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冻得手指僵硬,拆不开信封,索性问道:“尼古拉,你带来了什么?”
“大概是钱。”
尼古拉耸了耸肩:“老板说了,虽然你们赌输了,但看在为商店和银行做宣传的份上,就给你们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吧。”
冻得脸色青白的列夫和莱蒙托夫同时眼睛一亮,肤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
尼古拉不满道:“早知道有额外工资拿,我也应该去跑一跑的,鹦鹉螺乐队又出了新专辑。”
他又看看还没穿上衣服的战友们,自顾自比划了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姿势,又捏了捏肱二头肌,嘀咕道:“她一定会喜欢我的身材吧,我可以去做蜜蜡脱毛……”
列夫和莱蒙托夫对视一眼,这一刻,所有恩怨烟消云散。
“尼克。”
列夫率先开口:“你知道的,老板是一个有内涵的女人。”
尼古拉疑惑道:“所以?”
莱蒙托夫默契接上:“所以她不会喜欢一个没有内涵的音乐白痴!”
尼古拉抗议道:“嘿,你们不能假定她不喜欢音乐!”
列夫和莱蒙托夫不理这个傻小子,自顾自地开始拆信封数钱。
一旁的尼古拉沉思道:“她一定是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深……”
他猛地以拳击掌,高昂道:“我会让她深入了解我的!”
列夫和莱蒙托夫脑袋挨着脑袋,当着尼古拉的面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认识到老板的真实面目?”
“爱情总让人盲目……我赌三个月。”
“六个月。”
“一周工资,押上。”
“成交。”
尼古拉把脑袋挤进来,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列夫和颜悦色地说:“蜜蜡脱毛,你得脱干净一点。”
莱蒙托夫温声细语地说:“有时候,需要脱得更干净一些,最好一根不留。”
尼古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知为什么,他刚刚好像感觉到了杀气。
在初步消化了弗拉基米尔市的战果后,何长宜的视线投向了遥远的西伯利亚。
可爱的米哈伊尔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一座位于东西伯利亚的二级地方石油公司即将被拍卖。
更棒的是,米哈伊尔还提供了这家石油公司的年产量、已探明储量和基础设施等基本情况。
虽然还没有详细到书面报告的地步,但对于通讯手段落后、消息闭塞的当下来说,光是知道公司的名字和大概的产量和储存量就是很有价值的情报了。
何长宜果断拍板,下一站,东西伯利亚。
当来到这座名为伊尔布亚特的边疆小城时,经由在莫斯克的安德烈远程引荐,何长宜首先去拜访了城市的主人,斯莫伦斯基市长。
“欢迎,欢迎。”
穿着联盟时期流行的皮领黑大衣和黑呢帽,斯莫伦斯基市长看上去似乎传统而守旧,但看他在谈起莫斯克时的向往模样,就知道这位边疆市长还是很有政治野心的。
何长宜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可在看到金条、美元以及海外账户时,市长先生只是礼貌地表达了感谢,看上去并不算十分感兴趣。
这并不难想象,虽然是偏远苦寒的边疆小城,可伊尔布亚特自治区坐拥丰富的石油资源,普通市民穷不等于市长穷,对他来说,钱也只是一个无聊的数字。
论起私人财富,说不定莫斯克的高级官员们都远远比不上这位统治了伊尔布亚特近二十年的老市长呢。
何长宜心思转得极快,立刻意识到这位市长先生要的不是金钱。
那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自从来到峨罗斯的地界,何长宜的一大烦恼就是为什么本地政府各级官员和办事员不能将他们的收礼喜好列成表格公之于众呢?
作为一名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她有时真的很难猜出这群绷着脸的老毛子的喜好啊——虽然其中的绝大部分只偏好朴实无华的卢布,如果是美元就更好了。
可对于斯莫伦斯基市长来说,他需要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一些更隐蔽,更重要,也更难以获得的……
何长宜似乎不经意地问:“斯莫伦斯基市长,我曾听安德烈提起过,我们的总统先生需要更多忠诚能干的官员,很显然,莫斯克缺的就是像您这样优秀的高级官员。”
斯莫伦斯基市长的嘴角弧度轻微发生了一丝变动。
“我忠诚于国家,只要国家需要,我可以一直留在远东,即使付出我的健康也在所不惜。”
何长宜便说:“您真是我所见过最无私奉献的人,如果白宫里没有您的身影,那将是全体国民的不幸,您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坐在总统先生的旁边。”
斯莫伦斯基市长的嘴角弧度又变大了一些。
“您对我的赞扬真是让我感到羞愧,我只是一个边疆的市长,到处都是像我一样的小官员。至于白宫?那简直比南极离我还要远!”
