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宜之前听其他倒爷说过,除了贝加尔旅馆外, 一些警察会专门寻找钟国倒爷所居住的区域, 找到后就上门强行收取“保护费”。

    有的倒爷在莫斯克租住公寓,然而,一旦被当地警察发现,如果拒不缴纳保护费的话,就无法再继续正常居住下去。

    当然, 交了“保护费”也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

    敲诈勒索是常态,黑警们理所当然的态度像是进入自家菜园挖大白菜,但凡倒爷敢反抗, 就会遭到疯狂的报复,直到被迫举家逃离此处。

    因此, 最好的预防办法就是不要被黑警知道住处。

    但何长宜目前生意太过兴隆, 每日来往的客户繁多, 她和张进、陈跃频繁出现, 难免露了行迹。

    为了感谢门房老太太的提醒,何长宜将从国内带来的花色多样的毛线套装送给了她。

    老太太摸着绵软的毛线团,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亲爱的何,请放心, 如果来的不是你的朋友,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轻易进入电梯。”

    即便如此,何长宜还是加强了警惕。

    她让张进和陈跃最近少在办公室露面,有事通过电话联系;而与客户约定的收货地点也从仓库转到货运站, 相当于货物刚从火车上搬下来就直接被客户运走。

    但一些闻名而来的新客户没有何长宜的联系方式,依旧会找到办公室这边。

    为了不放走订单,何长宜选择独自留在办公室来接洽上门客户。

    她包下一辆出租车每天早晚接送,司机曾是一位中学数学教师,由于学校半年没发工资,她在工作时间以外兼职开出租车赚钱。

    这位中年女老师非常严谨细致,开车时不会违反哪怕一条交通规则,最关键的是,她不会把乘客当待宰肥羊,坐她的车很让人放心。

    这天,何长宜正在接待一位老熟人,是曾经在火车站帮她搬货的巴恰。

    他来自斯坦地区,年龄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非常沧桑,满脸的褶子。

    搬运工是一份相当辛苦的工作,需要扛着百余斤的大包,而一包也就才赚二百卢布。

    与在贝加尔旅馆外切汇的斯坦骗子不同,这位巴恰是一个勤恳诚实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何长宜当时会长期雇他来搬货。

    不过这家伙也有些小狡猾。

    他在火车站干完活后就换上一身西装,挨家挨户地推销商品。等推销出去的商品凑够一定数量后,他就跑到何长宜这里来下订单,通过低买高卖的方式赚一笔小钱。

    何长宜很欣赏他,即使单子很小,也不会拒之门外,相反,她还会提醒对方什么样的商品更畅销、利润率更高。

    巴恰非常感谢何长宜,在来签订单合同和交定金的时候,他还特意给何长宜带来家乡特产羊毛毡拖鞋和天然蜂蜜。

    当何长宜正将蜂蜜加进红茶时,屋内忽然断电,灯光全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跳闸了?

    巴恰自告奋勇地要出去把电闸推上去,何长宜却制止了他。

    “我想这大概不是电闸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

    何长宜拿起话筒,对面却不说话,传来有些遥远的交谈声,像是有人在拨通电话后将话筒放到一边录进去的环境音。

    “警察同志,我告诉过您了,这里没有什么钟国人,也许您是弄错了。”

    这是门房老太太的声音。

    “我在执行公务,你应当配合,而不是试图阻拦!我警告你,如果你依旧拒绝让我进入电梯的话,我将要依法以妨害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这是……一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何长宜屏气凝神地听着,同时示意一旁的巴恰不要发声。

    话筒中,门房老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只是一个退休后还需要挣钱养家的老人,您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威胁……好吧,好吧,如果是作为警察的要求,我服从您的指示……来吧,请进电梯……”

    随着电梯开门的一声“叮”,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何长宜放下话筒,快步走到门口,果不其然,门外已经有声音传来。

    “这是谁把电闸拉了下来?糟糕,这会损坏公寓的电路的……”

    陌生男声不耐烦地打断门房老太太的絮叨,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打开房门!”

