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天还灰着,清梧苑门口已经热闹上了。

    解雨辰弄来的两辆越野车堵在胡同口,底盘高得能跨过门槛,轮胎宽得像坦克,车身上还溅着不知道哪次野地里带来的干泥巴,看着就抗造。

    顾锦枢站在头车旁边,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清单,一项项对着。他身上那套黑色登山服是新的,料子硬挺,衬得人更瘦。银白的头发仔细的扎在脑后,几缕淡青的混在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眼角的泪痣倒是清楚,让他侧脸看着有点冷。

    「才五点半……这帮人吃错药了这么积极?」

    他瞥了眼手表,继续看单子。

    后备箱塞得快炸了。防毒面具、氧气瓶、一堆绳子铲子,还有几个铁箱子,里头是药和燃料。东西捆得结实,颠也颠不散。

    王胖子从院里晃出来,手里捏着半个包子,边走边嚼。他那件迷彩外套绷在肚子上,扣子有点危险。

    “锦哥早啊!”胖子凑过来,往车里瞅,“嚯,家伙事儿够全的,不知道的以为咱去端鬼子炮楼呢。”

    顾锦枢眼皮都没抬:“你背包呢?”

    “屋里呢!马上!”胖子把剩下包子全塞嘴里,噎得直瞪眼,转身往回跑。

    解雨辰从第二辆车那边过来。今天他没穿那身粉的,换了套浅灰运动装,看着很是利索。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花花绿绿全是线。

    “顾爷,路线改好了。”他把平板递过来,“按您说的,绕开风蚀区,走盐沼西边。但那路更烂,车快不起来。”

    顾锦枢接过来看。

    地图上红线是原路,蓝线是新路。蓝线绕了个大弯子,中间标着几个点:破哨所、干河沟,还有一片叫碱壳危险区的。

    「绕八十公里……但能躲开那鬼磁场。值。」

    他点点头:“就走这条。”

    “成。”解雨辰收回平板,“我跟后车说一声。”

    黑瞎子的声音从院里飘出来:“哟,各位够早的啊?”

    顾锦枢抬头。

    黑瞎子晃晃悠悠走出来,墨镜卡在鼻梁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黑皮夹克,牛仔裤,靴子亮得能照人。背上那个包看着不大,但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啥。

    “黑爷您不也挺早?”胖子抱着个巨大背包冲出来,差点让门槛绊一跤。

    “睡不着呗。”黑瞎子走到车边,胳膊搭在车顶上,歪头看顾锦枢,“顾爷,哑巴张那边……有消息没?”

    “没。”

    “那咱等吗?”

    “等到七点。”顾锦枢看了眼天边,“不来就走。”

    「他爱来不来。塔木陀又不等他。」

    吴斜最后一个出来。

    他背了个快比他大的登山包,压得肩膀都塌了。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一看就没睡好。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夹,边都磨毛了。

    “锦哥……”吴斜走到车边,嗓子有点哑,“我准备好了。”

    顾锦枢扫了他一眼:“上车。”

    “哎。”

    吴斜拉开后车门,吭哧吭哧把背包往里塞。胖子也跟着挤进去,俩人卡在门口。

    “胖子你往那边点儿!”吴斜推他。

    “你包太大了!往里塞塞!”

    顾锦枢没理他们那点破事,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黑瞎子很自觉地钻进了驾驶座。

    解雨辰上了后车,那车上除了他还带了两个解家伙计,都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

    车子发动了。

    引擎声在清晨胡同里嗡嗡响,轮胎压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的。车窗外的景往后退:先是清梧苑的灰墙,然后是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再是慢慢醒过来的街。

    早摊铺子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进来。

    胖子吸溜鼻子:“要不咱买点路上吃?”

    “后座底下有干粮。”顾锦枢闭着眼。

    “得,当我没说。”

    车拐上主路,速度起来了。北京清晨车还不多,路灯还亮着,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窗。

    黑瞎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顾爷,塔木陀那地方……您以前去过没?”

    “没。”

    “那您咋知道该绕哪条路?”