说到最后,这位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都不露声色的市长先生终于暴露出一丝真实情绪。
何长宜垂下眼帘,对他的仕途不顺深表遗憾的同时,痛斥莫斯克被无能鼠辈占据高位。
是的,是的,对于一个自满却不得志的远东官员来说,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却又艰难至极。
那就是——晋升。
何长宜抬眼看向忿忿的市长先生,轻声地说:“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斯莫伦斯基市长脸上表情一收,审视地看向这位陌生的钟国女士。
“你?或安德烈?”
何长宜泰然自若地笑着说:“我或者他,对结果来说难道还有什么差别吗?”
斯莫伦斯基市长紧紧盯着何长宜,显然在考虑她话中有几分真实性。
何长宜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位老奸巨猾官员的打量与评估,平静地说:“作为对您的回报,我愿意为您铺平通往莫斯克的道路。”
斯莫伦斯基市长带着点轻蔑地问道:“你,一个钟国商人,怎么能为我铺平道路呢?”
何长宜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在前往市政府大楼的路上,我注意到路边建筑已经很陈旧了,居住环境恶劣,商业价值低下,而且还有碍观瞻。”
斯莫伦斯基市长不说话,向后靠坐在宽大的椅子里。
何长宜不避不让地看向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斯莫伦斯基市长,我送您一座新的城市,一个足以让您前往莫斯克的政绩。”
斯莫伦斯基市长坐直了身体,终于开始正视她。
当何长宜离开斯莫伦斯基市长的办公室时,他甚至亲自将她送到了楼下。
分别前,斯莫伦斯基市长暗示性地说:“何小姐,我很期待你的计划早日实施。”
何长宜笑着说:“那您一定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伊尔布亚特。”
当汽车启动后,始终安静的米哈伊尔终于忍不住了,不可思议地问道:“一座新城市?您知道这需要多么巨大的资金吗?伊尔布亚特虽然是个小城市,可那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翻新的啊!就算押上您的全部资金,甚至连城市翻新的十分之一都无法完成!难道您是想指望伊尔布亚特的财政资金吗?那您就想错了,虽然拥有石油,可他们拥有更多的蠢货和蛀虫!”
何长宜放松地靠在车椅上,刚刚的一番谈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安静,安静,米哈伊尔,你太吵了。”
她懒散地说:“谁说我要用自己的钱了?”
米哈伊尔不解道:“那您是打算要向银行贷款吗?”
何长宜摇了摇头,朝他一伸手。
米哈伊尔大惊失色:“您在想什么?就算我把全莫斯克官员家里都搜刮一遍,也弄不到这么多的钱啊!”
何长宜不高兴地说:“谁向你要钱了?把手机给我。”
她接过当下最时髦的新款摩托罗拉,要摁键盘前顿了一下,抬头去问米哈伊尔:
“你应该还记得托洛茨基的电话号码吧?”
米哈伊尔:?
此时,接到电话的托洛茨基也很震惊。
“什么?您要和我合作?!”
他甚至将手机从耳边放下,匪夷所思地上下左右翻看研究,直到手机对面传来催促的声音,托洛茨基才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
“所以,您真的是何长宜,而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冒充的骗子?!”
手机另一头的女声听起来不耐烦极了。
“听着,托洛茨基,我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明天中午之前抵达伊尔布亚特,或者永远别来。”
嘟——
手机挂断,托洛茨基盯着黑屏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用与肥胖身形完全不符的灵活跳了起来。
“快,备车,我得马上去伊尔布亚特!”
第123章
伊尔布亚特。
谈判桌上, 过于长久的的沉默,空气似乎都是凝滞的,直到其中一人按捺不住, 率先开了口。
“何小姐。”
穿着大衣西装的中年男人狐疑地打量着对面那位过分年轻, 也过分淡定的异国女人。
“恕我直言,但您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与我合作?说实话,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任何友好合作的基础, 除非您打算用左轮手|枪来做生意。”
说到这儿, 他下意识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新招聘的保镖们,这给他带来了些微的心理安慰。
“托洛茨基先生, 您居然会这样想, 这真是太让我难过了。”
女人眉头微蹙,看起来甜美而无害, 和之前那个在赌场时用枪指着自己脑袋的疯女人一点也不像。
托洛茨基不为所动, 看起来反而更警惕了。
见状,女人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我们之前的合作还不够友好吗?说实话,我再没见过比您还要更慷慨而守诺的合作方, 我们甚至没有在事后向彼此派去杀手, 这还不够友好吗?”
