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一名曾与阿列克谢、莱蒙托夫、列夫等人同期服役的退伍军人。
战场上,他是一台彻头彻尾的杀人机器;而战场下——
莱蒙托夫激动地说:“他就是个音乐白痴!”
前车。
尼古拉突然伸手在身上来回摸索,旁边的解学军和杨建设紧张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用刀抵着他的脖子,一个去抓他的手,呵斥道:“老实点!不许动!”
尼古拉举起双手,无辜地说:“我只是想拿出我的随身听。”
他又扬声喊道:“列夫!列夫!”
驾驶座的列夫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干嘛?”
尼古拉无视脖子处的尖刀,兴致勃勃地说:“我看到了车载电台,你打开,调到第三频道,让我们听会儿音乐吧!”
列夫没说话,半响,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拧开了电台按钮。
后车。
何长宜问莱蒙托夫:“所以,阿列克谢扔了尼古拉的专辑?叫什么三叶虫乐队?”
莱蒙托夫手舞足蹈地说:“尼克气疯了!他差点要杀了阿廖沙,当然,也可能是阿廖沙杀了他,总之,我们都很高兴,终于有人丢掉了那张该死的专辑。”
何长宜:“真没想到,阿列克谢还有这么活泼可爱的时候。”
莱蒙托夫差点把车开下了路基。
“活泼可爱?!您是在说阿廖沙?!”
他摇了摇头:“要是被阿廖沙听到了,就算是在地狱里他也要爬出来。”
“那我希望他能尽早爬出来。”
何长宜抿了抿嘴,说:“好了,继续说尼古拉的事吧。”
与莱蒙托夫和列夫等人一样,退伍后的尼古拉迅速陷入窘迫境地,穷困潦倒,为了填饱肚子,只好七零八落地打零工维生。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更赚钱的活儿——杀人。
而且他干这个更有经验。
吉普车队一路飞驰,深夜驶入弗拉基米尔市,在看到熟悉的街道后,车上众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皆是一松。
尼古拉好奇地看向窗外,车窗上印出他的眼睛,毫无一丝杂质,非常奇异,那是纯稚的。
车抵公寓,一行人下车进屋。
何长宜特地停了停步,等待走在后面的尼古拉。
在明亮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台年轻的杀人机器的模样。
他穿着旧棉服,灰扑扑的高领毛衣,宽阔肩背被迫蜷缩在不合身的衣服里,看起来甚至是佝偻的。
尼古拉慢吞吞地走过来,一张脸转来转去,新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在看到直屏彩电时,他的眼睛便瞪大了些;在看到一台最新款的录像机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些。
直到看到有着两个巨大喇叭的进口录音机,他惊喜地扑了上去,差点被紧张的杨建设摁到地上。
“我可以用这个听歌吗?”
尼古拉蹲在地上,期待地仰头去看何长宜。
成年男人的身体,却意外有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年脸,线条甚至有些圆润。
何长宜俯视着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
“当然,房间里的一切你都可以使用,这是员工福利。”
尼古拉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太棒了!”
他宣称道:“我会在这里干到退休!”
接着,尼古拉期待地问何长宜:
“所以,您想让我杀谁?”
第109章
解学军被连夜送往弗拉基米尔市最好的医院。
在被推进手术室前, 解学军抓着杨建设的手嘱咐:“看好那个新来的老毛子!”
杨建设郑重其事地承诺道:“我不会让他靠近何小姐的!班长,你就安心地治病吧!”
然而,当解学军坐着轮椅回去时, 却发现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绿眼睛的小毛子理直气壮地冲办公桌后的何长宜伸出了手。
“我想预支七个月后的工资。”
何长宜头也不抬, 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又买专辑?”
小毛子说:“不,这次不是,我要去看基尔克罗夫的演唱会。”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 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往里面装了几张钞票后递了过去。
“我必须要提醒一下,你预支的工资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工作时长。”
小毛子拿着信封, 没有走, 深思熟虑一番后问道:
“如果我替您杀人的话,有没有额外的奖金?”
