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青山掩苗寨 > 20-30
轻轻笑了一声。

    兰朝生:“笑什么。”

    “不知道。”奚临这一笑就莫名停不下来,他两眼弯弯,叹气似的:“好暖和。”

    兰朝生看着他笑,轻声问:“这么喜欢?”

    “喜欢。”奚临问他,“诶,我今晚能睡在这吗?”

    兰朝生:“脏。”

    奚临本来就是开玩笑,被拒绝了也不当回事,“你们这儿真是总在下雨。”

    “山里本来就这样。”

    “冬天会下雪吗?”

    “会。”

    奚临听了就笑,“那太好了,我打小拢共就见过三场雪。”

    他今天总在笑,发梢面颊染着火光,温暖的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兰朝生短睫轻颤了下,掩饰什么似的垂下眼,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奚临不着调地回,“烤棉花糖。”

    “知道了。”

    奚临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去哪弄什么棉花糖?”

    “去山下买。”

    “得了,买不着的。我说的是那种很大个的,能串在铁签上烤的……唉,我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不是真想吃。”

    兰朝生看着他,忽然问:“这里买不着。”

    奚临:“哦。”

    兰朝生:“难过吗。”

    奚临:“啊?”

    他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兰朝生话里有话,含蓄的兰族长说话总爱拐个弯,这大概是个问他“想不想家”的意思。奚临于是又成功地被别扭的兰族长逗笑了,他说:“你怎么这么好玩啊兰朝生。”

    他刚刚才说过兰朝生无趣,这下又要把这几个字原封不动地吃回去了。奚临真情实意地觉得他好玩,笑得前仰后合。兰朝生瞧着他,耳旁听柴火噼啪轻响,心底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冲动。

    他难得有错觉,好像奚临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也真能在这过一辈子似的。

    于是他鬼使神差伸了手,好像是想摸一下奚临的脸颊,也好像只是单纯地想帮他撩开遮眼的头发,也可能是想……他没能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想干什么。好像伸手只是本能,抓住他也是本能,心底的渴望背离了理智的束缚,迫使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奚临带着笑的唇上。

    这时候,忽听外头“砰”一声巨响,像是大门叫人重重拍了一把。

    第26章 冷不冷啊哥哥

    奚临:“什么动静?”

    兰朝生骤然收回手,起身往外走。奚临跟上去,外头雨大,伞却只有一把,于是奚临只好停在厨房里看兰朝生过去开了门,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人却叫奚临吃了一惊。

    “云朵?”奚临意外到,“你怎么了?”

    云朵没有撑伞,浑身上下湿透,裤脚沾满了泥巴。她脸上全是水痕,双眼通红,像是刚大哭过一场。奚临一看她样子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问:“你爸又打你了?”

    “老师!”云朵穿透雨幕,竟然一头扑进了奚临怀里。奚临愣了下,觉出这小姑娘浑身冰凉,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手足无措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兰朝生合紧院门,“进去说。”

    云朵抱着奚临不撒手,奚临和兰朝生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放轻了声音先哄:“好了,没事了,别害怕。”

    兰朝生撑伞进了卧房,拿来两套干净的衣裳。奚临带她去了灶火旁,先给她把衣裳披着。片刻后云朵冷静下来,抽抽噎噎从奚临怀里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声音叫他:“老师。”

    “诶,在呢。”奚临安慰着,“慢慢说,怎么了?”

    “我……”云朵红着眼看向兰朝生,两眼又滚下泪,哭着说:“我阿爸说,他要把我……要把我卖掉!”

    奚临一听这话就怒火中烧,转头看向兰朝生。兰朝生眉头紧锁,问她:“你的阿爸怎么说的。”

    “阿爸说我心思没有在家里,是吃白饭的,不如早点嫁出去换一笔钱来。他说要把我嫁到镇子上的人做童养媳,我不要,族长,我不想。”

    “童养媳?”奚临匪夷所思,“你爸脑子被裹脚布缠了吧。”

    云朵信任奚临,或许有把这个山外来的老师当成了可亲近的好人,受到委屈才能第一个想到他。可他们南乌寨里的事情到底还得兰朝生做主,他的阿爸犯糊涂时只有兰朝生能发话叫他收回。

    兰朝生说:“没人会嫁你去做童养媳。”

    云朵从方才起就一直恐惧且期冀地看着他,得了这么句话,她面上神色骤然一松,扑到奚临怀中大哭起来。奚临手忙脚乱安慰她,说:“好了,没事了,你们族长不都发话了么。你……你先把衣服换下来好不好?湿着回头要感冒……”

    他这才发现兰朝生拿的是套女式的衣服,狐疑一挑眉,对兰朝生做口型问:这哪来的?

