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正捧着话筒激情汇报的瓦基姆,鄙夷地撇了撇嘴。
——狗屎的记者,狗屎的无冕之王。
印刷厂加班加点连夜开工,第二天,当伊尔布亚特的市民们经过报刊亭时,惊爆眼球的尸体特写照铺满了每一张报纸。
《重磅|钟国商人何长宜谋杀峨国合伙人托洛茨基》
瓦基姆的这一篇报道详细描述了何长宜是如何因贪婪而对无辜的合伙人痛下杀手,以此为证,他反复提及此前刊发报道,强调自己目光如炬,早就透过现象看本质,认清她的本来面目。
一时间,全城轰动。
“你听说了吗?那个钟国老板杀了她的合伙人!”
“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残忍,简直无法想象……”
“为什么警察还不逮捕她?她应该被驱逐出境!对了,还应该没收全部财产!”
当有人迟疑地说:“可是除了一张照片,难道还有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她杀了人吗?我不是想替谁辩解,但这确实有点很奇怪……”
对报道深信不疑的人就反驳道:“你还指望她会允许电视台会直播杀人过程吗?想想吧,拥有一半财产的合伙人死了,到底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怀疑的人只好耸耸肩,说:“我还是希望能看到更有力的证据,而不只是一张照片和一篇报道。那个叫瓦基姆的记者,他似乎对钟国老板很有偏见,到处都是他的文章,看起来一点也不中立客观。”
一个诙谐的家伙补了一句:“如果钟国老板不是一个实打实的女人的话,我简直要怀疑她同时睡了瓦基姆的老婆和老娘!”
支持瓦基姆的人痛斥道:“你们这是在质疑瓦基姆记者的专业性!难道他是为了私利才质疑钟国老板的吗?他是个正直、爱国、廉洁的好人,你们应该表现出更多的尊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诙谐的家伙忍不住嘀咕道:“正直?爱国?廉洁?不得不说,同时拥有这三种特质的记者大概比恐龙灭绝得还要早吧。”
伊尔布亚特的民众吵成了一片,相信报道的,怀疑报道的,浑水摸鱼的……声浪席卷全城后,最后汇聚成一个声音
——真相,我们需要真相!
本地警察第一时间上门讯问,却没在办公室里找到何长宜。
“你们的钟国老板呢?她该不会是害怕到逃回国了吧!”
留守办公室的几个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最后还是一个笑嘻嘻的褐发小子站了出来。
“我们老板现在大概正和市长先生一起喝茶呢!”
警察一愣,缓缓将警棍放下,手铐收回,换上一副和蔼表情。
“呃,好吧,但她为什么要去找市长?”
褐发小子轻快地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她想在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把谋杀案的真相告诉全体市民吧。”
他还好心提醒警察:“您得快一点了,如果犯罪嫌疑人当场自首而警察缺席,那可就太糟了!听说全城的记者都去了呢!”
警察们面面相觑,下一秒,全体转身急匆匆向外跑去。
——他们可不能在新闻发布会上迟到!
市政厅门前已经是人山人海,全城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放眼望去,人头攒动,连电线杆都爬上去好几个端着相机的记者。
人声喧闹,关于“她是来自首的吧”和“我就说她一定是被冤枉了”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莫名亢奋起来,像是在见证什么历史性时刻。
当警察们满头大汗地赶到时,新闻发布会正进行到最高潮。
“最近报纸上频繁出现对我本人和名下企业的报道,特别是关于谋杀案的新闻,我认为有必要向所有关注此事的市民予以说明。”
钟国老板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面对台下众人,她从容不迫地用流利峨语发言,看上去优雅而得体,完全不像新闻报道中描述的贪婪无耻杀人犯。
“首先要澄清一点,友谊商店、白杨基金和远东发展银行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从未违反任何法律,也未侵犯过任何客户的权益,报纸上的新闻均为不实报道,虚构人名,伪造事件,为此,我们将向法院起诉这几家报社,所获赔偿全部捐给孤儿院。”
人们屏气凝神地听着,生怕错过她的下一句话。
“其次——”
钟国老板突然笑了,慢条斯理地说:“我从未谋杀合伙人托洛茨基。”
话音未落,台下突然有人大喊:
“谎言!”
人群中,瓦基姆高昂着头,像个斗志昂扬的公鸡。
“这是片面的真相!‘你’没有谋杀托洛茨基,难道你的保镖或杀手也没有谋杀托洛茨基吗?!”