托洛茨基:……
——他那叫信守承诺、拒派杀手吗?
——他分明是怕了这个疯女人!
谁知道会不会自己前脚派出杀手,后脚她就抱着炸|药|包来和他同归于尽了。
托洛茨基组织了一下语言,匪夷所思地问:“何小姐,我深表荣幸, 但您为什么非要选择我呢?”
“原因很简单啊。”
女人柔情万种地说:“因为你怕我。”
托洛茨基:……
旁边那个戴帽子的小子愉快地发出一声嗤笑, 当托洛茨基愤怒地瞪过去时, 他举起手指向上抬了抬帽子,露出一副可恶而熟悉的嘴脸。
“真抱歉,但这确实很幽默, 不是吗,托洛茨基先生?”
托洛茨基咬牙切齿地转开了视线。
“何小姐,这一点都不好笑!”
他义正辞严地说道:“如果您只是想要找个人来嘲笑,到处都是送上门的弄臣,您完全没有必要来戏弄一个已经和解的朋友,这只会让您多一个不必要的敌人!”
说完话,托洛茨基站起了身,整一整领带,作势要离开。
“您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吗?”
女人也站了起来,语气轻柔地说:“在您看来,我会是一个浅薄随便的蠢货吗?”
托洛茨基要离开的脚步一顿,迟疑地转头看过去。
作为女人来说,她或许有些过于狠毒和残酷;可作为商人而言,她一定是被上帝亲吻过额头。
女人屈指敲了敲桌子,率先坐回了椅子上。
“请坐吧,我确实有一笔发财的生意要和您合作。”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戴帽子的小子,他噙着快活的笑容,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巨大的地图,铺满了整张谈判桌。
女人点了点地图,神情笃定而锋芒毕露。
“搭建一座新伊尔布亚特,托洛茨基先生,您有兴趣吗?”
托洛茨基终于坐了下来。
在这个与往年没有差别的春天,一颗种子悄悄在伊尔布亚特种下了。
冰雪消融后的泥泞街道,行人们艰难地在满地泥水中寻找一块稍微干燥点的落脚地。
有人在路旁驻足,仰头看向正在小心翼翼地拆下楼房窗户玻璃和铁质窗框的工人们。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是市政厅的老爷们又有了什么新花招吧。”
“真希望他们的花招可以少一点,赶紧让斯莫伦斯基去莫斯克吧!”
“那我宁愿他继续留在伊尔布亚特,谁知道下一个被派来当市长的会是什么样的家伙呢。”
类似的对话还发生在城市的其他角落,一场不怎么轰轰烈烈的拆迁行动在伊尔布亚特全市低调地开展起来。
第一批被拆掉的房子是空置的老旧危房,在烈烈春风中摇摇欲坠,准备随机用砖头砸死几个路人。
当这些危房被拆掉时,周围的邻居高兴极了。
“太棒了,我宁愿这栋老楼被拆成废墟,而不是随时准备砸倒我的房子!”
而当拆下的砖头和水泥被清空,陌生面孔的建筑队开始挖地基、打桩,摆出一副要大干快上的模样时,邻居们好奇而不解地问道:“究竟是谁想要在这里盖房子?上次城里出现新建筑已经是联盟时期的事情了吧。”
工人们指了指胸前的标牌,大声地说:“我们是何&托洛茨基公司的,老板说了,我们要把整个伊尔布亚特的房子都重盖一遍!”
邻居们一边惊叹一边怀疑:“重建全市的房子?你们是私人公司吧,拿的出这么多钱吗?”
“蜗牛效率的市政府会让你们公司顺利开工吗?真担心直到冬天你们也拿不下全套批复文件,而那时土地又要上冻了……”
工人则骄傲地说:“像我们这样的施工队还有很多,放心吧,我们老板可是很有本事的人,再找不到比她还要更厉害的人了!她去市长办公室就像回家一样轻松!”
周围一片惊呼,而脑子转得快的邻居立刻担忧地问道:“你们该不会也要拆掉我们的房子吧?”
虽然这栋楼的房龄超过五十年,到处都在漏水,论起状态来并不比旁边被拆掉的危房好多少,可再怎么破旧,这也是他们温暖的家。
所有邻居不安地看向建筑工人,而他则挠了挠头,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老板不会拆掉你们的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