    兰朝生没说话,只神色平淡地往天上微微抬头。可奚临莫名其妙就从他这个鬼都读不懂的动作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阿妈的。

    转而反应过来他居然还真能看得懂,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语。

    云朵抽抽噎噎答应了。奚临看她头发都还湿着,又看向灶里欲熄的火,凑近了悄声对兰朝生说:“要不要烧水让她洗个澡啊,我看你家不是有那种很大的浴桶吗?”

    兰朝生点了头,于是两个人又在雨里找来了浴桶,云朵察觉出来他俩要干啥,慌慌张张说能自己烧,奚临叫她好好坐着,烧好水拉着兰朝生出了门。奚临啪啪把窗户和门全关上了,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办?”

    “今晚先叫云朵住下来。”

    奚临愣了下,兰朝生的吊脚楼很大,但能睡人的卧房只有两间,他那间好像都是自己来之前才收拾出来的……这下好了,今天他真要睡厨房了。

    但确实也不能放云朵回家去,不可能的事。奚临头疼地捏了捏鼻梁骨,“行……唉,你不说他挨了打发了毒誓说过再也不犯了吗,这毒誓维持的时间超过五个小时没有?”

    兰朝生说:“本性难改。”

    奚临站在屋檐底下,方才看着还好好的雨这下也叫人烦心起来。院里积了几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他说:“这小姑娘真是……造孽。”

    兰朝生说:“不能再把她送回德龙那去。”

    “嗯?”奚临一愣,“那她去哪,这姑娘还小呢。”

    “寨里还有几户没孩子的夫妻,都是能托付的人。”兰朝生说,“问问她的想法,想读书的话,就送去外面读书。”

    奚临琢磨了下,觉得兰朝生想得这两个办法都不错,主意定得还真快。他又问:“她爸呢,她爸会愿意?”

    “背弃了自己对阿妈立下的毒誓就是背弃了南乌阿妈。”兰朝冷漠地说,“他需要受罚反思,云朵不会再交给他抚养。”

    奚临大概听明白了,南乌寨的规矩是犯错就要受罚,屡教不改就会被抽得一次比一次狠,掌罚者当然就是兰朝生。若在阿妈面前立下“再也不犯”的诺言就是起了毒誓,破了誓就视为背弃南乌阿妈,下场会怎么样奚临不知道,但听兰朝生的语气,恐怕是个比被抽到半死不活更狠的下场。

    这样想想苗人还真是重誓重诺的族群,奚临会到这来也是因为传说中的那个誓言。云朵换好好了衣服,在门后轻轻敲了一下。奚临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面色复杂地看了眼兰朝生,问:“那今晚呢,云朵睡哪,我房间?”

    “睡在我那。”兰朝生说,“我睡堂屋。”

    “……不漏风啊。”奚临对他投去同情的眼神,“下着雨呢哥哥。”

    兰朝生沉沉看他一眼,没有理他,推开了门。云朵怯生生站在门后,兰朝生阿妈的衣服在她身上显然大了,裤脚袖口都高高挽着,不过样式是很不错,料子也好,看得出来被人很用心的保存着的。

    “我的身上脏。”云朵捏着衣裳下摆,有点惶恐,“我会弄脏衣服……”

    兰朝生说:“不脏。”

    云朵没有吃饭,兰朝生又找来了些吃食给她。当着孩子的面不能谈论太多去留的事,奚临安抚了这姑娘几句,哄她先去卧室里睡觉。

    云朵死活不愿意睡在兰朝生房里,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坚持要睡在堂屋里。奚临只好把自己的那间房让出去,谎称是客房。云朵一步三回头地去休息了,夜里奚临跟兰朝生坐在堂屋,问兰朝生:“她爸今晚会不会找来?”

    “在我这里,他不敢来。”

    奚临想也是,只是当爹能当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叫人称奇,人要糊涂起来还真是琢磨不透。德龙估摸是活腻歪了,要么是心里有口恶气想出,基本和他班上听不懂人话的野猴子是个同物种,在外不行,只能在自己闺女身上找找威风,只是可怜了那苦命的小孩。

    想到这他没能抵得住好奇心,奚临问他:“云朵的妈是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兰朝生:“上山找草药的时候摔下了山,被狼吃了。”

    奚临猛地转头盯着他,心里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又问:“狼呢?”

    “伤人的狼村里猎人会去捕,拿枪打死了。”

    奚临:“你在不在?”

    “在。”

    奚临:“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候云朵多大啊?”