何长宜重新低头处理文件, 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还有, 滚出去之前记得关上门。”
解学军心情复杂地看着小毛子乖乖按何长宜的话照做,甚至在出门后看到他时还友好地问道:
“要和我一起去听演唱会吗?我有一个朋友可以多弄到一张门票。”
解学军:“……我真是谢谢你了啊。”
小毛子欣然地说:“不客气。”
解学军:……
他终于理解了列夫和莱蒙托夫在提起尼古拉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是,这二傻子到底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啊?!
办公室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何长宜不快地说:“我说了, 杀人没有奖金。”
“哇哦,何小姐,您的生意听起来似乎越来越危险了呢。”
何长宜抬起头,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随意地转动钢笔。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摘下帽子行礼, 一双眼自下而上地看过来, 狡黠极了。
“很久没见,还以为您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可怜的失业人士了呢。”
何长宜笑微微地说:“怎么会?我对您印象深刻得很呢。毕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坏事发生的前一秒进行预告。”
她加重了语气,“我亲爱的乌鸦先生, 你说呢?”
米哈伊尔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嘲讽之意,快活地嚷嚷道:
“您看,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乌鸦更有价值!”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问他:“您应该已经看到我的本事了吧。”
米哈伊尔说:“那确实非常精彩,您远比我想象中更为优秀,我终于理解了安德留沙对您的迷恋——他确实不是误食了神秘的东方魔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都要爱上您了呢。”
何长宜说:“那我还是介意的。”
米哈伊尔被噎了回去,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但他到底还是坚强地维持住了笑容。
“何小姐,我想您召我觐见,一定不是为了取笑我吧。”
何长宜说:“如果我说是呢?”
米哈伊尔夸张地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努力做好一个弄臣,让您时刻保持愉快心情,毕竟那台进口录音机的音质真的很棒。”
何长宜却说:“你从莫斯克赶来弗拉基米尔市,应该也不止是为了一台录音机吧。”
米哈伊尔说:“好吧,诚实来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他左右看看宽阔的新办公室,又冲何长宜眨了眨眼。
“您是我最好的选择。”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你对每个雇主都是这么说的吧。”
米哈伊尔叫屈道:“当然不!我是个有追求的人!我发誓绝不再发生择业失误的悲剧,我要像保护贞操一样保护我的履历!”
何长宜不走心地说:“那听起来很困难了,不管是对于你的贞操,还是对于你的履历来说。”
不等米哈伊尔反驳,何长宜转而问道:“你听说过金灯台基金吗?”
米哈伊尔的眼睛一转,了然地说:“所以,您没能从新保镖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吧。”
何长宜没说话,米哈伊尔反倒安慰她:“尼古拉是个优秀的杀手,他最大的优点是没长大脑。”
何长宜:……不知为什么,突然感觉有点丢脸,好像她专门雇佣智障人士。
米哈伊尔体贴地说:“那的确是一把好用的刀,即使是他的兄弟也忍不住拿过来用一用。”
此时,办公室外,尼古拉正在打电话。
“喂,是我……我没死……不,我不会回北威尼市。”
电话那一头气急败坏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话筒。
“尼古拉!你答应我的,我们要一起开公司,一起赚钱!我们是兄弟!”
尼古拉却说:“不,我没答应。”
电话那头又开始哀求起来,尼古拉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不会回去。你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你该知足,然后回家去照顾妈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是,我早就知道,你接活,你拿走了大部分钱,你让我为你卖命……不,我当然不会杀你,别害怕,你是我的兄弟。”
电话挂断,尼古拉转头看到目瞪口呆的解学军,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解释,走了。
办公室内,何长宜和米哈伊尔的话题已经转到了金灯台基金。
“您猜的没错,的确是金灯台付钱让人杀了您,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这居然会失败,尼古拉竟然当场为自己选择了一位新主人。”
何长宜却说:“你收到消息的速度很快啊,我记得当时没有第三方经过。您看起来简直像在专门盯着我呢。”
米哈伊尔目光游移。
“您得理解,我毕竟曾经是一名克格勃,总有些职业病即使辞职也无法治疗……”
何长宜没有抓着不放,平淡地说:“说说吧,那位金灯台基金的老板。”
米哈伊尔重新活泼起来,轻快地说:“您指的是托洛茨基吧,他可不算什么上等人,只不过是又一个幸运的恶棍……”
托洛茨基,普通家庭出身,没背景,没学历,在联盟解体前,他靠开出租车维生。
该说不说,峨罗斯的出租车行业实在是人才辈出。
近的有数学天才罗曼和寡头预备役托洛茨基,远的有某位热爱养狗的政治强人。在莫斯克干出租车的,要是没点一技之长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托洛茨基从开出租车起步,到盗窃国有资产发家,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成功洗白上岸,一举成为著名富商,甚至有资格和莫斯克市长共进晚餐。
在当下的峨罗斯,只有小偷、强盗和骗子以及杀人犯才能发财。
托洛茨基不算完全的蠢货,他也盯上了国企私有化这块肥肉。
但不幸的是,他的基金在选择募集城市时总与何长宜的白杨基金撞车。
而他每次都抢不过!
