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一把接住了何长宜,揽着她的腰,旋身躲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安静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隔绝了鲜血和硝烟的气息,仿佛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何长宜大口喘着气,生死一线之隔,她差点就要去阎王殿报道,也不知道死在莫斯克的话,黑白无常接不接跨国出差的任务。

    直到缓过气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安德烈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接近。

    安德烈紧紧地抱着何长宜,以从未有过的力道,而他的手在颤抖。

    像是从一场噩梦惊醒,他还沉浸在恐怖的幻象中无法脱身。

    何长宜埋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脏在狂乱无序地乱跳,像要撞断胸腔肋骨。

    他身上有硝烟和鲜血的气息,而她也有着同样的气息。

    “没事了……”

    何长宜安抚地摸了摸安德烈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一切都过去了。”

    安德烈更加用力的将何长宜摁向自己的怀里,像是只有无限接近,怀里有足够充实的存在感,才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中。

    当何长宜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时,已经是这一天的傍晚。

    军队开进了莫斯克,暂时驱散了街面上的人群。

    枪声短暂停歇,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响起。

    当何长宜进门时,阿列克谢正要出去。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头发凌乱,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衬出几分凶戾。

    维塔里耶奶奶看到何长宜,大声地说: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天呐,我一直没能打通你办公室的电话,幸好你没出事!”

    阿列克谢看到何长宜后,原本紧绷的表情猛然放松下来。

    “你还活着。”

    何长宜没有说话,绕过他坐到躺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维塔里耶奶奶走过来,用力将何长宜抱进怀里,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何长宜。

    “我看到了电视上的新闻,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今天……今天实在是太糟糕的一天。”

    何长宜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将自己埋进了维塔里耶奶奶温暖的怀中。

    她太累了。

    阿列克谢却敏锐地注意到何长宜手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吗?”

    何长宜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伤员们的血。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

    “不是我的血。”

    她不再解释更多,因为开口时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双双空洞的瞳孔。

    阿列克谢像是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询问,只是给她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喝了它,这会让你能睡个好觉。”

    何长宜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安静地一饮而尽。

    然而,蜂蜜热牛奶并没有能给何长宜带来一个好梦。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惊醒,惊疑不定地喘着气。

    血。

    无边无际的血。

    还有那些眼睛,他们都在看着她。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下一刻,阿列克谢穿着睡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不请自来,擅自坐在何长宜的床边。

    分明是恶客,但此时却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睡吧,我会在这里。”

    阿列克谢低声地说。

    顿了顿,他迟疑地伸出一只手,将何长宜前额处汗湿的头发捋到后面。

    借着窗外的月光,何长宜看向他,沉默半响才说:

    “你是怎么度过的?”

    她没有说要度过什么,但阿列克谢却奇异地了解何长宜真正想要问的话。

    “我没有度过。”

    他低沉地说。

    “我一直留在那里。”

    此时的阿列克谢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何长宜忍不住向他伸出手。

    阿列克谢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反手将她拢在掌心,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是一个安抚意味浓重的吻。

    “但你不必。”

    阿列克谢说:“睡吧,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何长宜垂下眼帘,片刻后,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一个可以供一人躺下的空位。

    阿列克谢看向她。

    何长宜没说话,他也没有。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何长宜昏昏欲睡,但她不敢真的睡去,担心梦中会再次出现血,以及那些灰色的眼睛。

    大床忽然下陷,接着身边一暖。

    阿列克谢合衣躺下,伸手将何长宜连着被子揽入怀中。

    “睡吧。”

    于是何长宜就真的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梦里没再出现鲜血。

    然而,暂时的温暖不能解决现实问题。

    人总要面对被子以外的世界。

    当何长宜再次醒来时,莫斯克没有变得比前一天更好,相反的,它变得更糟糕了。

    坦克开上了街头,将原本设计仅供汽车同行的马路压出深深的塌陷。

    全部乱套了,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以及拿着枪的所谓“志愿者”。

    这座城市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恶劣,看不到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下坠。

    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坠落何处。

    电视机转播的画面中,坦克的炮口对准了政府大楼,曳光弹撕破了夜空。

    火焰,到处都是火焰。

    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马卡绍夫将军在对着人群大喊:“没有市长了,没有绅士了,也没有流氓了!”*

    另一位将军则在政府大楼公开号召开战:“飞行员们!兄弟们!开起飞机吧!轰炸克宫!那里是一帮匪徒!”*

    事态越来越严重。

    示威者冲进了电视台中心,他们的脸在画面上短暂出现,然后粗暴地切断了电视信号。

    维塔里耶奶奶在哭泣,悲伤极了,她的眼泪滑过满是皱纹的脸。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天啊,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阿列克谢沉着脸,对何长宜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你必须马上离开。”

    第35章

    “那你们呢?”

    何长宜急切道:“和我一起走吧。没有护照也行, 只要到了边境,总有办法入境的。”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而维塔里耶奶奶上前, 轻轻将何长宜搂进怀中。

    “亲爱的,我不能走, 这是我的国家, 我哪儿也不去。”

    何长宜急躁道:

    “可现在的情况!”

