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入侵者几乎要被莫名的恐惧压垮,他们背靠着背,枪口朝向不知名的角落,乱糟糟地大喊:
“杀了他!”
“出来!我们已经看到你了!”
“我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其中一个家伙不堪忍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崩溃地举着枪冲进了黑暗中,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是我的。”
尼古拉不高兴地说:“我们说好的,一人一个。”
解学军没心没肺地大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你的我的,谁抢到就是谁的!”
外面枪声大作,敌我交缠,像龙卷风般席卷了整座公寓,处处都是前线。
在相对安全的枪库内,所有伤员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状态好一些的还能哀嚎呻|吟,状态差的只能惨白着一张脸,沉默地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死去。
“绷带!”
“给我纱布!”
“摁着他的腿!”
谢迅白着脸,衣服上斑斑血迹,一言不发,只是按照何长宜的指挥不断将急救药箱里的东西递给她。
何长宜用力将一整块纱布硬生生塞进伤员肩膀上血肉模糊的血洞,对方疼得惨叫半声,身体弹了弹,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郑小伟叫得比伤员还惨。
“他、他、他……他死了!!!”
何长宜不客气地斥道:“闭嘴!别哭丧!要么现在就滚出去!”
郑小伟捂着嘴,间或从喉咙中滚出一声没忍住的呜咽。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在袭击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床头柜,也多亏他个子小,还能把自己折叠后塞进去。
当入侵者挨个房间搜人的时候,郑小伟成功躲过一劫,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半米高的小柜子里还能藏下一个成年男性。
耿直就没这么好运了。
这傻小子听到枪声后第一反应就是冲出房间预警,被入侵者一枪打在了胳膊上,幸好隔壁就是解学军这帮保镖,这才险险救下了耿直一条小命。
而郑小伟在房间里一直躲到局势逆转,当听到外面是己方占了上风后,他偷偷摸摸从柜子里钻了出来,也不嫌姿势难看,四肢着地,沿着墙根往何长宜的方向爬。
爬行途中,郑小伟遇上了靠坐墙角、因失血过多而晕厥的耿直。
他都已经爬出一段距离了,最后咬着牙转身返回,连拉带拽地将这憨小子拖出了交火中心。
何长宜百忙之中看了一眼哭得很丑的郑小伟,心里又嫌弃又好笑。
不得不承认,当时在看到他涕泪横流地扛着耿直过来的时候,何长宜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毕竟一个未成精的小号谢迅怎么会做出损己利人的事?
但事实是,小号谢迅救了耿直,而大号谢迅一直跟随她救人。
也许,大概,可能……狐狸精也有人心?
何长宜摇了摇头,再次向谢迅伸出手。
“纱布。”
然而,这一次谢迅却哑着嗓子说:“没有纱布了。”
他的手上和脸上全部都是血,再不见平时一张笑眯眯的狐狸脸,看起来甚至简直不像是他。
“什么都没有了。”
应急的药箱内空空荡荡,只剩下感冒药、消化药之类此时完全用不上的药物。
何长宜一怔。
与此同时,伤员还在不断失血,枪库狭小的空间内溢满铁锈味,浓郁得像是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隔着一道厚重铁门,外面的激烈的战斗恍如隔世,枪库里安静得过分。
郑小伟哆哆嗦嗦地缩在墙角,瞪大了眼睛,看看何长宜,又看看地上等待急救的伤员们,其中就有耿直。
“怎么办……耿、耿直会死的……”他小声地说,语气像是快要哭出来。
“他真的会死的……会死啊……”
郑小伟再没了平时那股机灵劲儿,哀求道:“何、何小姐,你是个好人,好人啊……你救救他吧,他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啊,你必须得救他啊!”
谢迅突然呵斥道:“闭嘴!”
他凶狠地瞪着郑小伟,语速极快地说:“救?拿什么救?怎么救?你有办法你来啊!”
“你逼她做什么!!!”
缓过一口气,谢迅突然又笑了起来,指着枪库的铁门,轻声地说:“外面有备用的药箱,出了这座房子还有医院,你想救,可以啊,来,你现在就出去,你出去啊!”