作为靠违法犯罪发家的暴发户,托洛茨基在解决问题上存在严重路径依赖,手法非常简单粗暴——解决不了问题,我还解决不了提出问题的人吗?
不过,他这次踢到铁板了。
米哈伊尔自告奋勇地说:“我为您杀了托洛茨基吧!您想让他怎么死,车祸?下毒?还是心脏病发?自杀跳楼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
何长宜却说:“不。”
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米哈伊尔。
“我需要你替我约出托洛茨基,我要当面解决问题。”
米哈伊尔迟疑道:“啊,您要亲自动手?”
他迅速说服了自己。
“我会为您选一个好地方的!有足够的道具,还有肾上腺素和强心针,您一定能玩的很尽兴!”
何长宜:“……你确实存在严重的择业失误。”
米哈伊尔习惯性地捧哏:“您说的对,我也觉得克格勃这份工作限制了我的职业发展……”
何长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清楚克格勃有没有毁了你的职业前景,但它确实毁了你的思维。”
“我需要的是一间正常的可以谈话的房间,而不是一间刑房!”
第110章
莫斯克最大的地下赌|场。
豪华包厢内只有寥寥几人, 看起来格外空旷,即使物理上温暖如春,心理上仍旧让人感觉冰冷。
巨大的圆桌, 两侧各坐一人, 距离遥远,气氛紧绷。
临时荷官脸上挂着笑,一双眼灵活地在两位客人之间转来转去, 他的手指也同样灵活, 崭新纸牌在指间上下翻飞,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 在场的人都无心关注他的表演, 纸牌也只好落寞。
“托洛茨基先生。”
慢条斯理的女声打破了沉滞压抑的氛围,
“虽然是初次见面, 但应该不需要自我介绍。您看起来对我很了解, 当然,我也一样了解您。”
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西装,佩戴的红色漩涡条纹领带似乎想增添一丝文雅气质, 却反而愈发凸显出他的阴狠和凶恶。
一条藏在落叶堆里的剧毒蝮蛇。
他扯动嘴角, 像是要笑,却更像肌肉抽搐。
“你好啊,钟国,小姐。”
托洛茨基盯着何长宜, 特地加重了“钟国”的发音。
“为什么不留在你温暖的东方, 偏偏要来遥远的莫斯克?一个女人, 上帝赋予你的使命是结婚和生育,你应该听从,而不是贪恋金钱, 那会毁了你的。”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东方没有上帝,女人也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上帝。至于你——”
她话音一转,“你的上帝没告诉你杀人是有罪的吗?还是说你的上帝想要指引你下地狱?”
托洛茨基不笑了,恶狠狠地瞪着何长宜。
“钟国小妞,你只是侥幸勾搭了一个蠢货才活下来,但你以为你会一直这么幸运吗?!”
何长宜针锋相对地说:“峨国秃鹫,你是在遗憾自己连蠢货都没有勾搭到吗?还是说,你已经痒到见了男人就想摇屁股吗?”
托洛茨基大怒,起身用力将玻璃杯朝何长宜的方向砸了过来!
何长宜灵活地避开,反手就将杯中的水泼向托洛茨基,他那精心搭理的背头湿溻溻地倒伏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托洛茨基气血攻心,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将右手伸进了西服内袋,然而不等他将枪掏出来,何长宜已经举枪瞄准了他。
随着哗哗一阵开保险声,站在两人身后的保镖们持枪对峙,气氛顿时紧绷到极点,空气中火药味十足,只要一颗火星就能将全部人都炸飞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