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青山掩苗寨 > 30-40


    他稍稍挪远点,低声说:“我这不是松开了?快做。”

    兰朝生没有回话,专心打他的柜子。于是到了夜幕降临时,奚临房里就多了个崭新的书柜,整齐摆着他那些学习资料。兰朝生洗完手要回自己屋,奚临从门后头探出个头,叫他:“诶,兰朝生。”

    兰朝生回头。

    “谢谢你啊。”奚临说。

    兰朝生看他一会,没有说话,转头离开。

    当天夜里,奚临做了一个梦。

    他梦着自己没了双腿,变成了一尾鱼,得拼命扭着往前游。水流在他眼前分开,他游进荷花池,在簇拥紧密的枝叶中绕着圈。荷叶上有青蛙口吐人言,问他去哪,奚临回老子爱去哪去哪关你个绿色蛤蟆什么鸟事。他头也不回地拨开层叠荷叶,果然找到了那株有着特殊刺的荷花。

    他独一无二的荷花傲然挺立,高洁不屈。奚临仰起头只能看着它最下面的花瓣,坠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他突然觉得口渴,很想上去将这颗水珠衔在嘴里,于是他竭力往上跳,想要将水珠收入囊中——当然徒劳。

    水花溅起又平息,像拽着他的网,不肯放他离开半步,告诉它这是痴心妄想。这时候,忽然有只手将它掬起,好像掬起一捧春水。这只手骨节匀称,五指修长,无名指上缀着一颗很眼熟的痣。奚临愣了半天,如愿以偿将那颗水珠吮进口中,喉咙却干得越发厉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一条鱼变回了人,盘着双腿坐在这只手的掌心中,听水声淙淙,满池荷花轻轻随风晃,鬼使神差地让他低下头,轻轻吻上这颗痣。

    周遭的风声忽然变大,忽然起了暴雨。荷花丛疯狂摇晃,压下水珠连溅,花瓣狂卷。天上落了雨,在水面砸出圈圈涟漪。湿的,哪里都是湿的,哪里都在摇晃,好像乘上一艘窄小的渔船,雾蒙蒙地荡开了荷花丛。奚临的双唇贴上谁的下巴,冷硬的下巴,一路往上走,亲上他的鼻尖,眼尾,面颊,再一路下滑,吮住他的薄唇。

    他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长出来,潮水裹着一样发芽。他本能地想要更多,于是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双手缠上他的脖子。

    身前人一动不动,纵容着他的胡闹。奚临茫然地抬头,仰着头往上看,正对上兰朝生垂着的眼眸。

    淡色的,琥珀一样的,平静的眼睛。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奚临猛地惊醒。他愣着神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半晌游魂似的飘出来一个:“……卧槽?”

    言罢他一转头,正对上床边一个黑沉沉的影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道:“卧槽!!!”

    第39章 长命百岁,好好长大

    会在大半夜站在奚临床边的人当然只有兰朝生。兰朝生进来是想看炭火的,其实奚临之前总这样被他吓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今天他刚做完一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梦,一转头正对上梦里的主人公不声不响站在他旁边,双重惊吓,加倍惊喜,险些把奚临吓得终年二十一。

    他心脏狂跳,重得好像要敲断他的肋骨。奚临脸都煞白,话也说不全,“……你有病吧?”

    兰朝生没想弄醒他,也不是有意吓他,但奚临今天反应尤其大,兰朝生于是跟他解释,“我来看看炭火,怎么吓成这样。”

    “……你还真有脸问。”奚临哀嚎着倒回床上,捂着自己的胸膛,“我的心脏……”

    兰朝生沉默看着他,忽然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放在他的胸前。

    “?”奚临:“干什么?”

    兰朝生:“顺气。”

    兰朝生的本意是要帮他顺回受惊后的那口气,只不过这个姿势略有些奇怪罢了。奚临觉出他轻轻帮自己揉着心口,越揉奚临越觉得不对劲,一把给他拍开,“起开,别碰我。”

    兰朝生:“好了?”