郑小伟完全被吓傻了。
他见过谢迅玩阴谋的模样,也见过谢迅算计人的德行,更见过谢迅和同行耍凶斗狠的残忍,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谢迅不为自己的利益受损而发怒,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谢迅还在笑,眼里却一丝笑意都无。
“你不是要救人吗?那你就救。”
他一把将郑小伟从地上扯了起来,拉开铁门就要将他强行推出去。
郑小伟被吓得痛哭流涕,像耍赖的小孩一样使劲扑腾四肢,身体像烂泥一样,直往地上滑。
“我错了,我错了!谢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饶了我吧!”
但谢迅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把郑小伟从安全的枪库里推到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中。
他脸上染着血,还在笑,眼睛黝黑,像是戴着一副人皮面具,鬼气森森。
“去救人吧,现在你也能做好人了。”
在郑小伟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终于,他听到了一声天籁。
“够了。”
何长宜疲惫地对谢迅说:“放开他吧。”
谢迅没说话,脸上的笑慢慢消散,然后松开了手。
郑小伟摔落在地,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钻,直到缩到枪库最里面,背靠坚实墙体,才感到一丝安全。
郑小伟垂着脑袋,不敢去看谢迅,撕心裂肺地在心里大骂。
——烂人!彻头彻尾的烂人!
他为什么会觉得跟着谢迅才有出路?明明这家伙就是一个没人性的恶魔,他选错了路,他后悔了……现在耿直要死了,他救不了,救不了……
虚掩的铁门前,谢迅用一种极端冷静的语气对何长宜说:
“告诉我,备用药箱的位置。”
——你不是要救人吗?
——好啊,那我满足你救人的心愿。
——我不在乎他们的命,但我在乎你。
谢迅平静地说:“我会把药箱带回来的。”
何长宜的回应却是重新将铁门关了起来。
“不。”
她叹了口气,带着些责备说道:“好不容易大家都捡回一条命,怎么还有人要上赶着不要命呢。”
谢迅怔在了原地。
何长宜抬起手,她的手上满是鲜血,顿了顿,停在了谢迅脸侧。虚空中描绘他的侧脸。
“别担心。”她笃定而无奈地说,“我有办法。”
谢迅忍不住想要相信她,却又自嘲地想,枪库里怎么能救人呢?
都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可从没听说过枪杆子里还能出急救包啊……
——但还真能。
谢迅目瞪口呆地看着何长宜拆开一颗子弹,将里面的火药倒在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上,接着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药。
“轰”的一声爆燃,伴随着一道刺目白光闪过,火药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烤肉的香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伤员的惨叫几乎要掀开屋顶,原本虚弱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不受控制地反挺起来。这简直不像是在救命,倒像是什么酷刑现场。
但与此同时,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碳化组织。
失血,止住了。
谢迅面无表情地想,好吧,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烤肉了。
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终于迟迟响起了警笛声。
停在路边的几辆车慌乱逃走,甚至顾不上接应还在苦战的同伙。
但他们的车没能开出去多远,便被另一头埋伏的警车堵住,一阵密集的枪响后,汽车撞上了一旁的路灯,引擎盖冒出青烟,彻底熄火。
不顾一旁警员的劝说,安德烈率先冲进公寓,脚步急促极了。
数道手电筒的光线在屋内来回扫射,伴随着“放下武器!”和“蹲下,抱头!”的喊声,所有被手电筒照到的人都识时务地放弃抵抗,避免被警察误杀。
安德烈快速在公寓内扫视一边,眉头皱得死紧。
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尸体,公寓的装饰被彻底打烂,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摇摇欲坠。
他走过泥泞湿润的地毯,脚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破裂的随身听。
“嘿,小心你的脚!”
抱头蹲着的毛衣男人不高兴地喊了一声,他旁边的寸头男人赶紧把这家伙的脑袋摁下来。
而警察已经拎着警棍冲了上来,“混蛋你在说什么?!谁允许你开口了!”
毛衣男人挣扎着昂起脑袋,脸上满是不驯,似乎要是警察再多说一个字,他甚至可以为了一个破随身听而暴起杀人。
寸头男人手忙脚乱,一边拦着毛衣男,一边阻挡下落的警棍。他的手蠢蠢欲动,看起来如果警棍真的砸下来的话,他会立刻夺棍反击。
就在这时,安德烈喊了一声:“住手。”
他走上前,看着那个熟悉的东亚面孔的寸头男人。
“何长宜在哪里?”
