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请您别把它们熔掉……”
何长宜离开时路过了一座门洞,两侧各站着一排人,手里拿着皮靴和毛皮帽子等物品售卖。
除非有人上前询价,否则他们就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有呼吸的石像。
何长宜打车回到贝加尔旅馆,下车时遇到两个同住旅馆的倒爷。
他们看到何长宜便用力地“哼”了一声,接着便将脑袋转开,一副不屑与她为伍的模样。
何长宜全然不放在心上,今天她不仅收了两个漂亮首饰,下次再去的时候还能收到流失海外的钟国古籍,这简直比彩票中奖还让人高兴。
正当几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旅馆时,忽然一个膀大腰圆的胖警察将他们拦了下来。
“(峨语)出示你们的护照!”
何长宜的签证在有效期内,她自然地将随身携带的护照递给胖警察。
胖警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慢了一拍才接过护照。
而另外两个倒爷却是慌乱不已。
“怎么办,老毛子又来讹钱了!”
“不是说旅馆老板和警察关系硬得很吗?怎么会来查我们?”
“谁知道是不是保护费没交够,故意来找事儿……”
“你带了多少钱?我今天的货款可都在身上呢!”
“唉我也是……要是红包给少了,还不得把我们都拉到警察局、没收全部钱啊?”
“快点快点,赶紧把钱准备好,喂饱了他自己就走了……”
两个倒爷说话用的是中文,何长宜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防备。
胖警察将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能发现问题,一张圆脸拉成了长脸。
他狠狠地瞪了何长宜一眼,不高兴地说:
“你的护照有问题!我要对你罚款一万卢布!”
何长宜用峨语问他:
“请问有什么问题?”
听到何长宜会说峨语,胖警察吃惊地瞪大了眼,连着旁边两个惴惴不安的倒爷也惊奇地看过来。
何长宜再次问了一遍。
“如果我的护照有问题,您应该先说明哪里存在问题,而不是直接罚款,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
胖警察卡了一下,捏惯了软柿子头一次遇到硬茬,他还有点不适应。
“呃,呃……大概是,你的签证过期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何长宜说:“护照上显示,我的签证还有三个月才过期,我想现在还处在有效期内。”
胖警察耍赖,把护照塞进兜里,直接伸手冲何长宜要钱。
何长宜才不惯着他。
她刚来峨罗斯、连峨语都说不明白的时候都不受火车站警察的敲诈,如今她待的时间久了,峨语顺溜如本地人,就更不可能被吓到。
她已经从刚才倒爷的话中了解到情况,既然旅馆老板已经交了保护费,没道理他们这些住户还要交二茬钱。
“贝加尔旅馆是您的管辖范围吗?您的行为经过上级的批准吗?您收到的罚款是交到警局吗?”
一连三问,直问得胖警察不住擦汗。
这个钟国女人不仅会说峨语,而且每个问题都问到关键,直戳他的痛处。
胖警察最近手头紧,特地挑没人的时候来贝加尔旅馆赚点外快。
这个旅馆的老板定期向警察局交保护费,理论上警察不仅不能来查住户,而且一旦上面有什么检查行动,还要向旅馆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把没身份的住客和贵重物品藏起来。
要是被局长知道他私下里来贝加尔旅馆敲诈住户,还不得把他绞碎了做成香肠?
何长宜理直气壮地一伸手:
“我的护照!”
胖警察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护照从兜里拿出来递给她,转身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两个倒爷都看呆了。
姓何的一分钱都没花就拿回了护照?
她只说了几句峨语,那个黑警就自己离开了,甚至都没来查他们两人的签证!
震惊的倒爷们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观察何长宜。
要知道大部分倒爷的峨语水平相当糟糕,只会卖货的几句话,剩下的一概不通。
他们也没有学习动力,与其花钱上语言班或者抱着峨语书啃单词,还不如多玩两把牌。
再加上许多倒爷的身份不合法,不是没护照,就是签证过期,“黑”在莫斯克。
一旦被警察查出来,就会被遣返回国,他们身上的钱和货也会被全部没收。
因此在遇到警察时,一些倒爷心虚不已,下意识使用国内送钱打点的那一套,想要蒙混过关。
久而久之,峨罗斯警察吃顺了嘴,养成见到钟国人就找茬的习惯,就是为了索要红包。
倒爷们也习惯了向警察“纳贡”,别管护照是不是有问题,总之破财消灾,先给钱再说。
但今天何长宜的行为打破了他们的思维惯性。
怎么会有人可以不被黑警勒索?