    奚临翻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把脸一股脑埋进去,“看着你就不好了,快走!以后再也别来了。”

    身后人没说话,好像又在他床边静坐了会。片刻,床板一响,身后人起身,推门离开了。

    次日奚临紧急拜托阿布弄来一把锁,挂在自己卧室门口。对此兰朝生持反对意见,奚临充耳不闻,告诉他再这样下去就要养条狗看门了,狗还是锁,你自己选吧。

    那天的怪梦被奚临归于大脑短路,简称抽风。一定是因为他白天想到了那个童话故事夜里才会梦着自己变成条鱼,至于亲他,也一定是因为大脑擅自主张将兰朝生之前强吻他的情节加工了上去。不然怎么解释,他发春了吗?发春也不可能对着兰朝生发,都是男人,哪来的春?

    说来说去全是兰朝生的错,这王八蛋凭什么强吻他?奚临简单粗暴地把这事抛去了脑后——这事不能细思,忘了最好。

    转眼要到一月底,年关降至,天气渐冷。奚临掰着日子数,离除夕差不多还有十天,要从现在开始翻墙回家跑,年三十说不定还能赶上春晚的难忘春宵。

    难忘春宵是别想了,但饺子还是可以想一想。南乌寨的苗人不过农历年,但也会包饺子。腊月二十六奚临缠着兰朝生带他去了趟镇上,买回来一堆糖。兰朝生问他要糖干什么,奚临答:“用来包饺子啊地主,现代人的玩意儿,没见过吧?”

    可惜这堆糖没能等到除夕当天被包进饺子里,因为早在两天前就全进了奚临的肚子。三十前夕,夜里突然下了场大雪,奚临早起推门时才发觉院里已经变成一片白。

    屋檐和地上都覆着一层新雪,将这天色与雪色勾勒地浑如一物。远山蒙了雪,南乌圣山就显出些圣洁,奚临跑到院后朝下一看,见苗寨里所有的吊脚楼都盖着层白,片片相接,好像堆叠在一处的白色卡片。

    空气是冷的,呼吸也带着白气。奚临扒着木头栅栏,抓了满手雪,手指冻得通红,激动不已地朝屋里喊:“兰朝生!兰朝生!”

    兰朝生正在厨房,闻声出门,问他:“怎么了?”

    “雪!”奚临兴奋地回头,“下雪了!下雪了!”

    奚临当然不是头一回看雪,但南乌苗寨里的雪就很不一样了。南乌寨很漂亮,是不同于城市,山景,也有别于常见的那些苗寨商业区的漂亮。是一种原始的,粗旷的,却又处处透着神秘气息的美。

    兰朝生循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他看了三十多年的景色,分毫未变。于是兰朝生的目光只瞥了一眼便移回来,重新定在眼前人身上。对他和南乌寨来说,奚临才是难得一见的那一个。

    他的黑眼睛又亮起了光,睁得很圆,鼻翼和脸颊冻得通红。兰朝生看了一会,说:“去多穿件衣服。”

    “再穿就成球了族长。”奚临抨击他的审美,“哪有在羽绒服外面套羽绒服的?”

    兰朝生也没有让他套两件羽绒服的意思。他转身进了屋,过会拿着顶帽子出来,扣在奚临脑袋上。

    这是顶翻毛的皮帽,像以前山里的老猎人会戴的那一种。有点大,遮住了奚临的眼。奚临扶正了,问他:“哪来的?”