    门房老太太犹豫道:

    “但这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理论上未经租客的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开门的……”

    依旧是陌生男声。

    “我知道你有这栋楼每一间房间的钥匙,别废话了,开门!”

    外面又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争执声,接着似乎是门房老太太被迫妥协,拿出了圆盘钥匙,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逐个打开。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钥匙开门声,以及被突袭住客的抱怨,即使再慢再拖延,开门声也渐渐靠近了何长宜所在的房间。

    莫名有种鬼子进村扫荡前的紧绷气氛。

    眼见前面只剩下两个房间还没检查,外面又传来声音,似乎是陌生警察嫌门房老太太的开门速度太慢,自己抢过了钥匙开门。

    将要面临一场硬仗,何长宜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巴恰看了她一眼。

    声音越来越近,钥匙插进房门的声音像是末日审判。

    就在门要被打开的当口,巴恰忽然挤开何长宜,上前主动拉开了房门。

    “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我每月付出三百美元房租就是为了让人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吗?!”

    门内外的三人皆是一愣。

    陌生警察看巴恰有些眼熟,狐疑道:

    “你是这间房子的租客?”

    巴恰一挺胸脯,西服笔挺,颇有些成功商人的模样。

    “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能出得起这样昂贵的租金?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宁愿去住豪华酒店,至少不用担心有陌生人突然闯进来!”

    门房老太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抱歉,但这是警察要求的检查,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快……”

    巴恰喋喋不休地用带口音的峨语抱怨:

    “这已经足够让人不愉快了!你的上级是谁?我的老朋友勃洛克局长吗?我要将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不当行为告诉他!”

    听到勃洛克局长的名号,陌生警察显然有些退缩。

    巴恰堵在门口,咄咄逼人地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警号是多少?是谁派你来公寓搜查的,你有搜查文件吗?”

    陌生警察被问得节节败退,狼狈道:

    “这是公务,与你无关……好了,我的检查已经结束了,我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甚至忘记要求门房老太太替他开电梯,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巴恰追出去,站在走廊大喊:

    “我记住你的长相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门房老太太惊疑不定地看向巴恰,藏在门后的何长宜转出来,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

    门房老太太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便去追陌生警察。

    “请等等我,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关上门后,何长宜好奇地问巴恰:

    “你怎么知道警察局长的名字?”

    巴恰骄傲地说:

    “我已经在火车站搬了三年的货,这里的每一个警察我都认识!”

    对于警察们来说,这些贫穷而卑微的搬运工像是游戏中面目模糊的NPC,没有结交的意义,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而对于搬运工来说,在火车站这块舞台上,警察是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可以轻易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就像草原上的麻雀会关注狮群的动向,搬运工们闲暇时也会聊起警察的八卦。

    谁说小人物一无是处?

    至少他们比警察更了解火车站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对于陌生警察来说,即使觉得巴恰看起来有些脸熟,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商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搬运工,即使是联想能力再丰富的人,也不会立刻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听完巴恰的解释后,何长宜眼睛一亮。

    她知道要怎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虽然这一次虚张声势用警察局长的名号吓跑了来收保护费的黑警,但难保对方不会回过味儿来,改天卷土重来。

    陌生警察先是拉闸断电,想要诈出何长宜;之后又是挨家挨户地开门检查,动作之熟练让人很难不怀疑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而对方那个巨大的鹰钩鼻和秃鹫般的长相,让何长宜想起曾经在火车站遇到的中年警察。

    当时她的峨语还不熟练,还要靠安德烈帮忙解围。

    不过如今,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告诉我这位勃洛克局长的一切,我可以给你的订单免单。”

    巴恰高兴地端起加了蜂蜜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那可要花很长的时间!”