回到旅馆后,两名倒爷忍不住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人。
“怎么可能?!老毛子的警察贪得很,拿不到钱怎么甘心?!”
“就是,上次我签证明明没问题,他们非扣着我护照不给,还开车把我拉到郊区,最后实在没办法,我给了他们两万卢布才算完。”
两个倒爷怕他们不信,差点就拿自己祖宗十八代发誓了。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何长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那个老毛子就变了脸色,把护照还给她就走了,甚至都没来查我们!”
其他倒爷啧啧称奇。
“要是真的话,这女的有点本事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做起事来手腕这么硬。”
“怪不得人家生意能做大,比一般男的还厉害。”
“何长宜还会说峨语,她长得不像混血,也不是东北边境的,看来是来了峨罗斯以后自己学的。”
“哎,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她了,人家一姑娘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那叫什么?长宜?咱和她也没这么亲近……”
有个性格活泼、爱开玩笑的倒爷一拍桌子。
“就叫何姐!说不定哪天遇上警察,还能指望何姐给我解围呢!”
其他人轰然大笑。
“指望女人给你解围,你可真够出息的!”
那人刚开始还是开玩笑,见大家都不以为意,忍不住认真起来。
“何姐三句话退警察,这还不厉害啊?就这,别说姐了,要是她能救我一命的话,我喊妈都成!”
这帮人开着门聊天,说话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上。
何长宜正好路过,听到他的话,便走到门口,屈指敲了敲房门。
“什么妈不妈的,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那人没想到他的玩笑话被正主听到了,窘得满脸通红。
其他人看到何长宜一时噤声,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个脸皮厚的大胆开口:
“何姐,你和那警察说什么了,他连到手的肥肉都舍得放开?”
何长宜一挑眉。
“想知道啊?”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何长宜忽然粲然一笑,艳光四射。
“那就想着吧。”
她潇洒离开,留下满屋子的人失神无语。
半响,才有人喃喃道:
“这姑娘,可真带劲儿……”
最近莫斯克西区新开了一家名叫“蜜蜂”的批发市场,用废弃的集装箱改装成摊位。
蜜蜂老板有莫斯克市长做靠山,警察和黑|帮不敢去收保护费,加之开业之初的摊位费相当便宜,还有专门的存货库房,客流量相当可观,不少倒爷在这里租了摊位。
由于频发出租车司机抢劫案,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方便运货,倒爷们决定包车来往旅馆和市场。
起初几趟面包车顺利将人和货运到蜜蜂市场,于是包车的倒爷渐渐变多,最多的一天能有十几个倒爷抢一趟车。
早一点去市场,早一点开张,就能早一点卖货赚钱。
然而,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当何长宜还在睡梦中时,楼下忽然传来猛烈的刹车声。
以及更加惨烈的尖叫声。
“救命,杀人了!”
第25章
一声求救, 旅馆的住户都被吵醒,连衣服也来不及穿戴整齐,踢踏着拖鞋往楼下跑去。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是不是黑|帮来了?”
“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光收保护费不管事儿, 旅馆门口都能出事儿!”
离旅馆不远处, 一辆面包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大敞着门。
地上滚落几个包裹,有人跌在地上,抱着不自然弯折的一条腿哀哀痛叫。
黯淡晨光中,隔着玻璃车内景象看不分明, 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在争夺方向盘。
倒在地上的伤者看到从旅馆出来的倒爷们,立刻喊道:
“老毛子劫货了!司机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车上还有咱们的人!”
倒爷们平日里素质不详,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但人在国外,真遇到事儿了也是要抱团的。
见状, 一个只穿了裤衩的男人振臂一呼:
“兄弟们, 不能让老毛子在咱们的地盘闹事儿, 和他们拼了!”