    “以前有人送的。”

    这帽子崭新,兰朝生应该是从没带过。奚临欣然接受,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片刻兰朝生做好饭出来,正与这坐落在院中央的雪人对上了眼,脑袋滚得并不怎么圆,纽扣眼,还歪歪扭扭插了半根芹菜当鼻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混进厨房偷走的。

    兰朝生步子停住,轻叹了口气,叫他:“过来吃饭。”

    院子里没见奚临的影子,却听某处他拉长了声音回了声:“等会!”兰朝生轻皱着眉,顺着声音去找他。人走到院子外,看见奚临蹲在院门口,两旁一左一右堆了两个雪做的“石狮子。”

    兰朝生:“……”

    “别客气。”奚临给这头母狮子雕出爪子,说:“看你门前实在太寒酸,好歹也是族长,说出去别让人笑话。这下是不是气派多了?”

    兰朝生:“……”

    兰朝生:“洗手,吃饭。”

    “等会,马上好。”

    “等不了,饭菜会凉。”兰朝生伸手扯着他的领子把奚临拉起来,“现在,去洗手。”

    奚临别无他法,暂时屈服于大族长的淫威。主要不给做饭的人面子实在说不过去。进了厨房奚临先将冻麻的爪子往火旁一伸,皮肉后知后觉犯上点细密的刺痛。兰朝生看着,将他的手拽走了,告诉他:“这样容易起冻疮。”

    奚临:“那怎么办?很冷啊,我现在连筷子都拿不住。”

    兰朝生:“放到你兜里去。”

    “兜里也是冷的。”

    “过一会就不冷了。”

    奚临将这话断为敷衍,分外不爽,将一对冰冷的手猛地伸进兰朝生衣摆,贴上他的小腹。

    兰朝生的体温果然是热的,热的奚临都怀疑自己手贴上去的那一刻是不是起了水蒸气。兰朝生看他一眼,没有斥责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由他贴着。

    奚临本意是想冰他一下,但兰朝生大概是个铁做的,巍然不动。奚临只好兴致缺缺地暖好手,想抽回来,却莫名其妙没再动了。

    他的指节蹭到兰朝生的小腹肌肉,硬邦邦的。奚临腹诽兰朝生这都是从哪练出来的,难不成他每天其实是去祠堂里偷偷做卷腹?这么卷我?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就轻微一动,刮了下他的下腹。兰朝生身体一颤,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拿出来。”

    奚临没当回事,横竖手已经热了,顺势拿了出来。兰朝生没再理他,面色也有点沉。奚临问他:“晚上要包饺子的吧?”

    兰朝生没有回话。

    “怎么又闹脾气?”奚临匪夷所思,“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老板着脸?”

    兰朝生:“你想要我说什么。”

    “那给个红包吧族长。”奚临朝他伸手,“新年快乐,族运昌盛。拿来,快点。”

    兰朝生:“钱袋不是已经在你那了。”

    他指的是前段时间下山买东西时给奚临的那个小钱袋,那之后就一直放在他这没收回去。奚临无语道:“……你给的是个钱包,不是ATM机,也不是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

    兰朝生从怀中内兜掏出钱袋,淡声说:“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

    他抽出纸票拍进奚临手里,算是“压岁钱”。奚临说:“谢谢,谢谢,祝兰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兰朝生:“……”

    他重重合上钱袋,面色不善,“闭嘴。”

    奚临笑道:“兰叔叔等会还出门吗?”

    兰朝生不说话了,起身从厨房柜子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片刻回来,拇指在奚临额头上擦了一道。

    他手指上沾着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红色的,在奚临眉间留了道显目的痕迹,开了个天眼似的。奚临看不见自己额头的情况,茫然问:“干什么?”