瓦基姆转身面向观众,正义地大声说道:“她在撒谎!事实是托洛茨基已经死了,也许她没有亲自动手,但她就是造成他死亡的罪魁祸首!”
“她试图用选择性陈述而欺骗所有人!片面的真相不是真相!”
众人哗然,再看何长宜时就带上了几分提防之色,而脾气暴躁的人已经在骂了。
“你竟然把我们当成傻子!该死的钟国人,该死的鞑靼!”
“别想再骗我们了!”
“我们需要真正的真相!”
群情激奋,如果不是组成人墙的保镖拦在中间,他们就要冲上去了。
可台上的钟国老板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笑。
“真相吗?”
她看向瓦基姆,询问似的说:“您确定是‘我’杀了托洛茨基吗?”
瓦基姆冷笑道:“我是个记者,我只会报道真相!你这个杀人犯,别想再欺骗任何人了!”
钟国老板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请记住您说过的话。”
瓦基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这一定是错觉!
然而,钟国老板却抬手作邀请状,让台下某个人走上来,而她扬声说道:
“我将把真相送到你们所有人面前!”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兜帽、畏畏缩缩的家伙走上台,转身面向全体观众。
钟国老板笑容可掬地说:
“亲爱的,向大家打个招呼吧。”
兜帽摘下,那是一个胖乎乎、秃脑门的中年男人。
即使他此前名声不响,但当印有他面部特写照片的报纸在全城刊发后,伊尔布亚特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了他。
虽然看上去似乎瘦了些,蔫了些,可标志性的秃脑袋、肉鼻子,以及左眉上一颗大痦子,无一不在证明这个人的身份。
“托洛茨基……”
台下的观众不可置信地念出他的名字。
“他不是死了吗?”
“什么,托洛茨基还活着!”
“所以谋杀案是假的……那报纸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原来真正的骗子是记者和报社!”
瓦基姆震惊到失语,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而此时,台上的男人却开了口:
“我是托洛茨基,我没死,报道是假的。”
“不,你才是假的!”
瓦基姆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你是替身!你用了人|皮面具!你不是真正的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不耐烦地骂道:“你这个愚蠢至极的记者!我还活着,不需要你替我在报纸上发讣告!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我要告到你破产为止!”
瓦基姆哆嗦着嘴唇,几乎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喃喃地说:“不,不,不……”
钟国老板和蔼可亲地问道:“瓦基姆记者,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等他回答,她笑容一收,看起来甚至是冷酷的。
“这才是真相。”
第125章
瓦基姆完了。
在托洛茨基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 瓦基姆的名誉、事业、财富、社会地位通通变成落进岩浆的雪片,一眨眼就消失无踪,而一并消散的还有他针对何长宜的所有攻讦和责难。
瓦基姆都敢编造一场子虚乌有的谋杀案了, 谁会相信他只说了这一个谎言?
一个公然撒谎的记者, 他的价值甚至还比不上屎壳郎。
瓦基姆过往所有报道都被拿出来重新审视,有时连审视都没有,直接全盘否定。
特别是那些他用不同笔名撰写的针对何长宜的负面|新|闻, 也是直到这时, 人们才意识到文章中隐藏着的诋毁污蔑的导向。
“真没想到,原来报纸上的新闻都是假的!”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不能相信报纸上写的玩意儿吗?”
“我说过了, 钟国企业很好, 钟国老板也很好,真让人惊讶,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能力。”
“那个瓦基姆应该被判刑!他误导了大众!”
“他大概要破产了, 那个合伙人一定会找来最好的律师,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
全伊尔布亚特的人都在探讨这件事,“瓦基姆”和“何长宜”被高频提及, 顺带一提的还有倒霉蛋托洛茨基, 谁会乐意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报纸公布死讯,特别是那张假遗照,可真够丑的,和他本人一样有碍观瞻。
瓦基姆完了, 他所供稿的几家报社也一并名声扫地。
即使他们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托洛茨基的“生讯”, 假装无事发生, 但滞销的报纸不会说谎。
报刊亭老板埋怨道:“那帮报社的蠢货!我还不如去进货卫生纸,至少卫生纸要更有用!而不是这些垃圾——”
他掸了掸卖不出去的过期报纸,愤愤地说:“我还要把它们运回去原处, 价格只有原来的两折!”
