,不能被否认的。宋沧承认她发疼的、溃烂的伤口,于是那伤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愈合了。在这一件事上,他几乎是天才般的医者。
路楠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的难受终于盖过了愤怒。她是他的病人,她借由他的手痊愈,像淤塞的河流被疏通,倒塌的隧道被凿开。宋沧为她完成了她力所不能及——任何人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路楠终于明白,她的爱情里还充满了另一种感激。
她哭出声,却又后退拒绝宋沧的接近。“别过来!”她大吼,“我……我……”
不是“我恨你”。路楠说不出“恨”字。
她是怨宋沧。
过云雨来得突然,迅速遮蔽了晴朗的天空。宋沧不顾她的反抗,拉着她的手往车公交车站跑去。“我们去避雨!”宋沧大声说。
路楠试图挣脱他的手,但宋沧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大,冲进公交车棚子里,两个人已经浑身湿透。
这雨让路楠想起宋渝造访故我堂的一天。她情绪愈发恶劣,潦草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不停抽着鼻子,不再打算跟宋沧说一句话。
宋沧的车子就停在公交车站旁边,路楠别过头时,正好看见车后座上放着一个猫包,三花在猫包里站起,它看到了路楠,不停伸爪去挠笼子。
“……你要送走它?”路楠忘记了自己前一刻的决定。
“有合适的领养人,我审核过,条件很好。”宋沧顿了顿,又说,“我以后,不会再收留流浪猫了。”
“我来养它”——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但立刻被路楠咽回腹中。她还未找到工作,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承担抚养一个生命的责任。小三花隔着猫包和车窗看她,可怜巴巴地轻喊,路楠恍惚中似乎听见了它娇弱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路楠冷笑,“又跟踪我吗?”
“我是来找杨双燕的。”宋沧说。
许思文想知道杨双燕近况,哪怕她没有说明,宋沧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打算:她要用自己的遭遇,送肖云声入狱。在面对审判之前,她想知道旧日挚友现在的情况。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路楠。”宋沧说,“无论如何,肖云声、章棋、梁栩,可能还有思文,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路楠不应。宋沧又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但可能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我答应你,一切结束之后,我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的每一句话,听在路楠耳朵里都像谎言,而且是最蹩脚的谎言。方才紧握自己手腕的力气那么大,他还那么迫切地想解释一切,没有丝毫隐瞒。路楠懂得,宋沧正在祈求自己的谅解。
她心里很冷地掠过一句话:他没资格获得任何谅解。
大雨始终不停,宋沧提议送路楠回市区。路楠拒绝后自行呼叫车辆,但手机被淋湿了,暂时无法开机。她不愿意在这里和宋沧为这件事纠缠,很干脆地坐进后座,不跟宋沧说一句话,打开猫包抱出小三花。
小猫立刻蜷进她的怀里,就像平时一样依偎着她。路楠身上湿漉漉的,弄湿了小猫的毛发。小猫起初有些不舒服,跑开后车子正好启动,它吓得又哧溜一下窜进路楠手臂里。
路楠总怀疑宋沧是在绕路,这一段路程足足开了一个小时,小猫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
宋沧告诉她领养人的环境和条件,家庭情况,路楠揉揉小猫的耳朵:“你要乖乖的,不可以再乱找猫粮了。”
抵达市区,宋沧本想送路楠回家,但路楠语气冰冷,要求下车。他只得靠边停车,刚拿起雨伞,一根钥匙已经扔到他怀里。是他给路楠的故我堂钥匙。
捡起钥匙回头,路楠已经重重关上了车门。她甚至吝于给宋沧一个道别。
小三花哀哀地在猫包里叫唤,像挽留,也像对宋沧的责备。
钥匙沾了水汽,冰冷坚硬。宋沧把它攥在手里,想隔着车窗寻找路楠的身影,大雨涂抹玻璃,窗外景象全都变了形状。
领养人住得不远,宋沧等到雨停才拎着猫包下车。他和领养人约定在街心公园见面,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女人走来。
她家就在附近小区里,接过小猫和宋沧给的猫粮、猫爬架,两只手几乎拿不稳当。宋沧便帮忙把东西送到她家里去。
女人长相温和秀美,彬彬有礼。她在微博上看到故我堂小猫咪的照片,跟孩子讨论的时候,孩子非常喜欢,打滚撒娇说要养。“我们没养过宠物,不过我已经查了很多资料。”女人说,“而且我会按照约定,定时给你发信息反馈的。”
宋沧说不出小三花什么怪癖,只叮嘱她记得藏好猫粮。三花被黑白花三只大猫教得调皮,仿佛长了狗鼻子,猫粮放在哪儿都能找出来。它找到了也不一定吃,路楠给它吃过鸡胸肉,它立刻摒弃猫粮,天天嗷呜嗷呜的就想着烤得香喷喷的鸡肉。
“那我也用鸡肉喂它?”