    “赐福禄给你。”兰朝生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用苗语说:“长命百岁,好好长大吧。”

    奚临不知道,这是他们南乌苗寨过苗年时的习俗,约莫是效仿传说里的古时英雄赐福给子孙后代,有给孩子明堂驱邪的意思,多是由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或寨子中受敬仰的位高者赐下。当然,这是个只针对小孩子的习俗,十二岁以下的那种小孩。

    奚临茫然地拿手一摸,摸着满手红。他嘴里“啧”一声,看在刚收了他压岁钱的份上没跟他计较。

    下午风雪又来,寒风卷着豆大的雪粒直扑门窗。厨房里烧着炭火,奚临坐在桌旁和兰朝生包饺子——当然他是纯添乱,让他包饺子不如让他去造火箭,围在桌角给兰朝生添堵,拿面团捏了条毛毛虫。

    窗外狂风呼啸着,雪落得极大,碎羽般飘满了整个苗寨。奚临玩腻了面团,搬着凳子趴在窗户那看雪,想起来兰朝生说这是近几年最大的一场雪,他望着满院茫茫的雪,石瓦屋檐覆着一层白。密密麻麻的雪花扰乱了他的视线,又觉得实在太过寂寥,少了点什么东西。于是支着下巴随口说:“缺个红灯笼。”

    兰朝生听着了,回他:“明天去给你买。”

    奚临笑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都该封上了,你不是说不能乱折腾吗?”

    其实这样的雪拦不住兰朝生,更不会让他在山里迷路。但这话他没说出来,改口道:“那明天给你做一个。”

    奚临笑出了声,“无所不能啊大族长。”

    夜幕降下来了,因着有雪,还是满目亮堂,呈出种深色的蓝。空气阴冷,忽听院外阵阵嘈杂,几道手电筒照出的光柱晃来晃去,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往这跑。奚临诧异地直起腰,正要回头叫兰朝生过来。那边院门忽然叫人拍开了,院外围着一群人,最前头的是个汉子,寒冬腊月跑得满头大汗,急急大声喊道:“族长!”

    “俏!小俏跑丢了!”

    第40章 独自上山

    雪虐风饕,寒意刺骨。

    南乌苗寨所有人倾巢而出,顶着狂风大呼小俏的名字。奚临想跟着,但兰朝生出门前又忽然转了身,严肃地说:“你待在家里,不准乱跑。”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奚临知道他是怕小俏没找着再连他自己一块丢了,说实话自己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又实在不甘心干等着,上前一步,“我……”我跟着你不行吗?

    “没得商量。”兰朝生制止他,“你哪里都不许去。”

    事态紧急,容不得多说,兰朝生警告地看他一眼,匆匆随其他苗人出去。奚临只好眼睁睁看他走远,锁上了大门。

    “族长,小俏的阿妈说是下午发现她不见的,家附近哪里都找不着,也问了其他小孩,都说没见着她!”

    兰朝生步履匆匆,面色沉沉。身旁跟着的苗人顶着风雪飞快朝他喊着,话到最末,语速慢下来,犹豫着说:“会不会是叫狼叼走了?这么大的雪,狼来了也听不着,脚印一会就没,实在是……”

    冬时资源匮乏,山里的狼没有食物,偶尔会到寨子里袭击畜生和人。兰朝生踩着雪往走得很快,身后苗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听他出声吩咐,“叫猎户都带上枪,跟我进山。”

    苗人大声应下,一张嘴嘴里就飞进雪花,“带着了!带着了!罗裹从旭英阿爷那借来了枪,说也要跟着一起去,他说跟着旭英阿爷学了很久,能进山打猎了,族长,这回带不带着他?”

    旭英阿爷从前是南乌寨最英勇最好的猎手,兰朝生头也不回:“带着。”

    这苗人汉子于是将两根指头放进口中,响亮吹了声口哨,朝后大声吆喝:“阿依!罗裹!叫着其他猎手!带上枪走了!”

    狂风暴雪中十几个汉子小跑着聚集过来,跟着兰朝生准备进山。这些都是南乌寨打头的猎人,手持土枪,披着皮袄,浑身散发着悍然野气。一行人匆匆在白雪地上留下脚印,又很快被新雪掩埋。忽然,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叫他:“兰朝生!”

    队伍最前头的兰朝生猛地回头,瞧见奚临喘着气站在那,面色登时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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