    维塔里耶奶奶含着泪,温柔地打断了她。

    “总要有人会选择和国家葬在同一个墓穴中。我太老了,已经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但至少……至少让我留到最后一刻。”

    她的眼神坚定极了,闪着泪光, 让人动容。

    “请尊重我的选择。”

    于是何长宜要出口的劝说都卡在嘴边,无法再说出来。

    她只能轻声地说:

    “可是您不应该为了政客间的斗争而陪葬。”

    维塔里耶奶奶却冲她眨眨眼睛,像往常一样。

    “不, 当然不,我可没打算现在就‘为国捐躯’。房子里有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以及燃料, 只要锁上门, 拉好窗帘, 没人会对一个空房子好奇的, 这里可不是议会大楼。”

    何长宜还是有些不放心,维塔里耶奶奶夸张地说:

    “去钟国的火车最快也走要六天六夜!我可没办法想象在火车上待这么久,这简直是对老年人的虐待!就让我留在我温暖的家里,躺在床上吃早餐, 看电视听收音机, 还可以勾一件新毛衣——”

    何长宜:……

    听着她都有点不太想回国了。

    维塔里耶奶奶却很坚持。

    “亲爱的,你是外国人,你知道的, 我们斯拉夫人一向有些排外,你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接着,维塔里耶奶奶转头,自然而然地对阿列克谢吩咐道:

    “阿列克谢,你送何离开峨罗斯,让她安全地回到钟国。”

    阿列克谢一顿,半响,他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维塔里耶奶奶靠近何长宜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带他走。”

    何长宜惊讶地看向维塔里耶奶奶,而奶奶则是对她露出一个叹息般的笑容。

    “别让他回来。”

    “别让他挡在坦克前面。”

    何长宜将重要物品打包,她的证件和美元放在贴身口袋,除了一个随身小包以外,其余的行李都留在了维塔里耶奶奶家。

    分别前,她对维塔里耶奶奶说:

    “请您千万确保自己的安全,我不久后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一定很快……”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门边,露出一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

    “我会做好馅饼等着你回来。”

    阿列克谢坐在车上,摁了摁喇叭,示意何长宜上车。

    最后重重地和维塔里耶奶奶拥抱了一下,何长宜走下楼梯,拉开车门上车。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大门旁,一直挥舞着手臂,直到车子开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机场已经关闭了,只能通过火车离开莫斯克。

    但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并不顺利。

    这条路何长宜已经走过数次,但还是头一回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这么多的障碍物和街垒。

    到处都是拿着枪的人,虽然没人开枪,但当他们看过来时,还是不由得让人心悸。

    还有坦克和装甲车,径直占据了大半路面,只给对向车辆留下一条窄到几乎要抬起后轮,踮着脚侧身通过的小道。

    幸好阿列克谢车技还算不错,在这样错综复杂的路况中还能操纵着出租车顺利通过。

    即便如此,车子在路上还是被逼停了几次。

    一次是一个拿着枪、张着双手跑到马路中央大喊大叫的男人。

    他死死扒着出租车的车窗,试图伸手进去抢夺方向盘。

    “该死,你是什么人,你支持谁?你的车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车上的钟国女人是干什么的?”

    阿列克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猛地踩下油门。

    车辆突然加速,男人扒不住车窗,摔倒在地,被远远甩到后面。

    透过后视镜,何长宜看到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举枪朝出租车射击。

    幸好,他的射击水平不足以让他射中任何高速移动中的物体。

    另一次则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身旁还站着裹着头巾的老太太。

    远远看到出租车,女人将孩子塞给老太太,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拦车。

    “拜托,我的孩子发烧了,请带我们去医院!”

    阿列克谢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决定开车离开。

    是何长宜拦住了他。

    “让她们上来吧。”

    她轻声地说:“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见何长宜打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女人绝望而崩溃的神色一松。

    她口不择言地感激何长宜的仁慈,急切地让老太太和孩子先上车,三个人挤在了后座。

    孩子只有几岁大,包裹在大人的衣服里,小脸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粗重,时不时抽搐一下。

    女人痛苦地用手不住摩挲着孩子的脸庞,老太太紧握着十字架,无声地祷告。

    距离此处最近的医院与火车站是相反的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去医院就要绕路,要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

    阿列克谢神情紧绷,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迸起。

    何长宜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没关系的。”

    她用中文说,“回不去就回不去,我更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何长宜开玩笑道:

    “要不然,死在一起也行。”

    闻言,阿列克谢转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沙哑地说:

    “我宁愿你现在就滚回钟国!”

    第三次车子被拦停,是路口设卡检查的军人。

    大兵们身穿迷彩军装,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步|枪,神情极为警惕。

    关卡旁已经被拦停不少私家车,车主们被勒令从车中出来,举手背身蹲下,接受军方的检查。

    这是去往火车站的必经之路。

    阿列克谢到底没听何长宜的,决定先把她送走,再将路遇的母女三人送到医院。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这里会被军方设卡。

    阿列克谢重重在方向盘上锤了一拳,在哨兵黑洞洞的枪口前,被迫踩下油门停车。

    大兵端着枪上前,用力敲了敲车窗,示意车里的人都下来。

    在下车前,何长宜笑着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这次真要和你死一起了,也不算亏,好歹有头熊陪葬。”

    阿列克谢没说话,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凶狠地看向车外的大兵。

    何长宜相信,如果给他一把枪,阿列克谢会毫不犹豫地冲着关卡扫射。

    何长宜不轻不重地在阿列克谢的手背上拍了拍。

    是安抚,也是制止。

    阿列克谢压抑地看过来,他的眼中有迟疑,也有奋不顾身的疯狂。

    但现在还没有被逼到这份上。

    何长宜决定率先下车配合检查,然而就在她下车之前,后座的女人先一步摇下了车窗。

    “拜托,拜托,我的女儿快要死了,请让我送她去医院!”

    大兵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上手扯开车门,听到女人的话,他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

    孩子紧紧闭着眼睛,高热让她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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