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车终于开出戈壁了。
路面从沙土地变成压实的土路，虽然还颠，但好歹算条正经路了。远处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土房子，屋顶盖着干草。偶尔能看见羊群，被牧民赶着慢吞吞走。
“快到了。”解雨辰看了眼地图，“前头就是巴音镇，柴达木东南边最后一个像样镇子。”
吴斜扒车窗往外看。
镇子确实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房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门口晒太阳，小孩在土路上跑来跑去。车开过，扬起灰，那些人都抬头看过来，眼神带着好奇和警惕。
顾锦枢看着窗外。
镇子很旧，也很穷。墙上刷的标语都褪色了，字迹模糊。空气里飘着牲口粪和柴火烟味儿。
车在镇口停下。
“今晚在这儿歇。”解雨辰熄火，“补点水和吃的，再打听打听情况。”
几个人下车。
坐了七八个钟头车，腿都僵了。胖子伸懒腰，骨头咔吧响。吴斜活动肩膀，看四周。
镇民们的视线都聚过来。
这种偏僻地方，外来车本来就少见，一次来两辆越野车，还下来这么一伙人，穿着打扮都和当地人不一样，看着就不普通。
顾锦枢没理那些目光。
他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张祈灵那个染血布袋还放角落里，血腥味已经淡了，但仔细闻还能闻到。
“这东西怎么弄？”他回头问。
张祈灵走过来，提起袋子：“我弄。”
“去哪儿弄？”
“镇外。”
张祈灵提着袋子朝镇子西边走。那边是片荒地，长着些稀疏灌木。
胖子凑过来小声说：“锦哥，小哥那袋子里到底装的啥啊？神神秘秘的。”
“不该问的别问。”顾锦枢关后备箱。
“得，当我没问。”
解雨辰安排那俩伙计去加油、买补给。黑瞎子和吴斜去找住的地方，这种小镇不可能有正经旅馆，只能找人借宿。
顾锦枢没跟着他们。
他顺着主街慢慢走，视线扫两边铺子。
杂货店、铁匠铺、修车摊……还有个小中药铺，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他走进去。
铺子里很暗，就一扇小窗户透光。药柜是木头的，漆都斑驳了。空气里有股混合草药味儿。
柜台后头坐了个老头，六七十岁，穿着旧棉袄，正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睁眼。
“买药？”老头问，口音重。
顾锦枢走到柜台前，扫了眼药柜里的药材。都是普通货色，当归、黄芪、枸杞……品相一般，有些还受潮了。
“不买药。”他说，“打听点事儿。”
老头打量他，眼神带着警惕：“外地人？”
“嗯。”
“打听什么？”
“塔木陀。”
话音落下，老头脸色明显变了。
他盯着顾锦枢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摇头：“不知道。”
「撒谎。」
顾锦枢没拆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放柜台上。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几片药材，是他在昆仑采的药，品相很好，晒干了还有淡淡清香。
老头眼睛亮了。
药品在这地方是稀罕物，尤其这种品相的，值钱。
“真不知道？”顾锦枢又问。
老头犹豫了。
他看看雪莲，又看看顾锦枢，最后叹气：“你们这些人啊……每年都有人来问。劝你一句，别去。”
“为什么？”
“那地方……”老头压低声音，“吃人。”
顾锦枢等着他说下去。
老头看看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早些年，有勘探队进去，就没出来。后来有找药材的，也没出来。再后来……很多去的人的都折里头。”
“最近有人去过吗？”
“有。”老头点头，“半个月前，来了伙人。七八个，开两辆车，装备很齐整。说是考察队，但看着不像。”
“他们进去了？”
“进去了。”老头顿了顿，“还没出来。”
顾锦枢眼神动了动。
“那些人什么样？”
“领头的戴眼镜，四十多岁，说话文绉绉的。但手下的人……”老头回忆，“看着都挺精悍，动作利索，不像是搞学问的。”
「专业队伍。」
顾锦枢心里有数了。
他又从布袋里拿出两片药材，放柜台上：“还有吗？”
老头看着那几片药，舔舔嘴唇：“他们还雇了个向导，是老猎户。那人本来不愿意去，但他们给的钱多……最后去了。”
“向导回来了吗？”
“没有。”
老头说完，把药材收怀里，像怕顾锦枢反悔：“我知道的就这些了。你们……真要进去？”
顾锦枢没回，转身出药铺。
外头阳光刺眼。
他站街边，看远处，镇子西边是荒滩，更远的地方能看到盐沼边缘的白光。那里就是柴达木，塔木陀在更深处。
走出药铺时，胸口纹身微微热了下。
顾锦枢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路过修车摊时，那感觉又来了。
他视线扫向左边。
那是栋普通土坯房，院墙很矮，能看到院里停着辆摩托车。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没什么特别的。
但璇玑不会错。
「有人带了军用无线电……在这小镇？」
他继续往前走，装没事儿。
走了大概五十米，那感觉又来了。
顾锦枢在杂货店门口停住。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吃的。两个男人正在买东西，一个挑压缩饼干，一个看矿泉水。
都穿着普通户外装，但背包是专业登山包，鞋也是顶级牌子。站姿很稳，肩膀放松但随时能发力，确实是练家子。
俩人察觉门口视线，转头。
目光对上。
一瞬间，顾锦枢能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审视和警惕。那不是普通人眼神，是见过血、经过事的人才会有的。
他没避开，就那么看着。
几秒后，对方先移开视线，继续挑东西。
顾锦枢走进店里。
店主是个中年妇女，正打毛衣，见他进来，抬头问：“要点啥？”
“地图。”顾锦枢说，“柴达木的详细地图。”
“没有。”妇女摇头，“咱这儿谁用那东西。”
那俩男人买好东西，付钱离开。走过顾锦枢身边时，其中一个稍微停了半秒，余光扫过他。
等他们出门，顾锦枢才问：“刚才那俩人，也是外地的？”
“啊，对。”妇女随口说，“来了两三天了，买了不少东西。说是来旅游的，谁信啊……这破地方有啥好旅游的。”
“他们住哪儿？”
“就镇东头老李家，租了两间房。”妇女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小伙子，你也是冲着那地方去的吧？”
顾锦枢看她。
妇女叹气：“听婶一句劝，别去。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都没好下场。前阵子那伙人，现在还没出来呢……”
“谢谢。”
顾锦枢出杂货店。
那俩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有意思。」
他扯扯嘴角。
看来这趟不会孤单了。