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枢看完那卷竹简,重新系好,放回书架。他又从架上拿了几本跟西王母、昆仑传说有关的古书,抱着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一本本翻。

    穆天子传里关于西王母国的记载,山海经里昆仑虚的描述,还有一些道家内丹书里隐隐约约提到的不死药,飞升,天门……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指尖在某行字上轻轻点过,像是在琢磨里头的味道。

    有些记载明显是后人瞎编的,牵强附会。可有些细节,却跟他从青铜门里、昆仑遗迹里看见的画面,隐隐对得上。

    比如天门这个词。

    在很多古书里,天门指的不是普通的门,是通天的门,升仙的门。道家书里甚至有敲天门,开天门的说法,觉得那是凡人脱胎换骨的关键。

    青铜门……会不会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天门?

    那门后头连着的不是仙界,而是另一个规则完全不同、能量特别足的异界?所以进去的人,才会得到远超常人的力气和……长久的寿命?

    顾锦枢指尖停在书页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从晨光变成了明亮的日光。院子里传来雀鸟的叫声,清脆得很。

    张祈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册,正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清楚的下巴线。他眼神很静,像沉在深潭底下的石头,看不出情绪,可又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有发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顾锦枢抬眼看他,没直接回答,反问:“你看的什么?”

    “地方志。”张祈灵把手里那卷油纸包着的书册递过来,“青海一带的,光绪年间编的。”

    顾锦枢接过来,翻开。

    里头是手抄的蝇头小楷,记着青海各地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翻到中间某页,张祈灵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了一道。

    那一页记的是柴达木盆地一带的传闻。

    “……盆地深处有沼,终年雾气不散,中多怪蛇,土人称蛇沼。传沼中有古城遗址,时现时隐,如海市蜃楼。有胆大者入内探寻,多迷失不返,偶有生还者,言见玉山,仙宫,然神智已乱,语无伦次……”

    蛇沼。

    古城遗址。

    玉山仙宫。

    顾锦枢盯着这几行字,眼神凝了凝。

    “塔木陀。”张祈灵说。

    不是问,是说。

    顾锦枢合上书册,递还给他:“这记载,解雨辰给的?”

    “嗯。”张祈灵接过书册,重新包好,“他说是从霍家老宅的藏书楼里翻出来的,抄了一份。”

    顾锦枢没说话。

    解雨辰这人,做事向来周到。既然决定要去塔木陀,前头的准备肯定做足了。这些古书里的记载,虽然荒诞,可往往藏着最真的线索。

    “你怎么看?”顾锦枢问。

    张祈灵沉默了几秒。

    “那片地方,我去过。”他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很久以前。记不清具体了,但感觉很不好。”

    “不好?”

    “阴。”张祈灵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不是普通坟地的阴气。是……活着的阴。像是有东西一直在那儿看着,等着。”

    他说得平淡,可顾锦枢听得出话里的分量。

    能让张祈灵用很不好来形容的地方,绝不会是什么好地儿。

    “那你还去?”顾锦枢看着他。

    张祈灵转回头,看向窗外。日光落进他眼里,却照不到深处。

    “吴斜要去。”他说。

    就这四个字。

    顾锦枢没再问。

    有些事,问多了也没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要守着的东西,旁人理解不了,也没必要理解。

    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古书。

    翻到某本道家丹经的附录时,他手指忽然一顿。

    那一页记的不是炼丹的法子,是段像游记的文字。作者自称是明朝某个游方道士,云游到昆仑山深处,偶然进了一处秘境,见青铜巨门立在虚空,门缝里有星光在淌,门前有青鸟石雕守着,鸟眼睛里嵌着玉,玉里有血丝像活的……

    青鸟石雕。

    玉里有血丝。

    顾锦枢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昆仑冰窟里,那幅壁画上的画面——西王母旁边的青鸾,眼睛那儿,好像也嵌着什么……

    他正要细看,书屋门口传来一声夸张的啧。

    两人同时抬眼。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墨镜后的眼睛不知在看谁,嘴角勾着抹戏谑的笑。

    “哟,两位爷,这么用功呢?”他拖长了调子,“大早上就跑来啃旧书,不怕把眼睛看坏了?”

    顾锦枢合上书,没理他。

    张祈灵也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黑瞎子也不在意,溜溜达达走进来,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封皮花里胡哨的杂志,不知道谁塞进来的,封面是个穿得极少的女郎。他翻了两页,嗤笑一声,又给塞了回去。

    “我说,您二位看出什么门道没?”他走到书桌旁,胳膊肘撑在桌沿,低头看顾锦枢面前摊开的书,“西王母……青鸟……青铜门……怎么着,真打算去找西王母讨不死药啊?”

    顾锦枢抬眼看他:“你有意见?”

    “没,哪敢啊。”黑瞎子举手做投降状,笑嘻嘻的,“我就是好奇,您这趟昆仑回来,感觉……不太一样了。”

    他墨镜后的目光在顾锦枢脸上扫过,又瞟了眼旁边的张祈灵。

    “哪儿不一样?”顾锦枢问。

    “说不上来。”黑瞎子歪了歪头,“就是感觉……更沉了。像块石头,扔水里连个水花都不起,可分量在那儿摆着。”

    他说着,忽然伸手,指尖极快地在顾锦枢面前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没碰任何东西。

    可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顾锦枢手边那盏凉透的茶杯里,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淡青色的火星一闪就没了。

    快得像错觉。

    黑瞎子收回手,嘿嘿一笑:“看吧,我就说。”

    顾锦枢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可黑瞎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往后稍稍退了半步。

    “得,当我没说。”他举起双手,转身往外走,“您二位继续,我上前院蹭杯茶喝。”

    脚步声远了。

    书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锦枢低头,看了眼茶杯。

    水面已经平了,清清澈澈的,映着窗格投下的光影子。

    刚才那一闪就没了的青火……

    他确实没动念头。

    只是黑瞎子试探的劲气碰到他周身自然流转的血脉之力时,青鸾之火自己护主,反震出去的。

    完全是无意识的反应。

    「控制力……还是不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平了。

    窗外日头又高了些,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张祈灵合上手里那卷地方志,站起身:“我回屋。”

    顾锦枢嗯了一声。

    张祈灵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塔木陀的事,解雨辰说下月初动身。”

    “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书屋里只剩下顾锦枢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半天没动。

    手边的古书摊开着,那一页关于青铜巨门和青鸟石雕的记载,在光线下字迹清清楚楚。

    更远处,前院隐约传来黑瞎子和王胖子拌嘴的声音,还有吴斜劝架的笑语。

    一片人间喧闹。

    顾锦枢收回视线,伸手,合上了书。

    书页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