    何长宜将冰箱里的切片蛋糕和图拉姜饼端出来,放到巴恰面前。

    “正好我有的是时间。”

    在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在火车站见到何长宜后,安德烈在巡逻时惊喜地发现了她。

    何长宜没有上前打扰他执勤,而是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挥了挥手。

    幸好很快就到换班时间,安德烈与同事交班后,迫不及待地朝何长宜走过去,却又在距离她不到十米时慢下脚步。

    “嗨,好久不见。”

    何长宜一点也不见外地走上前,打破了安德烈为自己划下的安全距离。

    “安德烈,我们需要找个能够安静谈话的地方。”

    两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

    “安德烈,我需要你的帮助,有警察来到我的办公室要求收取额外居住费用……”

    落座后没有寒暄,何长宜开门见山地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安德烈露出愤懑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是违法的!请告诉我他是谁,我会向上级举报,莫斯克不应该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何长宜却说:

    “不,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在每个钟国商人的身上,没有人能够例外。即使是你的上级,难道他就不是受益的一员吗?”

    安德烈愣住,他没有想到何长宜会将现实直白地揭露出来。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尖锐而不留情面。

    “在我来到峨罗斯后的每一天,我都需要忍耐来自警察和黑|帮的双重勒索——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认识的原因,你救了我,两次,从匈族黑|帮手里,以及从你的同事手里。”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沉郁地说:

    “那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

    “我不是想为谁分辩,但……我知道现在我们的国家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他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他只是生病了,但总有一天会病好的。”

    何长宜心硬如铁,毫不留情揭穿了惨淡的现实。

    “这不是一场小感冒,这是一场延续了七十年、已经深入骨髓的癌症,没人能治好。”

    安德烈的腮帮子露出一点紧绷的痕迹。

    何长宜却不肯放过他,继续下猛药。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钟国商人,我在尽力将物美价廉的商品带到峨罗斯,让这变成一场双赢。但我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如果不断有黑警来上门骚扰的话……我很担心,如果我坚持不交保护费,总有一天我会被关进西伯利亚的集中营。”

    安德烈急切道: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何长宜却冷酷地说:

    “安德烈,你可以救我一次两次三次,但你没有办法每次都救下我,特别是对于那些与你有着同样权力的警察,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可以是合法的。”

    “你知道的,你明明清楚得很。”

    安德烈颓然地垂下头,一缕暗淡金发垂在额前。

    何长宜几乎像个局外人,冷酷无情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安德烈是一位坚守原则的正直骑士,但在这座罪恶都市中,他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何长宜将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摆在他面前,逼着他去面对,去做出决定。

    她对这一切感到很抱歉,但她必须要这样做。

    为了生存。

    良久之后,安德烈终于开口,嗓音沙哑。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长宜轻柔地说:

    “你可以为我引荐勃洛克局长吗?”

    安德烈抬头看着何长宜,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她不是活泼的林间小鹿,也不是可爱的麻烦精,更不是惹人怜惜的钟国姑娘。

    ——她是一位活在现实,活在当下的女战士。

    “好。”

    长久的沉默过后,安德烈轻声说道。

    这一句像是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几乎无法再抬头去看何长宜。

    安德烈坐在椅子上,窗外的暮光投射进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大理石雕像。

    何长宜起身走过去,停在他的身边,顿了顿,附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对不起。”

    她的下巴抵在安德烈的头顶,细密的热度从两人相接的位置传了过来,一并传来的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

    安德烈闭上了眼。

    慢慢的,他伸手环住了何长宜的腰。

    在安德烈生涩的引荐下,何长宜认识了火车站警察局的勃洛克局长。

    某种程度上,他就是这片领地的王。

    何长宜从巴恰那儿得知这位勃洛克局长对钟国文化格外有兴趣,借口公务多次到访钟国,还从友谊商店买回来不少的文物。

    何长宜第一次见到安德烈时,就是他以随员的身份陪勃洛克局长到京城出差——作为勃洛克局长全家旅游的遮羞布。

    据说想要讨得勃洛克局长的欢心,一摞厚实的绿色钞票是一回事,而让他满意的钟国文物则是另一回事。

    不过在从琉璃厂收集了各个朝代的钟国文物后,勃洛克局长的眼光也水涨船高,对一般二般的文物压根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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