    顾锦枢睁开眼,侧头看他。

    黑瞎子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咧着笑,一副我就随便问问的德行。

    「这人精得跟猴似的。试探我。」

    “地图上写了。”顾锦枢语气平淡,“盐沼西边碱壳薄,车不容易陷。东边有间歇泉,这季节爱喷。”

    “哦——”黑瞎子拖长音,“还是您仔细。”

    吴斜在后座忍不住插话:“锦哥,那些古书里……还写啥别的了?关于塔木陀的?”

    顾锦枢重新闭上眼睛。

    “写了。”他说,“写了好多人死那儿。”

    车里突然安静了。

    胖子干笑两声:“那啥……咱这不都准备好了嘛。防毒面具、解毒药、驱蛇粉……装备齐活儿,肯定没事儿。”

    「天真。塔木陀要命的哪只是毒气和蛇。」

    顾锦枢没接话。

    车继续往西开。出了城区,上了高速,两边从楼房变成农田,再变成小山包。天全亮了,云厚厚的,阳光透下来没精打采。

    他偶尔睁眼看看路,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胸口纹身那块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什么。

    「塔木陀……西王母国……」

    他想起那些古书里的词儿。

    “玉山,仙宫,陨石,长生药”……还有井。

    吴斜他三叔笔记里写的井里有声,像有活物,和陈文锦留的线索对上了。但那口井到底是啥,没人说得清。

    「可能是路。可能是坑。也可能……就是个普通深洞。」

    但璇玑的扫描错不了。

    塔木陀地下有股能量,还一跳一跳的,跟活物心跳似的。那波动和他身上的青鸾血有点微弱的共鸣,这也是他决定去的主要原因。

    「紫金级材料估计就在那儿。」

    “顾爷。”黑瞎子突然开口,“后面那辆车,解家那俩伙计……靠谱吗?”

    顾锦枢没睁眼:“解雨辰挑的人。”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黑瞎子顿了顿,“那俩人太静了。一路上屁都没放几个,咳嗽都没有。”

    「观察得倒细。」

    顾锦枢其实也注意到了。

    那俩伙计从早上装车到现在,除了必要的话,一句多余的没有。手脚麻利,配合默契,但就是少了点人味儿。跟机器似的。

    “解家的事,让他自己处理。”顾锦枢说。

    “成。”黑瞎子笑,“反正有您在,出不了大乱子。”

    车又开了一个多钟头。

    服务区到了。

    两辆车前后脚拐进去,停在加油站边上。解雨辰下车去厕所。那俩伙计一个去加油,一个检查轮胎。

    顾锦枢推门下车,活动了下肩膀。

    服务区挺大,这会儿已经有不少车了。大货、私家车、还有几辆旅游大巴。空气里一股汽油味混着泡面味儿。

    吴斜和胖子跑去小超市买水。黑瞎子靠在车边抽烟,墨镜后的眼珠子到处扫。

    顾锦枢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瓶矿泉水。

    冰柜冷气扑出来,带着塑料味。他拧开喝了一口,视线扫过停车场。

    那俩解家伙计还在忙活。一个擦车窗,一个看底盘。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

    「太标准了。」

    正常人干活,总有点小动作,挠个头、叹口气、或者偷懒歇会儿。但这俩人没有,每个动作都精准得要命,连擦玻璃的轨迹都一样。

    顾锦枢收回视线,没再多想。

    解雨辰不傻。他敢带这俩人出来,肯定有把握。至于背后有没有别的算计……以后再说。

    吴斜和胖子抱着一堆零食出来了。

    “锦哥,给您带了包牛肉干!”吴斜递过来。

    顾锦枢接过,看了眼包装:“辣的?”

    “啊……微辣。您不吃辣吗?”

    “吃。”顾锦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香料味儿太重。

    胖子啃着火腿肠,含糊不清:“咱中午哪儿吃啊?不能老啃干粮吧?”

    “下个服务区有餐厅。”解雨辰走过来,手里拿着瓶功能饮料,“再开三小时,到张家口那边。”

    “得,那我再忍忍。”

    歇了二十分钟,车队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