枪库门口,铁门上满是被枪击中后的凹陷,墙纸被打得粉碎,暴露出其下的砖头。
安德烈抬手,迫不及待地要拉开铁门,而铁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浓郁的铁锈味和火药味劈头盖脸冲了出来,但等等,为什么还会有烤肉味?
满地伤员中,何长宜镇定地冲他点了点头。
“晚上好,安德烈。”
直到现在,安德烈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地说:“晚上好。”
——这的确是他今晚得到的最好消息了。
急救医护鱼贯而入,迅速将昏迷伤员用担架抬走,还能行动的伤员则自己走到救护车上。
郑小伟搀扶着耿直,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撑住这家伙。
耿直刚醒过来,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整个人像在梦游,一脚轻一脚重,半阖着眼睛,喃喃地说:
“郑小伟……姓郑的……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啊……”
郑小伟心酸地说:“没做梦,你活着呢,走,咱们去医院看病。”
耿直的声音听起来像飘在半空中。
“……医院?为什么去医院?”
郑小伟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回答:“你受伤了,咱们得去医院治疗,让老毛子医生给你输输血,缝缝针,然后你就又能像平时一样傻了。”
他又嘀咕了一句:“要是给你输点老毛子的血,说不定你就更傻了。”
“医院?受伤?”
耿直闭着眼睛,抽了抽鼻子。
“可咱们不是在吃烤肉吗?”
郑小伟:……
郑小伟差点就把耿直给扔出去!
“还烤肉!”他气得大骂,“烤的就是你的肉!”
耿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那么香,原来是我的肉啊……我的肉就是好吃……”
郑小伟:“……医生,医生!救命啊!他好像被打坏脑子了!!!”
枪库内。
何长宜坐在子|弹箱上,慢慢地将两只手上凝结的血渍搓下来。
公寓的窗户大多被打得粉碎,寒风灌入,像室外一样冷,暖气的作用聊胜于无。
安德烈解开大衣,搭在了何长宜的肩上。
“你受伤了吗?”他低声问道。
何长宜摇了摇头,有些懒得说话,太累了。
一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没有受伤。”
安德烈看过去,只见一个漂亮的钟国男人不知从哪儿弄过来一盆热水,毫不避讳地单膝跪在何长宜身前,用打湿的毛巾细细擦掉她手上的血渍。
“想吃点或喝点什么吗?或者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当着安德烈的面,钟国男人旁若无人地用中文与何长宜沟通,但即使语言不通,他脸上的关切仍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
何长宜看了一眼安德烈,用峨语回答:“先处理烂摊子吧。”
她扬声问安德烈:“我的保镖们呢?”
安德烈平静地说:“他们暂时被控制起来了,等警方确认他们不存在嫌疑后就会释放的。”
何长宜却说:“没必要,他们救了我的命。我可以担保,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安德烈从善如流地说:“好,我会告诉他们放人的。”
何长宜洗干净了手,站了起来,而谢迅却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雪白蓬松的干毛巾,细细地将她手上的水都擦干净。
安德烈又看了看这个过分漂亮的钟国男人。
他见过这个人的,在医院,以及墓园。
非常令人厌恶。
“我想,有一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
安德烈收回视线,对何长宜说:“但这需要保密,谈话最好只在我们两人之间。”
何长宜欣然点头,要走时,迟疑片刻,看向了谢迅。
谢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笑容。
“别担心,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加重了语气,用峨语说道:“但我站在你这一边,我相信你。”
安德烈再次看了一眼谢迅,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些,像是要将这个狐狸一样的男人深深铭记在心。
何长宜已经率先朝外走去,见安德烈没有跟上来,她疑惑地回头喊了一声:
“安德烈?”
安德烈转过了身,快步走到她身旁,突然抬手将挂在何长宜肩上的大衣提了提,像是无意般,最后手扶在她的肩上。
从背后看,仿佛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谢迅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他见过这个金毛蓝眼珠的老毛子,见了不少次,可每次他都变得更让人讨厌。
公寓被彻底打烂,没有谈话的地方,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