    兰朝生:“八年前,她五岁。”

    八年前,兰朝生二十四岁。奚临喉咙里的话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评价这桩惨案,只觉得哪哪都挺让人唏嘘,话到这里,思绪又莫名其妙飘到别处去了,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以前就觉得人活着都挺……”

    兰朝生侧头看他。

    奚临接上了后半句话:“……都挺难的。”

    兰朝生没发表意见,进屋拿了一摞纸本出来,叫他:“去睡吧。”

    奚临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明天还是要问问云朵怎么想,现在也不好再进去看看她怎么样,我估计她也挺害怕的。”

    兰朝生坐在桌旁,点燃一盏煤油灯。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

    奚临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进了兰朝生的卧室。

    兰朝生的卧室他来过一回……具体怎么来得就不提了,有阴影。他这屋子比奚临的偏房大很多,干净简洁,窗旁放着个很大的书柜,塞满了书本手记。床是老式的木雕架子床,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铺着木板,睡进去跟个住树洞里的松鼠似的。

    墙上挂着彩色的苗绣,奚临看不懂,只能隐隐看出来是什么蝴蝶兰花带着牛角冠的小人,应该又是他们氏族的什么传说。说到兰花样式,兰朝生汉语名姓兰,身上衣服也总绣着兰花,应当是他这一族的家纹。他拿给自己穿的衣服上也有那样的纹饰,不过拿给云朵穿的就没有,是有什么特别喻意么?

    夜里他躺在兰朝生的床上东想西想,翻来覆去却生不出半点睡意。窗外雨打屋檐,隐隐听着北风呼啸刮过。奚临把被子蒙在脑袋上,鼻尖又闻到股很淡的草药香。

    窗外风雨声越来越盛,奚临猛地掀开被子,拖着鞋打开了房门。堂屋里兰朝生坐在桌旁,就着那盏煤油灯写什么东西,闻声抬了眼,微黄的烛火在他眼睫上轻轻一跳。

    奚临斜斜倚在门框上,暗火蒙在他下巴上,显得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看着兰朝生,语调拉长了,打趣似的:“还在办公呢大族长,冷不冷啊?”

    第27章 兰大族长真金贵

    兰朝生看着他。

    “这都几点了……我看看,十点半。”奚临走过去,“这么努力,想考公?”

    兰朝生搁下笔,“不睡觉来做什么?”

    “怕你冻死。”奚临说,“我多善良呢。”

    兰朝生眉心皱起道很浅的褶皱,不是被灯这样照着基本看不着。奚临只好切换到人话模式,朝着屋里一抬下巴,“进来睡吧。”

    兰朝生没动,屋外的雨声错落,他说:“你不怕了?”

    “我怕什么?”

    奚临心说咱俩都人比钢铁直,我怕什么。兰朝生静静看着他,淡色的眼睛被烛火映得疏离又平静,像夕阳下沉默的湖。奚临看着他坐在那不动,就跟没听着似的,心想他这是不愿意?

    “算了。”奚临转头要回屋,“当我没说。”

    兰朝生却把本子一合,端着煤油灯起了身。奚临听着动静,但没转身,背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房门被合上,兰朝生将那盏灯放在桌子上,投下小圈黯淡光影,映亮兰朝生修长的手指。

    他的手放在那灯上却不动,好像是在等谁的话。奚临已经掀被子躺进去,看他杵在那不动,莫名其妙道:“你在看什么?”

    兰朝生于是吹灭灯,慢慢走近了床。他衣服下的脊背肌肉紧绷着,呼吸声放得又轻又缓。

    兰朝生的床够大,奚临滚去最里面,横行霸道地画下了“三八线”:“你睡外面,不能过了中间的线。”

    兰朝生低声说:“好。”

    黑夜里响起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奚临身旁的被子被人掀开,紧接着躺下个温热的躯体。奚临闭着眼装睡,一时间没人再说话,耳旁只闻窗外落雨,以及兰朝生轻浅的呼吸声。

    上一次和兰朝生同床共枕奚临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很有可能是悲愤交加下被气晕过去的。

    现下他心情还算平和,没能构成气晕过去的先行条件。于是耳边所有动静都异常清晰,身旁躺了个人的感觉也鲜明无比。不算上回的话,奚临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同床共枕过,因此十分不适应。

    他翻来覆去半天,兰朝生开了口:“折腾什么。”

    奚临以为他早睡着了,兰朝生一出声给他吓了一跳,“你还醒着啊?”

    兰朝生仰躺着没说话。身旁躺了个乱蹬腿的兔子,死人都能给他踢活过来。奚临横竖睡不着,索性又跟他搭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处置德龙?”

    “明天。”

    奚临意外道:“这么快?那你要怎么处置他,是拿鞭子抽一顿,还是下个什么驱逐令把他流放边疆啊,陛下?”

    兰朝生没有回答他,夜色中他眉头轻微一蹙,有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出了口:“你是哪里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

    奚临其实没多想,说话的时候可能顺嘴就说了出来,叫兰朝生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啊……说顺口了,不知道怎么叫你。”

    兰朝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自己在那数起来了,“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长幼有序,你吧虽然不怎么值得我尊敬,但按年龄算到底算我长辈。叫叔你不乐意,叫哥又很奇怪。不然你挑一个,你想我叫你什么?”

    兰朝生:“……”

    他忍无可忍,斥他:“闭嘴,睡觉。”

    “你看,又急。”奚临说,“我说什么了你就叫我闭嘴,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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