倒爷们物伤其类, 就是为了避免被出租车司机打劫才花八千卢布的高价包车,谁成想面包车司机居然和强盗是一伙儿的。
抢货也就算了,他们还伤人。
真要让这帮毛子就这么走了,以后谁都能踩他们这帮倒爷一脚了!
倒爷们操着砖头、斧头、铁链一拥而上, 朝着面包车齐齐扑了过去。
车上的人见状不妙, 一脚油门强行开动了车子。
大清早路上车少,面包车像喝醉了的蛇一样歪七扭八地滑行,后面追着一群抄家伙的钟国人。
车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车速突然快起来,将倒爷们远远甩开。
面包车急转弯,几个包裹从敞开的车门处摔了下来,随之摔下来的还有一个血葫芦似的男人。
“张进?张进!”
“快叫救护车!”
倒爷们乱做一团,有人跑到旅馆,向峨国前台比划着让她打医院电话;有人徒劳地拿着衣服摁着张进身上的刀口。
他被车上的匪徒扎了四五刀,血像喷泉一样冒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起来。
“这个张进,人家要抢钱就让他们抢,何苦把命都搭上……”
“医生还没来吗?再不来人就要没了!”
在这个年代当倒爷像踩着刀尖练举重,稍有失衡就有可能碎尸万段,死无全尸。
倒爷们自己被抢过,见过别人被抢,经常听说哪儿又有钟国人被杀,也见到过同行的尸体。
但一个大活人死在面前是不一样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切的细节看得更加清晰。
像是水管断裂后的场景,血在地上积成一滩,红得发黑。
而人却开始变得像石膏,冰冷僵硬,与周围人相比像是处在另一个灰暗图层。
他快要死了。
这一刻,最混不吝的倒爷也心情黯然。
即使是平时与张进有龃龉的倒爷此时也不由得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都让开!”
忽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劈散了绝望的氛围。
何长宜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挤到最前面,蹲在伤者身旁,一把将捂在伤口上的衣服扯开。
“你干什么?!”有人质疑道。
何长宜不答,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伤口位置和形状。
接着她果断从衬衣上撕下一条布料,在他的大腿根部狠狠捆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伤口的血流速度立竿见影地变慢了。
一旁和张进关系好的倒爷惊喜道:“你会救人?”
何长宜还是没有回答,转身向身后的人伸手。
“把你的刀子给我。”
拿着开刃匕首出门的倒爷一愣,下意识将匕首递给她。
何长宜用匕首将伤口处的衣服划开,接着又对另一人吩咐道:
“你,从前台拿一瓶伏特加过来。”
那人闻言一愣,何长宜皱眉,不耐烦催促道:
“跑快点!”
何长宜的话语听起来命令性十足,他下意识服从,小跑着拿回来一瓶伏特加。
酒是全新未开封的,来不及开盖,何长宜直接将瓶口在地面砸开。
然后她用高浓度烈酒将双手和匕首简单消毒,对旁边的张进好友说:
“摁住他的腿。”
好友不解,但现在能救张进的似乎只有这个坏脾气的女人,也只能先听她的。
就在他摁住张进的下一秒,何长宜看准了位置,一刀下去将伤口划开得更长更深。
“啊!!!”
原本半昏迷状态的张进被活生生痛醒过来,惨叫着直起上半身,接着又重重摔下去。
好友被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摁住他抽搐的腿。
“摁好了!”
何长宜冲他大声吼道。
好友的嘴唇都在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围的倒爷们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不是要救人吗?怎么又捅了一刀!”
“这女的懂不懂啊,都伤得这么重了,怎么还能又划一刀,这不是失血更多了吗?!”
“哎呀医生怎么还没来,再让她折腾下去,说不定原本能活现在也活不了了!”
“快把她拉开!”
就在有人要上手拉开何长宜时,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手指伸进伤口深处,在里面反复搅动,不知在翻找什么。
几股血流呲出,溅到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起来让人格外胆战心惊。
张进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惨叫声不绝于耳,比他刚受伤时叫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