“不必。”宋沧说,“再培养培养它的习惯吧。猫粮、肉、罐头都吃的,不要单吃一种就行。”
女人听得非常认真,连连点头。宋沧说着说着,情绪忽然低落。小三花最亲近路楠,路楠照顾它也最多,它的许多习惯都是路楠惯出来的。喜欢钻纸箱,吃猫粮要搭配香香小鱼干,晚上不睡觉的时候喜欢巡逻自己的地盘,懂得抓老鼠,抓到了还会藏起来,饿了的时候献宝似的翻出来,邀请路楠和宋沧一起分享。
“太聪明了吧!”女人吃惊,“都是你教的?”
“我女朋友……”宋沧顿了顿,接着说下去,“都是她教的。”
在这停顿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黯然。女人捕捉到了,很快另起一个话题:“它的定点检查医院是果冻医院对吧?萦江边上那个?我记得他家的招牌特别可爱,我女儿喜欢吃果冻,好几次经过都要拉着我进去买吃的。”
“你见过他家那条黄金蟒吗?”宋沧有点儿感激她,开始聊起朱杉的宠物医院和他那条人气越来越高的黄金蟒。
抵达家门口,女人才刚敲门,紧闭的房门里立刻传来孩子快乐的大喊:“猫猫!猫猫来、来了!我、我开门!”
门是被一个男人打开的。他和宋沧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只有三四岁年纪,又蹦又跳地扑到母亲怀里,看到猫包里紧张的小三花,她顿时收敛动作,连声音都放轻了,小幅度地挥手:“你、你好。”
女人左右看看堵在门口的两个男人,笑着介绍:“皓然,这是故我堂的宋沧宋老板。宋老板,这是我男朋友,路老师。呃,你们……认识?”
“认识。”宋沧冲路皓然点头,“大哥,你好。”
路皓然鼻子一动,像闻到什么令人生厌的气味:“谁是你大哥?”
第四十五章 “桐桐,把名字换回来吧。……
转眼便是周末。路楠回到家里, 还顺带把沈榕榕也捎了过来。周喜英总觉得沈榕榕向来是不可靠的,一是家境太优越,和路楠并非一路人, 二是性格太毛躁跳脱, 绝非她欣赏和喜欢的那种温柔女孩子。
但答应让路皓然带女友和女友孩子登门, 她心里总是惴惴,路楠一提“榕榕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她便立刻答应沈榕榕拜访。有沈榕榕在,至少气氛不至于尴尬, 周喜英一面欣喜于和路楠的紧张关系稍有缓和,一面又着实对路皓然的恋情感到不满,怎么微妙平衡, 让这一顿饭不至于宾主扫兴, 实在是难题。
她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多顾忌,一心想着让沈榕榕发挥她八面玲珑的本事, 把一切调和完美。不料沈榕榕进门看到路皓然正在厨房忙碌, 开口就问:“大哥,我嫂子呢?”