老顾客安慰道:“至少你还能收回一部分成本,听我的,别再相信这些骗子的花言巧语了,去卖一些说真话的报纸。”
报刊亭老板嘟囔道:“说真话的报纸?那我还是去沙漠里寻找核|潜艇吧!”
老顾客热情推荐道:“或许你可以了解一下真实谎言,我们全家都在看,说实话,这家报社可真不错,他们甚至敢说真话……”
在一众销量惨淡的报社中,一家名为《真实谎言》的新报社异军突起。
与传统报社不同,真实谎言的语言风格犀利而诙谐,用词通俗而易于理解,当其他报纸对托洛茨基死而复生之事三缄其口时,《真实谎言》用幽默笔触一把撕开了幕后主使者的面纱。
【如果还有读者认为瓦基姆只是出于愚蠢和自负而公然撒谎,那就请您合上这份报纸吧,您适合生活在谎言的世界里,直面真相对您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何长宜,一名在峨国纳税的钟国商人,她有什么值得被大众批判的地方吗?或者说,除了捏造的谎言,她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被攻击的缺陷吗?】
【事实上,她当然有,她的缺陷就像太阳一样显眼。】
【她赚了太多的钱,她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不在乎她是否守法,不在乎她是否纳税,更不在乎她是否增加了本地就业,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利益被侵犯了,她赚走了他们(本来也没机会赚到)的钱。】
【这就是她的原罪。】
【瓦基姆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瓦基姆,以及更多被谋杀的“托洛茨基”。不过下次“托洛茨基们”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他们的尸体会被直接吊在市中心的钟楼,每一次大钟鸣响都在敲响全城的丧钟。】
【让我们为何长宜祈祷吧,也让我们为自己祈祷吧。】
这篇新闻一经刊发,不是檄文胜似檄文,直接堵死了下一个瓦基姆的路。
本地食利者很为难,他们当然是希望立刻赶走何长宜然后吞掉她的企业,但她实在太难缠了。
作为外来户,这个该死的钟国女人扩张太快,目标直指石油公司,这和从他们锅里抢肉有什么差别,她甚至不止是抢肉,而是要将锅也一起抢走,这谁能忍。
更可恶的是,狡猾的钟国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破绽,甚至连理所应当的偷税漏税都没有,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物理消灭吧,她拥有超过百人的安保团队,成员全部为退伍军人,兵强马壮,弹药充足,论战斗力可以半小时攻破市政府大楼。
栽赃陷害呢,她前不久才逆风翻盘,连带瓦基姆这颗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棋子被一把扫下棋局。
至于引来天降铁拳——
斯莫伦斯基市长高坐裁判席,看起来完全没有为任一方下场的打算,似乎是中立的,但很显然,在多年交情的本地势力和初来乍到的新贵之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有时候,两不相帮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忙。
“顽固的老东西,他一定是想去莫斯克想疯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个钟国女人抢走石油公司吗?”
“不,那绝对不行!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弄走她的……想一想,都去想一想!”
“我收到线报,她在科夫罗夫市买了许多军工厂的废钢,其中还包括完整的坦克。”
“你是说——”
“她一定是盗窃军事机密的钟国间谍!如果斯莫伦斯基还选择站在她的一边,那他就是叛国者!”
“把这件事报告联邦安全局,让那群克格勃来调查她吧,只要有足够多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找出证明她是间谍的‘证据’。”
新一波的攻击在黑暗中蓄力。
当本地食利者们开始制造间谍的证据时,何长宜也正头疼怎么处理面前这个死而复生的证据。
“我请求您,别让我再回去了,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上帝已经宽恕我了,您也宽恕我吧!”
托洛茨基痛哭流涕,听到声音的保镖特地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又神情复杂地缩了回去。
何长宜手指揉着太阳穴,烦恼地说:“托洛茨基,我们说好的,你在修道院待足三个月,斯莫伦斯基市长就不再追究你和他妻子偷情的事,你还可以像之前一样光明正大行走在伊尔布亚特,不必担心被暗杀,也不必逃走。”
托洛茨基悲伤地说:“我宁愿从此再不踏入伊尔布亚特,也不要再去修道院!”
他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像一条骨瘦嶙峋的老蛇,赘皮耷拉在下巴上,甚至有几分可怜。
何长宜铁面无私地说:“不,你必须去,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