周喜英眼前一黑, 路楠暗踢沈榕榕一脚。沈榕榕顿时记起自己本日要职,笑得一朵花儿似的:“阿姨, 你又年轻了。”
周喜英:“……”
沈榕榕:“我天天都跟路楠说,你怎么不像你妈妈呢?你妈妈皮肤又好, 没有皱纹没有斑点, 腰板直得跟练舞的人一样。”
路楠适时补充:“她上老年大学, 学跳交谊舞。”
沈榕榕一拍掌心:“难怪,真的,一眼看上去就是不一样, 气质太好了。”
她语气夸张,周喜英当然知道都是客气的场面话,标点都不能信的。可是沈榕榕这样好看的姑娘,喜气洋洋地故意逗乐你,周喜英面上也不由得绽开些许笑容。
沈榕榕是有备而来,她放下礼物掏出手机:“阿姨,我上个月就想找你了。我手上有个项目,是展示银发风采的,好多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人报名,去当模特呢。我们有专业的化妆师、造型师,不仅能拍出好照片,还有影视剧合作的机会。最近有部特别火的电视剧,说一家子没血缘关系的五兄妹……”
那电视剧周喜英正追着,立刻和沈榕榕聊上了。
“哎,项目的合作方就是那个影视公司。他们正给下一部电视找演员,我看你就很合适。”沈榕榕后退两步,打量周喜英,“发型要再搞一搞,阿姨你应该去演那种书香门第的贵妇,举手投足都是那个调调……”
路楠钻进厨房,路皓然半张着嘴,竖起耳朵听沈榕榕在外头胡吹。周喜英被逗得直笑,兄妹俩在厨房四目相对,都竖起大拇指。
“我去接人。”路皓然说,“快到小区门口了,你让沈榕榕再加把劲。”他有点紧张,走出厨房才想起围裙没解,手忙脚乱交给路楠。
沈榕榕正好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一对上,路皓然心道“不好”,果然立刻听沈榕榕高声问:“去接我嫂子啊?”
路皓然瞪她一眼,又忙对满脸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母亲点点头。
“阿姨你见过那个女人吗?”沈榕榕问。
“还没呢,照片也没见过。”周喜英心情很好,对接下来的会面也不表露强烈排斥了,只是淡淡地应,“有什么好见的,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我看过路楠手机里的照片,还可以。”沈榕榕故意用又酸又醋的口吻嘀咕,“但,总之,比我还是差了一点点。”
路楠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嗤之以鼻:“人家比你好看。”
沈榕榕怒了:“你还是不是我姐妹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戏份交足,勾起周喜英强烈好奇。“你有照片?”她终于第一次主动,问路楠要照片。
路皓然女友姓梅,路楠也叫她梅老师。周喜英一看照片,先“哎哟”一声,推推老花镜,狐疑万分:“……怎么看上你大哥了?”
三人正笑着,人已经来了。路皓然牵着梅老师,梅老师牵着小姑娘,挤挤挨挨站在门口。路皓然介绍完毕,周喜英打量对方,喊她:“你好,小梅。”
目光移到梅老师手里牵着的小女孩,女孩倒是胆子大,伸出个拳头,拳头里藏着些什么东西。周喜英伸手去接,小手掌张开了,落下一朵很清香的栀子花。
“家里种了两棵,这是开的第一朵。”梅老师说,“她想带来送给你。”
周喜英被这朵藏在手心里头,被紧紧保护着甚至有点儿皱了的小花儿弄得唏嘘了。她去牵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小姑娘有些结巴,说不出话。沈榕榕在路楠背后补充:“小小梅。”
梅老师笑了:“可以的,就叫她小小梅。”趁周喜英没看见,她和路楠、沈榕榕挤了挤眼睛,三个女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小姑娘的到来缓和了凝重的气氛,加上有沈榕榕插科打诨,客厅里一直笑个不停。小孩紧张时、兴奋时,说话有些结巴,周喜英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小时候常被家里老人责备,说她学说话太慢,畏惧多了,形成了这个磕巴的习惯。
气氛快乐,周喜英有个问题想问,又不想破坏周围和乐的空气。最后是沈榕榕问:“小孩这么可爱,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离婚之后都是我带。”梅老师知道这是沈榕榕故意问的,很平静地叙述,“我前夫孕期出轨,孩子还没生下来,我就决定要离婚了。她是女孩,他们不大喜欢,争了一阵子,也就给我了。”
有两个女儿的周喜英皱眉了:“女孩怎么了?女孩可好了。”
沈榕榕调油加醋:“就是。大哥,你说女孩好不好?”
路皓然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一刻不得停。被沈榕榕逮住,自然用力点头:“特别好!”
路楠在炉子上煨汤,听见渐渐适应环境的小女孩正跟周喜英说自己新认识的好朋友:“……它好可爱、好可爱,喜欢跟我睡觉,和我一、一起晒太阳。它什么都吃哦,还咬妈妈的充电器,妈妈说不乖的时候就要教、教训它。它听得懂我说话吗?……真的吗?可是它是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